空中骑士系列

作者：森博嗣

第一卷 空中杀手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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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yuyuko

    录入：sa7777

    校对：yuy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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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大人

    他们犯的错共有三个

    相信孩子是自己生下的

    深信自己比孩子懂得更多

    希望每个孩子都变得跟自己一样

    这些愚蠢至极的妄想

    是比战争更大的灾难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们何时会死，因为那真是荒谬的谎言啊。虽然没说，可是我很清楚，其实他们并不像知道。就算想教他们宗教或者哲学之类的东西，可是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死亡真的是很恐怖的事情哪！”

    泰迪坐在帆布躺椅上——或者应该说是躺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不久他又说：“其实很蠢。人死了之后灵魂会脱离身体，死亡不就是这样吗？任何人都体验过几千万次。虽然说不记得了，可是那不代表做过的事不存在啊！真是蠢毙了！”

    J.D.沙林杰《九个故事——泰迪》

    序章

    在梦中，我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战。她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物理学者。如果失去她，人类的文明——或者说是历史的一部分——就会走向寂静的死亡，这是无庸置疑的。为什么呢？因为她的脑中有人类存在的「意义」，而我们，正打算抵抗那个「意义」。

    我们？

    也就是我和她两人。

    其他的人类都不在考虑之内。

    我们两人在地下道里逃窜，尽可能远离来袭的敌人，然后尽可能地……活久一点。在这样地逃亡里，我们连对话的时间都没有。是什么导致我们深陷这样的困境？我们即使想深究，却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回想。我只是……想为害怕的她做些什么，更舍不得她哭泣。那眼泪带给我的痛苦，比留在我身上的任何一道伤痕还要深刻。因此，我也有随时赴死的觉悟，未曾对死亡感到恐惧——如果她落入敌人手中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当场自杀吧！

    而，当我问她为什么那样害怕的时，她用这非常紧张的表情这样回答：

    “因为那就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怕变成独自一个人。”

    这样啊。

    我们两人并不是特别的害怕死亡。本来，所谓的活着，本身就带有别离的可能性；正因为活着，所以会体验道恐惧，可是活着和恐惧绝对不是同义词，因为就算死了，大不了只是跟自己分离；尸体不过是人世间的影子，和谁在一起，或和谁分离，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

    我自己也是吗？

    我，是怎么样的人呢？

    思考自我价值，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傲慢行为。

    是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被骗的无谓幻想。

    更不是规则、不连贯，到死也无法看破的谎言。

    “我们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吧。”在阴暗地下道地路上，我向她提议。

    不出我所料，她轻易的接受这个提议。我个人认为，这与其说是绝望，不如说是非常简单且明快的决断。

    “再见。”我说。

    “谢谢。”她微笑。

    我持枪瞄准她的头，扣下扳机——

    一枪。

    烟。

    火药甜美的香味。

    然后，看着她慢慢地倒下，闭上眼睛，停止呼吸。

    永远地……再见了。

    空气啊，宇宙啊。

    如果我要呼喊的话，试着喊我的名字。

    试着回想织布上的图案——在曼陀罗（注1）一端的小污渍、游泳、舞蹈、到处爬行……

    就这样，我从这个梦里脱离出来。

    因为知道用这双手开枪可以从梦里强制醒过来，所以我惯用这双手——不过前提是必须意识到那个世界只是一场梦。打算脱离的时候心情愉快，因为那一定是梦；而她，一定也知道这个方法吧！在被我射中之前的一瞬间，她一定是先行脱离了——虽然那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愿望……

    即使醒了，她还是在我心中残留了一段时间。那种残留不是指她的姿态声音或气味，而是她的存在；也正因为如此，那种存在感不能具体化为言语或信号。所以，接下来她的存在感像雾一样急速地散开消逝，可是，和留下姿态声音或气味那种可笑滑稽地印象相比，这是非常完美的消散。

    心跳很快，我出汗了。

    不久，另一个紧张地世界侵入了我的天地。我从以前就觉得，只有我自己的意识，才是自我的栖所。

    在这个没有希望、愚蠢无聊的现实世界中，没有会冲着我的名字直接来袭的敌人；我也没有身为物理学家的恋人，连直接去爱人、或是亲手杀人之类的经验都没有过。

    我是什么人？现在想起来，“回想”这种举动，本身就是被诅咒的证据。

    我，是今天被派到这里的飞行员，工作是驾驶战斗机；所以，不能说我是直接被敌人袭击，或是直接杀人。

    对，是间接地。

    在人世间里，几乎所有的事物，都仅止于直接或间接之差。

    呼吸稍微稳定之后，我掀开毛毯坐起身，脚踩到地板上。头仍然像泥泞一样沉，可是身体已经停止颤抖了。地板给人不舒服的冰凉感，我把脚塞进地上的靴子里——果然，我不相信半夜突然醒过来时，会有靴子整齐摆放在床角的奇迹。睁开眼睛，我不由得对自己老是身处同样的世界而感到不可思议，或许，我们被置入了一种“程式”，让我们能够在瞬间全盘接受这一成不变的世界。

    说不定，当我们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体内已经被植入了魔法晶片。

    我站了起来，毛玻璃得窗户映出朦胧的夜光，天好像快亮了。我睡的是坚固的双层床，上铺现在睡了一个男人。虽然我没看到他的脸，却可以听见他规律的鼻息。我没问他的名字，反正不用急着问，不久之后也会知道。这个男人的体型比我大，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一般来说，不认识的人就睡在你的正上方，你的心情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是很特殊的情况，而无法容忍这种“特殊”的人也还蛮多的吧！很幸运的，我不是会那么在意这种事的人。我到哪儿都能睡，什么都能吃。我也只是有这么点的长处。

    只是，像这样醒过来之后，我常常就无法再入眠了，这是我的缺点之一。

    突然，我听见一种微弱而规律的声音，一开始以为是昆虫的振翅声，可是，这振翅声似乎持续太久了。

    我站起来，披上毛衣、离开房间，接着走过像是被碳粉弄脏的围巾般幽暗的道路，然后打开通往中庭的门——虽然沉重却能顺利打开的门。

    空气很冰冷，可是对我来说，对这个夜晚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声音听起来稍微清晰点了，似乎是马达的声音。我忘了看时钟就走出去，所以只好仰望天空判断时刻。我马上就找到了熟悉的星座，推算出现在的时间。这是我小时候学的方法，现在大概是凌晨四点左右吧！

    我沿着水泥墙走，远处可以看到耀眼的光芒。那方向是停机棚。

    我更靠近一点，发现停机棚的铁卷门只卷上了一半，后面是让卡车通行的地方吧！光芒就是从那里流泻出来的。

    我弯下身体，钻进铁卷门走了进去。停机棚非常大，但是明亮处只有入口附近，大部份的空间都被怪物般的黑暗所支配。天花板就和夜空一样黑暗、一样的高，差别只在看不见星星。

    看台上有聚光灯，我立即知道马达的声音是墙壁边的压缩机发出来的。最明亮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身穿满是油渍的白色连身工作服，一手拿着棘轮扳手，还带着护目镜，大概是因为要焊接吧。他的面前是直列式八汽缸引擎，有滑车和起重机支撑着，浮在半空中。他是要把引擎放下还是抬起来呢？地板上虽然有平板推车，可是上头并没有引擎，而离此十公尺的深处里，那架距离最近的飞机，整流罩（注2）被拆下，露出后方装引擎的空间。圆圆的洞里，被拿掉引擎的框架反射着钝色的光芒。看来是这个机体的引擎被卸了下来。

    我走近，男人总算是注意到我了。

    “呀……早安啊。”他边拿开护目镜边微笑，外表看起来还很年轻。

    “你在熬夜赶工吗？”我问。

    “没看过你耶。”

    “我是昨天才被派到这里的。”

    “啊——那么，这就是要载你的家伙咯。”

    “我的？”

    我再看一眼里面的机体。

    男子把护目镜移到头上，打量着我，然后伸手到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香烟，用火柴点燃。

    “这里不是禁烟吗？”我问。再说这里飘散着汽油的味道。

    “你喜欢铝吗？”用力把烟喷出来后，他自顾自地说道：“那是非常有韧性的金属。尽管如此，还是会马上熔化喔。”

    “那是合金吧？”

    “就算变成合金，那别扭的个性还是转不过来。”他微笑，白净的门牙一览无遗。

    “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呢？”我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如果这是我要开的飞机，那我应该有问这问题的权力吧。

    “不要问会比较好喔。”

    “为什么？”

    “不知道自己极限的人，通常比较占便宜。”

    “就算比较占便宜，那又怎么样？”我笑着说。

    “总之，这就是所谓的没有负担，不是吗？”

    “没有负担？就算少了点负担，可是这又不是马拉松比赛什么的，有差别吗？”我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间多少注入了一些熟络。

    “你们是在互相残杀哪。”男子突出烟雾。

    “不……这是工作啊。”

    “靠杀人吃饭？杀人是工作吗？”

    “嗯……”我看着附近地货柜箱，其实是想借此移开视线，“我可以坐这儿吗？”

    “啊，那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男子斜眼看我，然后点头。

    “那是谁的管辖呢？”

    “想坐在那里的人的管辖。”

    “这里的老板是怎样的人？”

    “……快点回床上去再睡一下会比较好吧……这个，该怎么说呢……对了，这是我的建议。”

    “谢谢。不过我原本以为你在修理引擎……”我边坐下来边开口问道：“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先问问看会比较好。”

    “这个嘛……”

    “希望你告诉我。”

    “你开过这种机型吗?”

    “如果没有装备武器也算的话，我开过几次。”我回答。

    这架飞机的机种是散香编号B，最新型的编号D是即将登场的机种。在没有装备武器的情况下，我是有过飞行测试和侦察任务的飞行经验。关于那几次飞行，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清楚地记得飞机给我的感觉，可是却不记得任务内容。那确实是在之前的公司的事。

    “它能装备多少的配备，你知道吗？”

    “百分之三十五左右吧。”

    “是百分之三十。”

    这是武器或弹药对机体的重要百分比。

    “好重哪。”我喃喃自语。

    “真逊。这个引擎啊，根本无法再挤出更多的马力，只能在最重要的六千马力左右磨磨蹭蹭的。”

    “换气啊。”

    “但是吸气（注3）路径会改变。不过，如果知道这点就没问题了。”

    “这点程度的技巧我知道啊！窍门是切换一次截流阀（注4）。”

    “那是谁教你的？”

    我没有回答。教我这点的人，是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决定只有在和那个人面对面时，才能说出他的名字。

    “这谁都知道吧。”我小心斟酌着回答。

    “是啊，活着的家伙每个都知道，不知道的家伙都没活下来。”他没有笑。

    “那，你刚刚修理的是什么呢？”我回到原来的问题。

    “因为要换气，所以我就让它真正地换一口气。”男子还是露齿微笑，“这里。”他指着活门（注5）的侧边，“在切换的瞬间，就在那短短一眨眼，让压力从这个洞孔里消散，吸进力只会慢一点。这是个简单的改良。总之，你刚刚所说的窍门啊，在我改良之后就不需要啦！”

    “你这不是画蛇添足吗？”我觉得有点不安。

    “会吗？反正，要换气的时候绝对不要切换截流阀，要直接一口气推上去。”

    “然后呢？多少人试过？”我冷冷地问。

    “这个嘛，因为以前没人让我这样做。所以你就相信吧。”

    “相信什么？”

    “自己的运气啊。”

    “我到目前为止从未这样做过，也没这必要。把它弄回原来的样子。”

    “办不到，因为已经开了一个洞了。”

    我只能咋舌叹气，想一只坐在浮冰上的海狗，有一种随时会沉下去的讨厌预感。

    这次的派遣，原本就不是分配到什么好地方，离人家所说的“赴死之地”相当接近。当然，我记得期望这次分配的人的脸，而且我也不认为自己没有错。我想起知道这次派遣的朋友们来送行的时候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当时的沉默就像树木的年轮一样，一圈圈累积。

    “相信我，机首上升的时候，油门就给它一口气踩下去。

    “噢……”我含糊的回答。

    会演变至此的战况应该不多吧。因此后来我下定决心，当情况真的变成他所说的那样时，一定要忘记他所有的忠告，因为忠告会比人还要早一刻死去。

    不过，那时候的我其实是认为，与其相信自己的运气，还是多少相信这家伙的话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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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解：

    1、佛教极乐世界的图样。

    2、飞机或汽、机车的引擎的外壳，用以调整风向，减低风阻的配件。

    3、把气体吸进引擎汽缸的过程。

    4、控制进气歧管进气量的圆形金属片，常用于汽油引擎的气化器里。

    5、装在唧筒机器内外，通路孔口的活动盖，可调节气体或流体的出入。

第一卷 空中杀手 整流罩

    第一话整流罩

    这几年来我坚定不移，当老鼠离开着火的摩天轮、一拐一拐地回家的时候，一定在盘算新的计划，设法夺取猫地性命。

    J.D.沙林杰《九个故事――史密斯地青春时代》

    1.

    我站在草薙水素的白色办公桌前敬礼。虽然她的房间就位在二楼办公室面向飞机跑道的位置，可是因为现在百叶窗放下来，所以看不到外面。墙壁上表框的照片和书籍整齐的排成一列，装饰在墙上。八成是想证明什么辉煌的事迹吧，房里有很多显眼的银星和金箔的装饰品。这么看来，这个房间的主人一定热衷于以辉煌的过往来装饰自己，也可能对一些形式上的气派没有抵抗力；不过事实上，这种人应该根本无法胜任自己的工作吧，我这么想着——不对，或许这个必须夸耀辉煌过去的人，正在某个地方悄悄地警戒着。不过其它的事我可就猜不出来了，上边是我心不在焉时的想象，至于别的，因为闻到了香烟的味道，所以至少知道这个上司会吸烟。因为我不信任不吸烟的上司，所以这一点倒是个好兆头，我这么想着。这种程度的脑力激荡是每天都不可或缺的。

    她站起来，给了我一张文件。

    “函南优一，这是你的任命书。第一道指令会在早上送达，现在先待命。”聪明内敛的声音透出冷静的气息。像仙人掌那样的清心寡欲恬淡，反而很迷人。

    “是，长官。”

    我收回观察她的目光，大略看了一下文件，打印出来的惯例字句最底下，有一些刚刚才记录上去的数字。那是我的暗号，我马上把它默记下来。

    “土岐野呢？”草薙边翻开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边问。

    “土岐野是谁？”我依旧站得直挺挺的，反问她。

    草薙慢慢抬起头，一只手用更慢的速度把眼镜往上推。虽然她的表情没有改变，可是我知道，这一瞬间的沉默很明显地是她惊讶的证据，而且还是多少伴随着愤怒的惊讶。

    “就是和你同寝室的土岐野。”草薙说。

    “如果是他的话，还在床上睡觉。”我回答。

    “他现在还在睡吗？”

    “因为我现在在这里，所以无法知道他目前的状态。至少，在我起床到离开房间的这段时间，他都在睡觉。”

    “你为何不叫醒他？”

    “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叫醒他的理由。”

    “为什么？”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的她，终于让人看见真正生气的表情。可是那个变化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她的表情原本就是像是在生气。

    “容我重新说明一次。在我起床的时刻，没有叫醒他的理由，而刚刚说他还在睡只不过是我的臆测……现在有理由了，如果有需要，我去叫醒他。”

    草薙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对面，恶狠狠地瞪着我。

    “请给我指令。”

    “没有人跟你说你跟土岐野是一组的么？”

    “没有。而且，就算我听过，今天早上起床时，我也还不知道同寝室的人就叫土岐野，所以我想结果还是一样的。总之，他没有自我介绍——”

    “知道了，知道了。”草薙打断我的话。她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看看时钟，“你十分钟后再回来这里一次。OK，完毕。你可以出去了。”

    “那我先告退了。”我敬完礼，离开她的房间。

    我草草确认一下时间，心想着该回自己的房间吗？宿舍大楼就在旁边。或者是到一楼的接待室抽烟呢？我边想边走下楼梯。

    后面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草薙水素冲下楼梯。我在楼梯拐角处让出一条路给她，草薙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样经过我身边，然后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她挺直脊梁的姿态，就像是圆规在走路一样。

    进入接待室后，我点燃了香烟。因为从大大的窗户外可以看见中庭，所以我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眺望草薙往宿舍走去的身影。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穿着短裙。那似乎是个熟悉的景象，为何我会这么认为呢？

    接待室里，有好几组泛黄的塑胶长椅并排着，更里面的窗户边有一个男子摊开了报纸。他的发色是不同寻常的白色，戴着小小镜片的眼镜，往我这边瞄了一眼后视线又回到报纸上，然后一只手绕到脑后摸着乱蓬蓬的头发，皱起眉头。他好像要开口说话，所以我想姑且等一下；可是最终他还是一经沉默，连头都没抬。我走到烟灰缸那边，做了个弹烟灰的动作。火才刚点着，其实还没有弹烟灰的必要，我只是想靠近他而已。

    “我是昨天被分派到这里的函南。”我说。先打个招呼也没有损失吧，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每当我一这么想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也活得很久了。

    “你好。”男子抬起头，“草薙小姐好像在生气呢。”

    “啊……这……”我看向窗外，可是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因为玻璃反射着光芒，所以此刻我看不到宿舍内部，“我想是因为土岐野先生还没起床的缘故。”

    “是吗？”男子一脸不以为然，“什么啊，是那种小事啊。”

    “虽然我被派来这里，可是那个……没有人跟我说明过呢。”

    “说明什么？”他边问边盯着摊开在桌上的报纸。

    “比如说这儿有些什么样的人啦，有什么样的任务啦，像这些，各式各样的事……”

    “你想知道吗？”

    “你，是飞行员吗？”我问他。其实从他的穿着来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我是汤田川。”他抬起头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就像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来到这里有三年了。你……嗳，叫什么啊？”

    “函南。”

    “函南啊。”汤田川点头，一只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啊——原来是你啊。我有听说你的传闻哦”

    “……这里有几个飞行员？”我不想搭理他的话题，径自提出别的问题。

    “最近这阵子，平时有四人。”

    “有把我算进去吗？”

    “嗯。”

    “最近？”

    “对，最近。”

    “只有四人？”

    “对，只有。”汤田川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香烟，嘴里细细地吹出烟雾，“不过。加上美丽的草薙小姐的话，会开飞机的有五个人。”

    “可是，这里是个非常大的基地耶。”

    我再次看向窗外，可是从接待室望出去，是看不见位在相反方向的跑道的。眼前的是宿舍的二楼建筑，左手边是停机棚和工厂的一部分，右手边是基地大门和仓库。铁栅栏的对面是中间夹着道路的平坦草原，再过去是河川堤防上架设铁轨的铁桥，更远的地方是黑色的森林。这一切都在窗外静止，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今天好像没有风，下午或许会下雨吧。

    汤田川叼着香烟，又一言不发地开始看报纸。必要的交换情报时间已经结束了——他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没办法，我只好走到窗户附近，眺望窗外的景色。不久，草薙从宿舍里出来了，依然用挺起胸膛的端正姿势直接走回中庭。我看看时钟，离她进去还不到五分钟呢。手上的香烟变短了，我把它捻熄在烟灰缸里，虽然还想再抽一根，可是突然省悟到这是因为自己紧张的关系，于是我开始缓慢地进行深呼吸——只吸进空气而不包括尼古丁。我已经决定要克制烟瘾。

    土岐野这时出现在中庭里，往这边走过来。他起床之后只来得及换过衣服吧，连衬衫的纽扣也没扣。心里估算着他进来办公大楼的时间，我走进大厅。

    “早安。”我对土岐野打招呼。

    “早安。”他好像很痛苦地皱着眉头回应我。

    “是被草薙小姐叫起来的吧？”

    “哈——”土岐野边打哈欠边点头，“是她啊，我没空认识其他人。那……你是谁啊？”

    “跟你同寝室的函南。”

    “啊……”土岐野稍微撑开眼皮，打量我全身，“那么，给你用下面的床吧。”

    “我已经用了。”我回答。

    “这样啊……那真是抱歉。”

    昨晚土岐野应该有看到我才对。他是在深夜时分回来的，当时在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后，接着响起走近的脚步声，我想应该和同寝室的同僚打声招呼，所以还特地从床上爬起来。可是他看起来很疲惫，对我的话沉默以对，只是点个头，然后就这样脱了衣服，马上爬上床睡觉了。我那时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过现在想想，他有可能只是喝醉了，总之，他好像不记得昨晚的事。完全看不出昨晚他喝得那么烂醉。

    “你好像很不舒服？”我问。

    “恩，是不太舒服。”他回答。不过他也只是顿了一下，微微一笑，轻轻的摇头，“走吧。”

    他迈开步伐，我也跟上前去，在上楼梯的途中，土岐野只回头看过我一次。

    “我叫土岐野，请多指教。”

    他在楼梯转角向我伸出一双手，那是比我还要大很多的手。

    2

    散香编号B的飞行员座舱并不宽，对小个子的我来说刚刚好。和初期的A型号比起来，在外形上，B的引擎盖稍为低了一点，座舱罩后方胀胀鼓起，因此前后视野都大幅改善，是绝佳的设计，其它的，还有原本在编号A左右翼的两挺机关枪被移到机体下部。虽然听说这是为了削薄机翼的不得已之举，但却因此使得惯性力矩意外地被改善。散香机原本就因为良好的旋转运动性能而被叫作“风车”，如今更加提升这项优势，因此大受飞行员的喜爱。

    一般来说，不开飞机的人比较重视飞机的装备，而会开飞机的人，第一个所考量的倾向于操作杆的轻巧度。前者是认真地在担心因飞行员的疏失而导致飞机坠洛的情况，相反的，后者总是在害怕应飞机的性能不佳而让飞行员送死。这之间的差距从飞机的第一次起飞到空中时就开始分歧延展，彼此间的鸿沟从未缩小过。

    我一直维持飞在土岐野后方偏上的位置。因为眼前的云层，我完全看不见地面上的东西。下面纯白，上面湛蓝。而正上方是太阳。

    从背后传来的引擎震动也让人心情舒畅。这是我非常喜欢的频率，就像在按摩一样。今天早上从维修员笹仓那边听来的换气法，我至今还没试过。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二分。

    飞行的时候，我总是一边听着音乐。我其实很想提高音量盖过不想听到的声音，可是工作时是不能这么做的。除了听不见无线电的声音会让我困扰。其他声音本身是一种很重要的情报，不可以听漏——引擎和机体以及骨架所发出的异常声音、方向盘连结声、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声音，还有仪表板发出的信号声。因此，在飞行时只能播放平静的音乐。平静的旋律就像一条警戒线，只要注意大于这旋律的声音就好了。

    认真说起来。我比较喜欢喧闹的音乐，可是却没有机会在飞机上听。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去执行侦查飞行之类的任务，我在结束任务的归途上，会想着也许某天可以痛快地听摇滚乐。为此我早塞了一片这类的CD在飞行旅行包里面，但直至目前都还没有机会。假如有一天，任务的情势绝望、无可挽回，那么我就要播放这片CD来听。如果能在CD还没有放完之前就死去，那该有多好！我是这么想的。

    飞机下方的云像泡泡一样圆圆的，而上面的云却是灰色且平坦的。我们像是要脱离这两个云层的夹缝似的，笔直地飞去。

    离开陆地之后，我只从耳机里面听过一次土岐野的声音，那正好是收完起落架、朝着云缓慢上升的途中。

    “莫非……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碰这个吧？”他突然这么问。

    “你说的这个……是指任务？还是机体？”

    “机体。”

    “如果是编号B的话，不是第一次。”我回答。

    “那么，你知道换气的方法吧？”土岐野问。

    “不要用无线电聊天比较好喔。”

    “OK。”

    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交谈了。

    我们按照任务，朝西南方向飞行。因为地上的气温将近30度，所以我想要尽快飞上天空，再说这也是睽违了一周的飞行。

    空中的太阳一样的耀眼，可是不知为何，自己映照在聚碳酸酯仪表板上的，那稍微安心的脸，不时提醒我不认识自己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四周空气温度已经降了下来，膝盖附近也感觉到异常寒冷，不过身体的状况倒非常良好。

    我第一次驾驶这种机体是在两个月前。而我随即知道，在目前我所驾驶过的散香编号B之中，这架飞机是极其上等的。之前的驾驶员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家伙吧，机舱就像在博物馆内展示的飞机一样，非常整齐干净，也就是那些什么贴过照片贴纸的痕迹，名字的刻痕，好像在计算什么的记号，模仿诗作的乱七八糟字句，在这架飞机里一样也没有。或许是那个叫作笹仓的修理员打扫整理的吧——不对，不可能。所谓的维修员这种人，是不会伸手触碰飞行员座舱的。就像人类的胃袋一样，对他们来说，这里是他们无法消化的领域。

    这么说来，我倏地想起，坐上飞机时这里完全没有人类的味道，也没有人工香料的味道。对讨厌这两者的我来说，这实在是比较良好的情况，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喜欢上这架飞机了，以前只要一搭上有人坐过的飞机，光是那个味道就会让我头痛。人的车子、人的衣服、人的房间、人的床，比起这些，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人的飞机。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驾驶飞机无法在中途换手，或者到外面去透气。

    土岐野的飞机轻轻地振动了两下机翼。

    应该是打算下降吧。已经飞了这么远了吗？我看看手表。

    我冲进云里沉进云海中，关上小节流阀，与土岐野稍微来开一点距离。机体微微振动，令人有一种轻飘飘的浮游感。我非常喜欢下降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觉，那是一种非常舒畅的感觉，就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万物离我而去一样。想要持续降落，直朝着地球的中心坠落……我总是联想到这种事。每个同伴都喜欢加速上升时背后急遽产生的加速度，虽然他们常这么说，可是我并不以为然。坠落的片刻才会有从某个东西里解放开来的感觉。而那一定是因为，活着，就是所谓的不自由吧？对生物来说，没有比活着还大的束缚了。

    “或许，你是在期待死亡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呢？

    对了……是天野，哪个吵死人的白痴男。他是何时坠落的呢……没错，是在两年前的夏天。他下坠的时候，用无线电对每个人这么说：

    “帮我跟餐厅的欧巴桑说，天野那家伙逃跑了。”

    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笑了出来。他不是那种会讲高格调玩笑话的男人，可是这句话却是能够让人深思的最上等题材。

    脱离云海后，可以略微看见黑色的森林。天野，他一定也看过这样的黑色森林，我这么认为。在这样的景色中升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譬如明明地球逐渐靠近，可是可以安身的地穴却没有开启之类的……

    因为云层消失，我马上就找到了土歧野的机体。他在我上面，离得相当远。还在震动机翼，好像是注意到我了。我又笑出声来——意外的，他是个乐于照顾新人的人呢。真是多余的开心啊，我想。

    在森林上方飞了好一段时间，接着眼前出现了宽大的河川。我们在这里降低高度，沿着河川的上游的方向改变航线。两侧是平坦的草原，远方是农地与草地，还有孤零零的白色住家。可是因为小雨的关系，所以视野模糊不清，无法看得更远。

    再往前就会有个水库，到时应该会出现湖泊，那附近有我们要侦查的对象。从基地起飞到现在，大约飞了一个小时。

    我将八成神经都紧绷注意着上空。看守下方是土歧野的任务。

    座舱罩湿了。往旁边看，主翼尖端形成的白色水蒸气带正往后方流去。

    我再次降下高度。是因为下过大雨的关系吗？河川的水量好像增加了，黄褐色的河水直扑而来。我降到只比两岸的堤防稍微高一点的高度——如果这里有桥，我正身处在一个危险的高度。我没有关闭节流阀。不压住机身的话，会因为对地效果而让机体上浮。我注意到打在座舱罩上的水滴好像增加了，吞了一口口水，那声音突然变大。

    右前方是土歧野的飞机。阴影让我看不见坐在飞行员座舱里的他。

    山逐渐逼近，河川逐渐变窄。

    引擎的声音稳定且轻巧，这是有高明的维修员保养的证据。要说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比优秀的维修员更重要的了，即使得拿他们来当恋人也不会有损失的。

    我和土歧野的振翅声同调，那是一种平滑的声音，就像触感良好的毛毯那样让人心情愉快。

    我回头看了看好几次后方上空，很幸运的，天空并不刺眼。周围的土地逐渐高耸，黑色的森林似乎在成长、隆起，有种好像回到太古历史的错觉。这附近已经没有住家和道路了。

    河川平缓地在右手边蜿蜒。

    土歧野倾斜主翼，我也降下右翼，这时感觉自己像在滑雪撬。当然，实际上我并没有滑过雪，虽然曾在雪地上飞过，可是却毫无用这双手触碰雪的经验。要是坠落时能够坠到雪上就好了——同伴们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为什么呢？不了解雪的我不知道理由。

    下降的主翼的尖端是黄浊的水面。沙洲的沙子都比它白多了。

    一如预定，前方出现了水库。

    我原本以为水库会是白的，可是却比想象中黑得多，而且还有数条直直的漆黑条纹，让我稍感惊讶。我稍微把节流阀往上推，瞬间又把操纵杆微微向左推，让机翼恢复水平。

    我等待土岐野开始上升。

    他仍保持水平飞行，而且，速度没有增快。

    距离障碍物还有三百公尺左右。

    差不多要拉抬机身了吧？可是土歧野没有动作。

    水库就近在眼前了。我确认左右的地形，要向左右转弯的话，幅度太狭窄了。

    还在直直前进。

    难道说他还没睡醒吗？有一瞬间我这么想。因为今天早上，土歧野好像宿醉的样子……

    不行，已经到极限了。

    我拉起操纵杆的时候，土歧野微微地降下右翼，加速引擎的运转。机体因为反作用力而倾斜。

    我将节流阀一口气推上去。

    土歧野也拉高机首，维持微微倾向右边的方向、是在计算反作用力矩的力道吧？他打算斜斜地上升。

    当然，我想起了换气的事。

    我抓着节流阀的右手原本正轻轻使力，可是我相信那件事所以手离开了那里。

    相信什么呢？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想着这个问题。

    引擎推着机身在数秒内扶摇直上，途中换过一次气。确实，以人类的操作来说，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爬升这么高的。太棒了，我想。引擎像是发狂似的轰隆作响。

    机体震动，从机首那边流出白色的水蒸气带。

    感觉到背后的加速度，我看着眼前阴郁的天空，觉得连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丝毫盼望的自己很不可思议。

    飞机以极为倾斜的角度攀上眼前以混凝土块建成的水库。

    机速虽然逐渐下降，好歹飞机还是在持续上升。这机身确实很重。如果引擎再够力一点的话，这种让人心情烦躁的时间就会减少吧。

    越过水库，我就这样保持继续上升的状态。当然，已经把角度修改得更加和缓。

    振动机体，看着湖面。

    远方的水面是绿色的，那片绿好像是延伸到非常深处的样子。

    右手边是道路，在那对面还有铁路。

    更里面是工厂，我边眺望着那里边攀升。

    在机速降得太低之前，我果断地切换辅助翼（注6）进入水库背面，以划半圆的方式重新回复水平飞行。

    深呼吸。

    土歧野的机身在比我高一点的地方，还在我的背后飞行。

    再一次俯视目标。

    没发现任何移动的东西。没有人影，也没有汽车。

    目前下方还没有攻击扑过来，有的话那真是很讨厌的事。

    没有攻击，就证明目标物里什么也没有。

    我们也是为了确认这点而来的。

    虽然一直心存怀疑，然而在这次的侦查任务中什么事也没有，应该可以松一口气；可是我注意到，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对此感到遗憾。体内好战的因子，似乎就存在于握着操纵杆的右手附近。你明明就很想要开枪！右手痛骂我。我脱掉手套，想看看那个好战分子的模样。

    我一遍大幅度地转弯，一边回到工厂那边。土歧野现在正进行着普通飞行。这个机体待在敌机后方十秒以上就会有危险，燃料会跟不上速度。比被人类还要虚弱的机械搭载，对被载人而言，也可以说是一件可喜的事，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极尽所能观察，工厂看不出来有在运作的样子。我只听说那是处理矿物的设施，虽然看见长长的运输带，可是无法确认是否在动。

    “要回去了吗？”无线电那边传来土歧野询问的声音。

    “OK。”我回答。

    看了一眼飞在旁边的土歧野的飞行员座舱，我回头看后方的上空。

    瞬间，我发现了浮在灰色云朵之中的三个黑点。

    3

    距离相当近。对方的机速相当快。最初的一击只来得及闪避。

    因为土歧野的机身往右转，所以我往左俯冲逃跑。节流阀全开，边像是要舔尝湖面般低空飞行，边找寻附近可以躲避的地方。如果轻率地上升而失去机速的话，那就完蛋了。

    我回头看了后方好几次。敌机是什么机种呢？

    还是没有射击，可能打算从上方压制吧。

    雨势稍微变强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幸运的。虽然机体因为引擎振动而微微摇摆，可是目前还没有异状。我按照顺序检查油压和燃料的仪表板，准备抛弃油槽。

    再往后方看一次。敌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远。

    慢慢地深呼吸。

    关掉音乐。

    “好了，来吧。”我喃喃自语。

    放松肩膀的力量，稍微抬起腰杆。

    在座位上重新坐正。

    慢慢地移动膝盖。

    就连这段时间，我还是在环视周围。

    我的前方有鱼跳出水面——不，不对，是敌方用机关枪射过来了，声音比影像迟了一瞬才被听到。果然是从上面过来。

    我抛弃油槽，配合这个动作的反作用力，拉起了操纵杆。

    机身一边旋转一边上升。我没有切换方向舵（注7），将机体交给离心力做出旋转飞行，这么一来，就没有死角，也可以确认敌方的位置。

    虽然很遗憾，可是敌机的确有两架。一架敌机往我这里射击，另一架则采取突击。

    我把机首朝向刚刚过来的敌人的方向，缩小瞄准范围，可是瞬间，敌机已经不在射程范围内了。

    我和一架敌机擦身而过后，紧接着另一架过来。敌方默契似乎相当不错的样子。

    结果没有遭受到来自后方的攻击。我保持水平状态，开始盘旋下降。

    一架敌机往下冲过头，正打算旋转——像这种瞬间的失误是会要人命的。另一架敌机迅速上升，正要调整第二波攻势。这个驾驶员技巧不错。两架机体都确定是双引擎的彩虹型。在低空方面，机速是对方占上风，散香赢过对方的则是转弯的性能；机速和转弯性能就像是香蕉皮和香蕉肉的表里关系，也就是说，就算香蕉皮被剥掉，只要果肉还在就够了。

    好，来了——

    还有一架敌机在下方，磨磨蹭蹭。如果刚刚就识时务地逃跑，他就捡回一条命了。

    向左回转。

    从旁呼啸而过的风声听起来像旷世笛音。真是美丽的音色啊！

    敌方射击！

    切换节流阀，果断地拉起升降舵，我咬牙忍耐加速的压迫感，从一数到三，之后引擎上冲。机体在保持朝上的状态下一度失去了速度，就像要倒车那样翻转过来。能作出这种招式的人不多，能够承受这种招式的机体也很少。

    我好战的右手，解除机关枪的锁。

    “可以射击吗？”我问。

    踏出右脚，切换方向舵，机体一边斜斜地滑动一边下坠。和计算中的一样，从上面攻来的敌人根我擦身而过。敌人降下襟翼（注8）。虽然你打算踩刹车，可是速度还是太快了喔!我用心电感应传达这样的建议。往反方向的左边看，我确认下方有一架敌机后，瞬间屏住呼吸。

    “可以射击了。”我说。

    右手按下射击钮。

    开左辅助翼、降下襟翼、拉起升降舵。

    往左脱离。

    我在这段空隙里急速上升，抢得高度。

    应该有击中，可是对方还在飞，好像没受到伤害的样子。他只要稍微胆怯，那我就站了上风。不过很快地，我就看不见那边了。

    动作慢吞吞的另一架敌机边转弯边上升，或许是在害怕吧——只是或许。

    我飞得更高。

    要逃到云里吗？不，这样有点困难，会连云的边都摸不到吧，而且我也没有必要这么保守。于是我决定，要采用假装逃进云里的声东击西之策。

    确认仪表板，引擎的状态良好。

    我回头，确认慢吞吞的跟在我后头的敌机，我特地压抑振幅，让他跟上。但这是还是看不见另一架敌机，问题就在这里，他没有爬升，或许是因为受到了什么伤害。

    四秒后，对方射击。

    一、二、三——

    我将机身往右转，同时切换整个方向舵。

    SanpRoll（注9）!

    我瞬间来到对手眼前，右手急速地击发子弹，左手在抓住节流阀减速，两脚翻转方向舵，用力矩甩开对方后，机身呈现失速状态。

    终于，另一架敌机过来了。

    对！就是这样，你不过来的话，可就没法演出高潮戏码了。

    我将机身往右反转，把机首朝向下方回头一看——那架慢吞吞的敌机跑到那去了？

    我边回旋边降落，并趁着这段时间眺望四方。虽然现下可以看得很远，但却没有看见土歧野的踪影。我掌握了水库到这里的范围，并在下方发现一架敌机。但，他在干什么啊？

    我的机体嘎吱作响，一瞬间越过了一阵黑雾。

    那是谁的烟？我确定那绝不是我的。

    我降下左翼，用正常的方式转弯。这下子总算是能够呼吸了。我确认了有两架敌机，但，黑烟是哪一架机体冒出的呢？

    推进加速后，我拉起升降舵。

    “接下来……”

    我大口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向左反转；飞到上升中的敌人正前方后马上向右反转。

    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射击，下降并旋转，放满襟翼，轻轻地翻个筋斗。

    但对手的动作显然不够精彩，一定是战斗一开始，被我击中机身某处受损了吧。

    胜负已分，对方的机腹下方冒起了一团火焰。我右转脱离，确认着火的敌人，另一方面则找寻另一架动作迟缓的敌机。

    为了慎重起见，我往上看，接着是背后，然后往下面找，最后终于发现那动作迟缓的敌机正拖着黑烟，几乎是贴着湖面飞行。这架飞机似乎也被方才的射击击中——原来，双方人马在最初那一刻胜负已判。我再大略环视一次周围，没有其他机影了。

    我拉起升降舵，就这样急速下降。下降的途中看见了着火的敌机往湖面坠落，飞行员似乎没有逃出来。

    脑海里虽然浮现了“真可悲”这样的字句，但我实际上大概不是这么认为。那就像是写在蛋糕上的巧克力文字一样，是完全不会令人在意的句子。

    有载人也好，没载人也好，坠落的是飞机，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飞机的内脏。

    我从后方接近持续吐着黑烟的机体，机速下降，眼前是很合适的练机关枪用的靶子，我马上就追上了。

    当我右手正打算按下射击钮的时候，对方突地降下右翼接触湖面。浪花飞溅，机体像回力镖那样回转。

    我在附近绕圈，确认敌机。最后，对方的机首沉入水面然后停了下来。我揣测着敌人要在湖里浸到什么时候，驾驶舱里似乎没有动静，座舱罩有一半已经浸在水里。或许，他是在等我消失吧。

    我离开现场向水库的方向前进，拉抬机首缓缓的拉升高度。

    “我是谁呢？我不知道。”我自然自语——或者大概是我的右手在说话吧。

    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我取下护目镜，用左手揉了下眼睛。

    我先检查燃料，油压和油温，然后轻轻振动各个舵确认机体是否损坏，结果没有异常。在后方轰轰作响的引擎也没事，依然状况良好。我想必须这么和那个维修员说，换气的改进真是完美级了。能够驾驶这么棒的机体真是让人高兴，一切让人心情愉悦。

    飞跃侦查点的工厂上方，我从水库的下流区离去。途中没有看到土岐野的飞机，也没看到敌机。因为雨的关系，能见度非常差。

    一开始在这里的急速上升，或许是土岐野要实验我吧！还是他为了确认换气系统的特性呢？原本这项系统的改造要施加在土岐野机上的吧。

    不论是哪一点，能够在那时候先知道换气的时间点真是太好了，因为敌人随即就出现了。能够不考虑节流阀而行动实在很重要，机体像是轻了十公斤。

    现在只剩下返航。前方应该不会再有敌人来了。

    我飞到云层上。

    “喂，没事吧？”从无线电上传来土岐野的声音。

    “还活着呢。”我回答。

    “你在哪儿？”

    “脱离目标，正往南方前进，不久就要接近第二确认地点了。”

    “了解。我在上面等你。”

    土岐野好像没事的样子。他似乎先抵达地点了。

    我在云层上笔直的面向南方飞了一阵子。没几分钟发现了土岐野的机体。

    “挨枪了吗？”土岐野问。

    “不，完全没有。”我回答。

    “干掉几架？”

    “两架。”

    虽然土岐野没有提到自己的状况，可是他那边的战况一定也很激烈吧，因为挑战他的应该是三架敌机里最高明的飞行员。

    我喜欢讲话不拖泥带水的家伙。或许他是个不错的人，我对自己的同僚下了评价。

    燃料还残留百分之三十，降落在基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四分。

    4

    草薙没特别的说些什么。她那清澈的表情，感觉就像将信件投进信箱的邮差，无论任务执行得好不好，都只是日常生活的琐事。一定是这样吧！因为跟以前待的地方比起来，这边才是前线啊。这样的反映比起那种长官微笑后敲人肩膀的恶心夸奖方式，好得太多了。

    我和土岐野两人并肩坐在草薙的办公桌前，简单地报告状况。

    “呃……上面打算炸掉那个水库吗？”土岐野问。

    像这样的问题本来是被禁止的。

    “不。”草薙摇头。当然，除此之外也没透露其他情报。她到最后都没点名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新的飞机开起来如何，有什么希望等等的这类该有的社交辞令，她完全没说。尽管有些失望，可是仔细想想，这种相处方式也让我很高兴。总觉得，太过在意反而不好吧。

    淋过浴，我下楼一走进餐厅就看到土岐野在喝啤酒。他还没更衣。刚刚我听见了引擎的声音，所以知道有人驾着飞机起飞。因为听说过飞行员有四人，所以应该是我们之外的两人去飞吧。太阳下山了，晚上的工作虽然让人心情沉重，可是因为酬劳会比较高，遭遇敌人的几率比较低，所以认为赚到的家伙也不少。

    我不是很会喝酒的人，硬要辩解的话，或许可以说是对酒精没有免疫力。然而，在刚分发的新基地里，第一天的工作就击坠三架敌机，而且有两架是自己解决的，再加上同僚已经在那边喝着酒等你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喝一杯，要是被人讲说像是被绑在北极探险队的雪橇上的行李那样让人心情沉重，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当然，我不讨厌酒精的味道，也很喜欢醉醺醺的感觉，再说，遗忘对我来说是必须的。用酒精酿造一段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间，这种行为的确有其合理的意义。这段记忆就像热带鱼水族箱里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只是上升，然后消失。我认为这种高明的手法是为了舒服地活下去，因为活着本身很明显不是多让人心情舒畅的事，而且不论是多么像样的泡沫，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喝酒的人毫无例外地都知道这种事。

    我从冰箱拿出啤酒，双手拿着玻璃杯，靠近土岐野坐着的餐桌。

    “我靠近你喝酒不介意吧？”我规规矩矩的问。

    “已经够靠近了。”土岐野撇了撇嘴。

    “有在射程内吗？”

    “你对冰箱里的东西有抵抗力吗？”他答非所问。桌子上有三个空啤酒瓶，可是，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酒醉的迹象。

    我把啤酒注入玻璃瓶内，然后一口气喝掉一半。

    “噢……真的好冰。”我也在他的玻璃杯里倒了酒。

    “对了，因为你这个可靠的伙伴我省了不少力气，所以，谢了。”土岐野平静的说：“你是怎么击落两架飞机的？换成是我，老早不管他们溜了。”

    “这是奉承话吗？”

    “喂……”他眯起一只眼睛。

    “你那边不是也结束的很快吗？”

    “侥幸啦，因为对手是个门外汉。”

    “这是谦虚吗？”

    “嗯……”土岐野点头，“谦虚嘛？很久没听过的词藻了。”

    “我的情况也是，两架都是新手。”我喝下啤酒，叹了一口气，“如果遇上的是专业的驾驶员，现在我应该是在游泳吧。”

    “你会游泳吗？”

    “不会，我没游过泳。”我笑道：“我讨厌水，也不喜欢结冰的东西。”

    “连冰箱也讨厌吗？”

    “嗯……”我回头看冰箱，“这个嘛？还可以啦。”

    “雪白，又有吸引人的魅力。”

    “要我再去拿一些啤酒吗？”

    “要要要，我最喜欢发酵过的液体了。”土岐野说完又要倒啤酒，可是酒瓶已经空了。“去！”他一咂舌，站起身来往冰箱走去。他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你之前待在哪儿？”土岐野边开冰箱边看着我。

    “这个嘛……”我微笑，“在母亲的肚子里吧。”

    土岐野的嘴巴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还抬头看了下天花板。能够让他发笑真是倍感光荣，我想。不过因为我是新进来的，所以对方会有这样的反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是今天晚上最后一瓶。”他拿着啤酒瓶回来。

    “我喝够了。”

    “你在客气吗？”

    “客气？好怀念的词噢。”

    土岐野的头发比我还长，体型也比我大。他的手也不小，而且瘦骨嶙峋，我总觉得就像是骸骨一样。

    “射击的瞬间，心情会很畅快吧？”喝了一口酒后，土岐野开口问我。

    “为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射出去的子弹，好像被对方吸进去那样吗？”

    “不觉得。”我回答，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射子弹的时候，我不看对手的。”

    “你不看。”土岐野皱起眉头。

    “因为那是浪费时间的行为。”我喝光玻璃杯里剩下的啤酒。

    “你会祈祷吗？”

    “不会……我会找下一个敌人。有时间看弹道，还不如看后方会比较好。这是我的领悟。”

    “嗯……是这样啊……”他点头，“这样好啊，的确是这样，下次开始我会效仿的。可是，我在学校学的不是这样哦。学校都教你要盯着敌人看，对吧？要用些许的念力来分出胜负。手册上没写吗？”

    像这样的精神理论应该不会写在上面吧。

    “没有命中也没关系。”我叹气，“只要对方不射击，就不用在意。”

    “别说让人不懂的话。”

    “这样啊……”

    长期做这种工作，身体自然记得了几件事，但可以用言语来表达的很少。其中一件，就是在射击时眼睛要看下一个目标。这点要诉诸言语其实很简单，也就是说，把时间用在看着已经射中的对手，是非常浪费时间又无益的行为，在这段时间里存在的只有危险。自从我警觉到这点后，任务就变得很轻松，在空中交战时不再惊慌。只要动作不停下来，一切就会便得非常顺畅流利。这样一来不但不容易疲劳，连紧张感都减轻了不少。虽然我创造出了这样的绝招，可是一般人大多不会接受。

    “今天晚上有没有打算出去？”土岐野突然转变话题。明明没有其他人，可是他却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

    “去哪儿？”我问。当然我大概猜得出来。

    “我带你去一次看看……”他话到这里打住了。

    “什么？”

    “总之，这是我的任务。”

    “你昨天也是在那边吗？”我问。

    “不……”土岐野只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但是眼睛却盯了我良久。

    5

    外出许可证很顺利的就核准了。我坐在土岐野的大型摩托车后面，奔驰在从基地通往街道的笔直马路上。虽然穿着飞行套头衫，可是身体还是被空气冷却，感到十足的寒意。不过，身体变冷时可以品尝接近死亡的恍惚，这种感觉我倒不讨厌。

    途中经过爬上堤防的铁桥，那附近的河川几乎都没有水，只有高高的杂草形成繁茂的草原广布在桥下，风一吹就像波浪一般的晃动，看起来就像真的水面。

    我戴着护目镜和皮帽。紧扣着下巴的皮带可能会留下痕迹，我对这一点一直很在意。天空是深蓝色的，月亮则是橘色，摇摇晃晃的飘浮在右手边。我被一股冲动驱使，几乎想转往月亮的方向那边然后击落它。现在不论是搭乘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我都会不自觉的想要确认后方。我必须不断告诉自己现在没有回头看的必要。

    土岐野的摩托车引擎是直列式双气缸。我从来没有骑乘过那么大的两轮交通工具，如果这辆车向旁边倒的话，凭我的腕力一定抬不起来吧。凸轮（注10）发出的音调是让人心情愉悦的高频率声响，十分有魅力，那种似乎还游刃有余的平滑旋转，让摩托车内不时发出的轻轻撒娇的排气声，显得十分可爱。

    摩托车骑进有得来速服务的餐厅停车场里，餐厅里悬着刺眼的黄色霓虹灯。附近有几户平房样式的住家，土岐野的摩托一安静下来，虫鸣便悄悄的传进耳里。店门口附近唧唧叫的捕蚊灯闪着光芒，偶尔会有“吧唧，吧唧”的虫子击坠声。大到无法进入停车场的拖板车停在道路对面，像现在这么靠近它，就让人产生一股像是会被人从天空阻击的恐惧。

    “这里是？”我摘下护目镜。

    “这儿的肉馅派很好吃哦。”土岐野说：“你肚子不饿吗？”

    一个浑身肮脏的老人坐在比板油路高了一阶的砖造花坛上。他握着一个装在纸袋里的瓶子，盯着这边看。

    我们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里面充满了烟味，还有慢板的音乐，两者的混合比率应该是四比六吧，令人感觉简笼罩着一点压力。土岐野对那位站在柜台的老人小声的说了些什么，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带头往店里右边走进去，一直到转角的餐桌。越过玻璃窗可以看见被霓虹灯映成黄色的花坛，和与其形成对比的漆黑的停车场。道路旁的大型拖板车现在只剩下轮廓。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子出现了，她原本在哪儿呢？女子现在站在餐桌旁边，卷起笔记本的纸张准备用铅笔写字。虽不说话但看得出是要来服务点餐，是很明确的动作。

    “我要啤酒，给他一份肉馅派。”土岐野点餐。

    “还有咖啡。”我边点起烟边说。

    她默默的记下。但是写完后，她还是看着我们，睁大双眼。

    “就这样。”土岐野说。

    等服务生走掉后，我小声的问：“这里就是你应该带我来的店？”

    “这里是第一确认地点。”土岐野用鼻子呼气，接着回头向后方环视了店内一圈后又面向我，“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有看到在外面喝东西的老爷爷吧？”

    “嗯，那个喝酒的老人啊！为什么他不进来呢？”

    “他喝的那个东西，是水。”土岐野也拿出香烟，“对他来说，水和酒已经是一样的东西了。他一直在那边等待某个东西通过马路。”

    “等什么通过呢？”

    “这个嘛……”吐出烟雾后，土岐野把火柴扔进烟灰缸，“或许是在等神吧。”

    “真是幸福的人生。”我微笑。

    “至少，比我们幸福。”土岐野说。

    在任何街道上，都有在等待某个东西的老人。孩子不会等待任何事物，这是个什么原因呢？我，是在等待什么吧？不，我其实没有在等待什么，也就是说我还是个孩子。对……就是这样，是个孩子。一定，一直，都是保持这个样子吧——我心里义无反顾的下了这样的赌注。

    饮料和肉馅派送来了。大得过头的白色塑料盘子里盛放的肉馅派，可怕到好像从昨晚就被装在那里。虽然咖啡的知性和热气有点不足，可是苦味倒是很充分。认真说起来，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远望并排在柜台里的瓶子，这才发现在那附近的镜子里映照着我所认识的脸。我在这条街道上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因此我有点惊讶。

    进入店里的是维修员笹仓。他立起灰色罩衫的衣领，头上的无边便帽压得很低，颈子像恐龙那样向前探，并往这里走过来。

    “呦……”笹仓把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一笑，表情看起来很僵硬——也可以想成他是在眨眼睛，甚或是颜面神经麻痹了吧。不过，这或许是我的错觉。

    “引擎状况很棒喔！真是高超的技术。”我对他说：“我当时真想向你道谢，可是你不在。”

    “我那时在睡觉。”笹仓回答：“没有了油槽，还有整流罩……可是……”

    最后他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不是因为音乐太吵，而是他说话声太小了。

    “安静的猫。”土岐野问道：“你，要坐这儿吗？”

    “不，我朋友马上就来了，所以算了吧。”笹仓对土岐野说，表情依旧僵硬，“你那边，如何？”

    “我们也在等人。”

    “不是，我是说引擎的事”笹仓微眯起一只眼睛。

    “啊——什么啊，是说引擎啊。”

    “用中速度时是不是有点松弛啊。”

    “好像吧。”土岐野不太确定。

    “是太松还是太紧，哪一个？”

    “因为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我不知道。再给我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吧。”

    “嗯。”笹仓转而看着我，“你也在等人吗？”

    “这个嘛……”

    “真像安静的猫啊。”土岐野边笑边说。

    笹仓往店的反方向离开。因为是L型的路，所以我看不见对面，本来有点在意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过两秒我的兴趣就消失了，视线转而移到外面，想看看笹仓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应该是靠摩托车或是汽车吧？可是停车场没有这类的交通工具，而且，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

    “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土岐野说。是对笹仓的评价吧。

    音乐变成爵士乐了。

    6

    一辆大轿车开进停车场里。轿车光是引擎盖就跟客厅差不多宽敞，后方有类似垂直尾翼的装饰，不过是个帮不上忙的愚蠢设计。两个年轻女子下了车来，一个穿着黑色的短裙，一个则穿白色的连身长裙。土岐野往那边看过去，表情跟着改变，也因此，我意识到她们的存在跟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有关。果然，那两个人一进店里就东瞧西看地找人，然后往土岐野这边走近。

    “晚安，尚史。”穿黑色迷你裙的那位平伸双手打招呼，银色的戒指闪耀了好几次光芒。

    而身穿白色连身长裙的女孩，像是打量我一般地站在原地。

    “这位是新来的函南。”土岐野说。

    “你好吗，函南？”黑裙女郎微笑道。

    “要跟什么时候比呢？”我微笑扬起嘴角回答。

    黑色迷你裙女郎叫作久须美，有一头长长的直发，还有张巧克力颜色的脸蛋，另一个白色连身裙女孩叫作富子，头发是短短的粉红色，胸口有着猫头鹰的刺青，声音嘶哑，一开始我甚至以为她感冒了呢。

    她们开始畅饮啤酒，酒的牌子是我没有看过的小小绿色商标。大约听了三首曲子后，土岐野站起来打算离开店里。他制止我掏钱的动作，在收银台那边付了帐，然后开口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肉馅派。”

    “啊……”我点头，“这么说来，很久以前我曾吃过呢。”

    土岐野大笑，在我后方的女孩们也在窃笑。他们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在很久以前真的吃过肉馅派，那滋味和今天的肉馅派非常相似，我只是想表达这个而已。虽然说每件事情都有个先后顺序，可是我实在不擅长按照顺序细心地说明。对我来说，像肉馅派这种东西，大概就像个惨败的拳击手溃散在那里，又或者是种无法无法改变的商品。我早就放弃和他们分享这样的想法，也放弃探寻各种过去的回忆。今晚没有做这种事情的心情。

    我们坐上那辆庞大的轿车。为何要制造这种大车呢？我完全无法了解设计者的想法。久须美坐在驾驶座上，土岐野坐在副驾驶座，而富子则在我坐进后座后才坐进来。车子行驶到路上时，车身的前后方和车腹各摩擦了一下地面，摩擦声加上轮胎的鸣声，以及因为消音器的关系而产生美妙的爆炸声。之后车子渐渐地加快速度。程序这么多，可是现实却没有伴随其程序而产生应有的能力。或许是使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法才有七百马力的吧，我想，例如后方有螺旋桨在转动啦，或许是车腹下方有圆圆的锯子回转并把马路切断。引擎的声音听来好像是八气缸，不过，当久须美把手伸向车内音响转开开关的时候，轿车变得好像飞机冲进大气层那样，听不见任何声音。

    马路非常笔直，路灯周围笼罩着朦胧不清的紫色，不知不觉间一盏一盏落在身后。在车腹震动的滚筒声响开始破坏扬声器。富子的香水味直扑到我这里，害得我头痛了起来。她的猫头鹰刺青一直盯着我看，像在诅咒着以前居住的森林的静谧。

    车子离开马路往森林之中突进，最后隆隆作响开始爬上石板路。路的两侧立着的四角石柱之间有细小的铁栅栏，在车头灯的光芒之中，栅栏在对面缓缓开启，之后的路全被森林包围着。一路上没有人开口，我径自吸取从窗户飘进来的新鲜空气——当然，说新鲜或许是自欺欺人而已。终于，前方出现了使用投光照明（注11）的屋邸，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别墅。车子拐了个弯，大门入口就在眼前。我之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这种屋子一次，那是电影的最后一幕，而那栋房子因为火灾烧掉了。

    “怎么样？”土岐野回过头来问我。

    “什么怎么样？”我回问。

    “这里你很久之前也来过吧？”土岐野说完后就笑了。这是在开玩笑吧。

    “这个嘛……”我微微笑了一下。

    下车后，身穿礼服的门侍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入大厅。有三个女人在挑高的二楼隔着栏杆看向这里，我在心里用机关枪扫射，把那三人瞬间收拾掉。大厅右手边的房间地板铺满地毯，一直延伸到深处。虽然里面因为黑暗而看不清楚，可是还是可以看见酒吧吧台的一部分，也听得见里面人声吵杂。

    我拿出香烟点火。在车内我一根烟也没抽，但这种时候光是抽烟就可以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待会儿见。”土岐野悄悄地说。

    “待会见？要干嘛？”

    “如果平安无事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因为我们交情这么好嘛……”

    “会出什么事吗？”我顺口问到。我想我的脸上此刻应该没有笑容。

    “富子会跟你说的。”

    “说什么？”

    “你就听听看哪。”

    “为什么？”

    土岐野没有回答，搂着久须美走上楼去了。

    “要喝什么吗？”富子站在我身边。

    “没有酒精的饮料就可以。”我回答。

    “是指果汁之类的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很惊讶，“你喜欢那种？”

    “蔬菜以外的。”

    “蔬菜？”富子露出白亮的牙齿笑了。她举起一只手作势要我等等，然后就走进黑暗深处。

    在二楼的三个女人之一这时似乎对留在大厅的我说了什么，可是非常遗憾，我们彼此的语言不通，一定是因为她被我击落的关系吧。旁边的女人两只手肘依靠在栏杆上，用两只手掌托着脸颊；另一个女人下楼到一半就坐在阶梯上盘起双腿，或许是要让我看得见她新买的长统袜吧，可惜，我对长统袜的功用一点概念都没有。

    “水素呢？”坐在阶梯上的女人问。

    因为烟灰桶正好就在那边，我靠近楼梯弹了弹烟灰。然后看了阶梯上的女人一眼。

    “水素是谁？”我问。女人笑而不答。

    是指草薙水素吧？我不认识其他叫水素的人。想起今早第一次看见她的办公桌，摆设简直就像航空母舰内部一样正确无误。如此井然有序的办公桌是非常稀有的吧。

    富子回来了，一只手里还拿着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番茄汁？抱歉我对番茄很感冒。”

    “不是，这是桔子汁。”

    “桔子汁？”

    虽然我很惊讶，可是小心翼翼地啜饮后，发现还真的是桔子汁的味道。坐在楼梯上的女人笑了。

    “你怕番茄？”富子带着趣味歪着头。

    “番茄是蔬菜。”我回答。

    富子转过身去背对我，打算上楼。她对坐在阶梯上的女人说：“你挡到我了。”

    她回过头来看我，于是我跟上她。退到阶梯墙边的女人对通过的我说：“请多指教……男孩。”

    7

    “你会来到这里，意味着仁朗死了。”富子坐在床上，这么说。

    “这个嘛……”我说：“我完全不认识那个叫仁朗的男人。”

    “仁朗来这儿的第一天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来这里多久？”我穿上衬衫，点燃久违的香烟，走向窗户边抬眼看着天空，那就是外头的景色中我最喜欢的部分。

    “大约半年。”

    被工字型的建筑物围绕的中庭也使用投光照明，地面看起来好像铺满了白沙，描绘出特异的圆形，还放置着现代造形的石灯笼。中庭的对面是竹林，我不知道那片竹林延伸到何处，可是应该不是自然形成的吧。

    “要喝什么？”

    “可以的话，咖啡就好了。”

    “可以啊，这种程度的饮料当然有。”富子从床上站起来，走向衣柜。

    “土岐野来这里已经多久了？”我问。

    “大约一年左右吧。”富子看都没看我就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呢？”

    富子慢慢地回过头来，咬着嘴唇微笑。

    “你？对我的事情感兴趣？真可笑……”

    “会吗？”我带着认真的表情歪着头，“我以为这里就只有你和我。”

    “对我来说……”富子微笑，然后面向我，“你就像个小孩子。”

    我再次眺望窗外。天空非常晴朗，星星十分鲜明，简直就像是云的上头还有另一片天空。

    “生气了？”富子嗫嗫地问。

    我回头看她，她正用严肃的表情注视着我。

    “为什么？”我反问。

    “因为我说你像个小孩子……所以你生气了？”

    “我是小孩子啊。”我说着微笑起来。

    正因为是专业的飞行员，所以被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大人做不来的事业。也许她以为我会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吧，或者可能是死去的仁朗曾因此生气过？总之，我所理解的情况是，她认为我应该会生气，可是我却没有。

    换个方式说，成为大人的同时等于舍弃了孩子气的自己；而如果大人轻视我们这样的小孩子，一定是因为秉持这种机械式理论的关系。

    可是所谓成为大人，也就是变老，不就是从人生的高峰上下来，靠近死亡的深渊？

    怎么说呢……

    人类真的害怕死亡吗？

    我始终对此保持着疑惑。我看着我的双亲，身边的大人和老人，然后思考这个问题，人类真的害怕死亡吗？他们只是胆怯地活着吗？可是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普通的大人对我们这些不被期待却又活着的“孩子”是怎么想的呢？是用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待我们呢？虽说是工作，但他们将那些因战争而死去的“孩子”，摆放在他们人生的什么位置？而又试图阻止什么呢？

    保持孩子的模样死去，和成为大人然后死去，这两者哪里不同呢？

    总而言之，两者是无法比较的，无论是谁都不能比较这两种事物，一个人要同时体验这两种经验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认为我可以体会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虽然说时间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不停流逝，可是经常思考应该还是比较好。时间逐渐逝去，这件事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据。

    我看看手边表，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喂，你喜欢飞在天空上吗？”富子问。

    “嗯，很喜欢。”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那是一抹松鼠般的笑容，是在讨好我吧。

    因为如此，我也为了她，像小孩子一样扬起笑容。因为人们在这么做的时候，通常会希望他人回应。

    在孩提时代曾经得到的东西。

    不论是谁，大家都已经……

    8

    鲸鱼一般的轿车把我们送回原来的餐厅。这次是我和土岐野坐在后面，久须美还是坐驾驶座，身边则坐着富子。车窗只开了一半，但吹进来的风非常冷。我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再次搭乘土岐野的摩托车就感到心情沉重，但是当我这么想时，久须美突然开口说想要坐土岐野的摩托车。她代替我包下了这个暴露在空气中遭到冷却的角色，真是奇怪的女孩。

    我们到达餐厅时，坐在入口处的老人已经不在了，是因为看到我们吗？只是正巧笹仓从大门走出来，他出来的时间点也太刚好了。

    “哎呀呀……你们两个！”他看到我和土岐野，爽朗的和我们打招呼。才几个小时没见，他给人的印象就产生了急剧的落差，好像醉得很厉害的样子，“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回去啊。”土岐野回答。他发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喂，函南！”

    “干嘛？”我往他那边走去。

    “你的套头衫可以借她穿吗？”土岐野说：“反正你到基地前不需要吧？”

    他是要我到基地前都借给她吗？我有些惊异，但仍脱下套头衫扔给久须美。

    “ThankYou——”她微笑道，嘴巴里还叼着香烟。

    我回到车子那边，问站在那里的笹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搭巴士。”笹仓边看手表边说：“你们呢？”

    “你要开车吗？”我看着富子说。

    “我不太会开喔。”富子吐吐舌头。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吧叽吧叽的声音，久须美坐上后座，才刚从背后抱住土岐野，摩托车就开始往马路飞奔。那急躁的加速度，简直就像刚从航空母舰起飞的战斗机一样。

    “也就是说，由我来开这玩意儿咯？”我叹口气：“笹仓你也上车吧。”

    “你没醉吧？”富子问。

    坐进鲸鱼轿车里，我握紧那大而细的方向盘，总觉得很不可靠，心里不太想开这种四方形的交通工具。富子坐上副驾驶座，笹仓则坐后面的座位。我发动引擎。

    “这引擎一个都没死呢。”笹仓自言自语：“算了，就算死了一个也会继续运转，这点倒满可靠的。”

    “引擎不是只有一个吗？”富子回头问。

    “我是说气缸。”笹仓回答得很勉强，好像在做一件麻烦事，“让我看一下火星塞吧。”

    “火星塞是？”

    车子慢慢开上马路，车头灯笔直地照射着黑暗道路的前端。

    “仁朗这个人，是在我之前待在这基地的人吗？”我半转头地问笹仓。

    “啊……”笹仓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吐出一口长气，“你今天坐的，就是原本他的机体。”

    “怎么称呼那个东西？”

    “你说的那个东西是？”

    “就是那架飞机。”

    “没有，他没有特地取名字。”笹仓回答：“在这个基地里，没有人替飞机起名字，因为一共只有四架。”

    “不知道何时会死，是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富子把身体转向后方，并把手肘靠在椅背上，“喂，可以告诉我仁朗的坟墓在哪儿吗？”

    “我很感谢你们让我搭便车，非常感谢。”笹仓说：“不过，我无法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可是，他死了吧？”

    “他只是不在这儿了。”

    “是死掉了吧。”

    这时土岐野的摩托车应该跑在很前面的地方吧，因为车头灯照射的范围内什么也看不到。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再加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好像飞在天空中似的。是因为汽车的悬吊装置，所以给人增加了一点轻飘飘的感觉吧。

    越过铁桥，下了防波提，我们沿着森林奔驰，基地就在眼前的几百公尺处。途中因为看见了土岐野的摩托车，所以我踩下刹车停在路旁。

    “哎呀！久须美他们呢？”富子不安的四处张望。

    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下车后过了一会儿，土岐野和久须美才从漆黑的森林里现身。虽然刚刚好像有听到争吵的声音，可是等我们一靠近，久须美久沉默了下来。

    我把车钥匙递给久须美，她迅速地横越道路走回轿车旁，心情恶劣得好像背后被人塞了平底锅。

    “晚安咯，函南。”富子挥舞着手，“啊，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

    “很好笑对吧？我这个人。”富子笑道。

    “ByeBye。”我举起一只手。

    “喂，叫什么啊？”

    “优一。”

    “抱歉，我笑了。”富子微笑，“再会了，优一。”

    “嗯，再见……”

    “一定要再见喔。”

    我举起一只手摇了一下。

    “辛苦啦！”土岐野跨上摩托车后说，然后把护目镜和帽子丢还给我，接着把自己的安全帽套在手腕上，就这样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久须美和富子的车绕了一个U字型，回到马路上。红色的车尾灯一远去，我和笹仓就往基地迈开步伐。

    “整流罩上开了两个洞喔。”笹仓说。

    “今天？”

    “嗯……”

    “哪一边？”

    “右侧上方，引擎没有受伤。”

    是在那个时候受损的吧，我回想，是那个技巧高明的家伙。我一定是只顾着看弹道了。

    “推进器呢？”我问。

    “没事，很幸运呢。”

    我们进入建筑工地，走向旁边通往中庭的小径，小径上铺满砂石，走在上面有喀嚓喀嚓的声音。仓库和焚化炉附近非常阴暗，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草薙水素大概还在工作吧。

    “仁朗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大约一个礼拜前。”笹仓回答。

    我是在三天前被调派到这里的。

    我的手在寻找口袋里的香烟，因为很意外地，有一种不太能够冷静下来的感觉。

    “为什么会死呢？”我追问。可是接下来只剩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离开中庭后，眼前稍微明亮起来。笹仓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下星空。

    “那，晚安。”笹仓说。

    “晚安。”我也说。

    因为黑暗，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笹仓往飞机库的方向走去，他睡觉的地方大概在那边吧，昨晚他也在那里。

    我一回到房间，发现大灯不亮，于是只开了桌上的小台灯。这是突然想起借给久须美的飞行套头衫还没还我，我叹了一口气。

    土岐野已经倒在床上睡了，从我进来只翻了一次身。我脱掉衬衫后也钻进床里。我还是不习惯床上的味道。

    接着，我想到整流罩被射穿的事。

    开那两个洞的家伙一定死了吧。他的机身走火，而且直直地朝水里面插进去，当时除非是像游艇的水车那样溅起水花，才有可能得救。将那两人击坠的我，在调任到此的首日就提升了业绩，晚上前辈不但请客，还介绍了新的女人给我。

    死亡，和继续活着，哪一个比较幸福呢？

    嗯，哪一个呢……

    富子胸口的猫头鹰浮现在眼前。

    仁朗为什么死了呢？

    会去想这种事，是无可奈何的。

    一定是因为……

    不过……

    对了！飞机没受损！

    就算有，至少也是在一星期内就能修复的状态，也就是说他没有坠机。所以，他不会是被人击落的。

    那么，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死呢……

    他，也把自己的飞行套头衫给了富子吧。或许就这样留着也不错。

    床和车子一样，是四角形。

    棺材也是四角形。

    我不喜欢四角形的交通工具。

    ————————————————————————————————

    注解：

    6.一种装于飞机机翼后缘的操纵板，可控制机身往左右倾斜。

    7.一种可转动的片状装置，为航向控制器。多设置于飞机尾部，与水平面成垂直状，以轴固定，左右移动，可使机身改变航向。

    8.机翼前后缘的翼面所伸出的小机翼，其作用在增大主机翼的升力或阻力。

    9.为了躲避来自后方的一连串子弹，突然给予各舵面过激的输入而导致水平翻转飞行。

    10.是一个具不规则外形之机构，常作为驱动件，以带动一个被动件，使后者可以产生往复滑动，广泛运用在自动化机械中。

    11.夜晚用灯光照射在建筑物上使其变亮。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座舱罩

    第二话座舱罩

    现在，残留在他身上的血，也化成一条细线，沿着他的手腕滴落。他似乎背过脸去命令奶妈，而奶妈边啜泣边遵从命令。最后，笑面男剥下自己的面具。那是他的末日，接着他那张脸，就朝着染血的地面垂下去。

    J.D.沙林杰《九个故事——笑面男》

    在两周内出击五次。跟平均数字比起来，我想应该是归在频率比较高的情况里。不过这五次里一次也没遇到战斗机，就机率来说倒是差不多。

    只有一次，我要驱赶一架飞得很高的侦察机，但是完全没有考虑到机体携带的燃料能否飞到射程内。对方是一看到我们就急转弯逃跑了，不过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当时干嘛追上去，是误以为对方拥有划时代的最新型武器吧。

    昨天的任务因为飞机漏油所以折返，再加上轮胎馅进飞机跑道旁的水沟里，所以机轮的脚稍微折弯了。没办法，因为这里的草长到我看不清水沟，再说也没有人告诉过我那边有水沟。当然其实我不用做这些解释，而且也没有人为了这点挖苦我。

    今天原本预定要有三架飞机出动，可是因为修理漏油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所以就由一位叫做筱田的前辈代替我。也就是说，基地里变成只有我一个人不能飞，要在地上等待。

    在地上等待，仰视天空、看着那些在飞行的家伙，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无法简单地说明。寂寞、悔恨、空虚，或者是愤怒、闷闷不乐、焦虑，不论哪种说法都不对。硬要定义的话，就是很困吧——脑袋恍惚，活着的感觉离我远去，变得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若要做个譬喻，就是杂草被小孩手中挥舞的棒子砍了头的那种心情吧。总之，这一定是最恶劣的状况，我这么认为。

    我走在飞机跑道的一端，然后坐进指示灯附近的树荫里，把脚伸直，背靠在树干上——如果是要找个日晒良好的场所，我一定会联想到打扫后放在附近晒干的玄关的挡泥板吧，那是适度地倾斜、适度地延伸的状态。

    这时一只蜜蜂飞过，我盯着它看，想起这是从前一开始的初级训练。这些天来，在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都追着会动的小东西跑；只要这些小东西不去太远的地方，我就不会看丢。等到看不见它们时，我就会凝视没有任何东西在飞的空气好一阵子。虽然脑袋昏昏沉沉地空转，可是双眼却在某个地方聚焦。眼睛好像知道自己的任务似的。

    现在几乎无风，矮草动都不动。

    靠近地面的珍奇事物实在很多。

    天空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何地面却聚集了这么多的东西呢？大家都是掉下来的吧？

    短草对季节相当敏感，已经变成了浅褐色。我不知道这附近的冬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会下雪吧，我想象着那景象。想着雪花从空中飘落撞到地面的那瞬间，应该会弹起来吧？

    早先我听见“叩—叩”的声音从停机棚那边传来，还不时加上压缩机的马达声，好像乐团在演奏似的。于是我稍微走上前看看，引擎还装在机体上。“漏油的原因不明。”当时笹仓摇头说，可是，却丝毫没有愁眉不展的模样。我觉得他就像是捉迷藏里当鬼的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快乐的神情，好像马上就会捉到躲起来的人。然后，我就笔直地走到这里来了。

    吸一支烟。

    我从烟雾的流动方向初次探得风向。今天是几近无风的晴天，感觉上会从宇宙或什么地方掉下炸弹。

    停机棚的铁卷门内有人影在晃动。那个正和穿着白色连身工作服的笹仓说话的绿色制服身影，是草薙水素。她回头看向这边我才认出来。我虽然对腕力毫无自信，可是在视力方面可是不输人的。我从刚刚就一直保持着几乎是躺卧的姿势，再加上有树荫遮蔽，恐怕她那边是看不到我这儿的。

    草薙从停机棚往我这儿走过来，因为彼此之间还有数百公尺的距离，所以以普通的步行速度来看，大概要花个三到四分钟吧。在瞬间做出这样的计算也是我的习惯，或者说是职业病比较恰当。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午休时间。

    该怎么办呢？我思考着。趁现在偷偷藏匿带后方的森林里吗？或者站起身，走向停机棚迎接她呢？

    该怎么办好呢？就在我思考的时候，草薙接近了，差不多已经到了可以发现我的距离。没办法，我只好把戴着的帽子悄悄往下拉，把脸藏起来，装作在睡觉的样子。这是最不会得罪人的办法，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现在是午休时间，这样做不为过吧？

    我一动也不动地等待，从帽子下窥视，看到草薙靠过来——看不到全身，只看见她的脚而已。很意外地，她的鞋子竟然这么小。

    “函南。”草薙站在我面前叫我。

    我双手抬起帽子，眯起眼睛，做出好像睁不开眼睛的表情。我的脚尖距离草薙大约有一公分左右，她就从那里俯视着我。

    我撑起上半身，直起腰重新坐好。

    “干嘛？”

    “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就站起来。”

    我本来想说现在是午休时间。如果是在以前的职场，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说，可是，现在的我默默地站起身，拍了裤子两三下，才向她敬礼。我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敬礼，可以说在沉默中达到了缓慢极致。

    “之所以漏油，多半是你到任当天太过勉强执行任务……”草薙单手调整眼镜，走进树荫里靠近我。

    “笹仓是这么说的吗？”我问。

    “你知道你的机体被改造成会自动换气了吗？”她和我交换位置，倚靠在树干上。

    “嗯……”我点头，“难道说，这种改造，只有我的机体才有？”

    “好像是这样。笹仓说，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他想改造所有机体的引擎。可是，在漏油的原因没确定之前，许可是不会发下来的。”

    “意思就是我是白老鼠啰？”我微笑道。

    “你认为那是必要的吗？”

    “有人觉得必要啊。”

    “你觉得有一试的价值吗？”

    “所谓的价值是指？”

    “我所说的只是我个人的判断。你个人的感觉呢？”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性能这么棒的机体。”

    “可是，在耐久性上却出了问题，没办法。”草薙的表情没有改变，“或者，是你做了什么特别勉强的事情？”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子弹射中哪里？”

    “我没有被射中。”

    “可是，我听说整流罩上中了两发子弹。”

    “以角度来说，我觉得要攻击到引擎应该是不太可能。”

    “这样啊……”草薙低下头，然后发现我了扔的烟蒂。她用鞋子尖端向我示意，“把这个给我捡干净。飞机跑道上是禁烟的。”

    “对不起。”

    草薙从倚着的树干上离开，往停机棚那边走去。

    “那个……”我叫住她。

    “干嘛？”草薙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

    “关于在我之前，驾驶那架飞机的人……”

    “怎么了吗？”

    “我可以问问有关他的事吗？”

    “你想问什么？”

    “呃——”我耸肩，“名字啦，还有他是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栗田仁朗。”草薙立刻回答：“来到这里是七个月以前的事。出击六十三次。操纵技巧相当不错。”

    “他去哪儿了呢？”我问。

    “那是私人问题。”草薙只是微抬下颚。

    “离开这里的理由呢？”

    “一样是私人问题。”

    “我被调派到这基地是非常突然的事，表示这里急需人力。他是突然辞职的吗？”

    “是的。”草薙点头。

    “原因呢？”

    “什么原因？”

    “嗯……也就是他突然辞职的原因。”

    “你为什么对这感兴趣？”草薙反过来问我。

    “他死了吗？”我问。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反正他的状况也差不到哪儿去。”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在，或是不在。人的状态就只有这两种。”

    “不……在交接飞机的时候，新飞行员通常会和前任的驾驶员接触，问一些问题。当然，这是只有在前任驾驶员还活着的情况下。”

    “那个机体还很新，我判断新旧驾驶员没有接触的必要。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不，完全没有。”我摇头，“我很幸运。”

    “那不是幸运，是检讨后的结果。”

    “那架机体，是我至今所驾驶过的飞机中最棒的。”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草薙眯起眼睛。

    “你，是基尔特连吗？”我问。

    草薙的眼睛顿时瞪大。

    数秒钟的沉默过去。她稍微张开嘴巴，缓慢地吐出气息。虽然我期待会从她嘴里出现什么话语，但很遗憾的，那边的空气没有足以形成语言的黏度。我知道她急于控制自己的心神，因为她为了隐藏表情而微笑。她眯起眼睛，让原本的表情再生。

    “还有其他事要问吗？”和方才相同的声音。我对这种过人的意志力感到佩服。

    “没有了。”我动作利落地敬礼，这次是真的表现我的敬意。接着，我低垂视线看着她的脚，思考着鞋子的尺寸。

    这样啊……

    她也是……

    一瞬间，我看到少女的背影。

    草薙背对我，迈开步伐。她上衣的背后有两条折痕，我的目光追随那道痕迹好一阵子。绿色的制服，肩头有小小的金属制星星，不时地反射出短暂的光芒。

    飞机跑道和刚刚一样没有改变，干燥的空气停滞在原地，就像死人的脸一样温柔。这天气连鸟都懒得飞翔，树叶还喀吱喀吱地紧咬着枝桠。抵抗正是生命的证明，纵使这种行为是重复持续却又白费力气。

    为了相信活着，就一定要抵抗什么。

    我捡起烟蒂，握在一只手里。草薙已经走远了。她，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人工香味。我往停机棚的反方向走去。

    草薙水素乍看之下像是二十多岁。她好像是没有化妆，头发也很短，加上还戴着一副颇具古意的眼镜，很明显地，她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老成而努力地勉强自己。她为了谁而这么努力呢？在这个基地里，驾驶员、维修员、其他的职员和事务员，全部加起来也才十个人。

    我们驾驶员在这群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草薙跟我们比起来虽然多些大人的稳重，可是一出基地之外，因为近来年轻的同伴非常罕见，所以草薙的年轻就显得相当引人注目。说草薙是特别的，一点也不为过。

    如果身处都会区，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草薙的年轻可能还不会那么明显；然而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想要隐瞒年龄是很勉强的。只因为年轻就被人认为属于基尔特连，说起来也相当无奈，而且马上就会被人联想是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战斗法人组织或几近违法的宗教法人团体，是哪一种呢？到任当天的晚上，土岐野带我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宗教法人团体的根据地之一。这是个在这方面界限非常分明的时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界限的呢？

    大概是在第二次大战之后，那个实验开始时……从那时开始……

    一开始，一定都没人察觉吧。然而……详细的情况究竟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

    正确的资讯，已经不在了吧？

    正确的资讯，早就消逝了。

    我丢掉手上的烟蒂，蹲下来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绑好。我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真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自己绑鞋带的光景。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母亲或姐姐帮我绑的，不过后来因为要上学，开始必须一个人自理生活。因为鞋子穿在自己的脚上，所以鞋带非常地难绑，就像衬衫的纽扣那样，如果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话就可以轻易地扣起来，偏偏穿在自己身上，纽扣就会突然变得很难扣。

    人类可以轻易殴打别人的脸，却对自己的脸下不了手。

    在东西变成自己的那一瞬间，就会无法出手。

    人类不会破坏自己的东西。

    我，不会破坏自己。

    就算我可以破坏他人，却无法破坏自己。

    每当我绑一次鞋带，就会想起刚刚的事。

    母亲和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们两人都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自己绑鞋带。然而鞋子的尺寸，应该永远都只能维持这样吧。

    2

    之后我又散步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回到房间淋浴。热水实在是不够热。洗完澡后，我去停机棚看看飞机的状况，结果看到笹仓仰躺在手推车里睡觉。虽然有一股想要把他连人带车推起来转圈圈的冲动，可是我和他的感情还没好到可以开这种玩笑。我的飞机虽然整流罩被拆了下来，不过其他的配件都回到应在的位置上，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修好了吗？”我走近手推车，开口问笹仓。

    他张开一双眼睛，看见是我，沉默地点头。

    “原因是什么？”

    “我下次再慢慢跟你说。”

    “谢谢。”

    我低头钻出铁卷门外。

    听到引擎的声音传来，我抬头仰望。出勤的三架飞机回来了，他们正绕到下风处，是打算着陆吧。

    看见他们全员平安归来，我决定到街上去走走。即使现在还在执勤中，可是很明显地，此刻不会有我的工作。不过，虽然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问题，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回到停机棚里，用装设在铁卷帘门附近的内线电话拨到草薙的办公室里。

    “我是函南。我想外出去吃饭。”

    “你明天上午有排班，尽量早点回来。”

    “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我再往停机棚里看，笹仓还是睡在手推车里。

    “跟你借一下连克达（注12）喔！”我朝他那里大声地说。

    虽然没有回应，不过他应该有听见。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笹仓借连克达了，因为他自己几乎都没在骑，还打算便宜卖给我。好像是他把这辆谁都放弃修理、眼看就要被废置的东西给修好的，不过等他能动了，笹仓就对它没兴趣了。

    因为是小型连克达，所以我的目标是得来连餐厅的肉馅派和咖啡。

    天气很好，连克达爬上堤防、走过铁桥，之后就一直笔直地前进。无法再跑得更快的连克达，引擎声听起来实在很凄厉。这辆交通工具，比飞机更能给人飞行的滋味。

    虽然戴着护目镜，可是风还是直接打上脸颊，身体也随之冷却，我不得不稍微放慢速度。不过能像这样不去思考问题，我已经很满意了。光是这一点，骑连克达就十分值得。

    不知是否因为时间还早，餐厅的停车场只停了两辆车，分别是小型的轿车和卡车，可能都是工作人员的车吧。上了年纪的老板瞥了我一眼。我应该记得我的脸，因为我一直在柜台前坐下，他就问我：“咖啡和……”我回答：“肉馅派。”有一对老夫妇面对面坐在靠马路的作为上，但店里却没看见服务员的影子，也没有其他人，更没有播放音乐——一定是为了省电吧。

    我点燃了香烟，隔着玻璃眺望马路。

    “你来得真早啊。”老板在我背后说。

    我半回头，咖啡和装有肉馅派的盘子就放在我面前。但咖啡的香味只有一瞬间。

    “有叫人吗？”老板又说。

    “嗯？叫谁？”我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往他那边看去，不过马上就了解了他的意思，“啊，没有……我只是来吃顿饭，马上就要回去。”

    “伙伴呢？”老板皱起脸来微笑。似乎是指土岐野。

    “他或许再过一下子会来吧。”我回答：“因为今天我们没有一起飞，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土岐野的摩托车，车速应该有连克达的三倍快。

    “如果干掉对手……应该会来这儿吧？”老板问。大概是指如果击落敌机的话。

    “这个嘛……”我歪着头，不觉得有这种规矩。

    土岐野会这样吗？或许他是这样做的也说不定。不过与其来这家店，他一定宁愿选择去久须美那边的房子。

    一辆车开进停车场里停好，接着一名女子走进店里。我总觉得好像哪儿看过他……对了，她是在这里打工的女服务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年龄的话，我随便推定为三十五岁左右。

    “函南先生，你好。”她向我打招呼。她是什么时候记住我的名字的呢？

    趁她走进柜台后面，我偷偷向老板询问她的名字。

    “我都叫她小由里。”老板告诉我：“其实她和栗田先生感情很好哪。”

    “嘿……”我叫他“小由里”的话似乎显得自己太老成了，因为我母亲也一直都是叫我“小优”。另一方面，我对她和栗田之间的关系也感到有点吃惊。“富子也是吗？”我姑且问问，因为富子也很关心栗田仁郎的样子。

    “这个嘛，她呀，意义不同，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不过我还是点头。职业和业余，或是工作和志愿，或是，这边是肉体，另一边是心灵？虽然我脑海中浮现了一大堆想法，但都没有说出口。

    我吃完一半的肉馅派，还是和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美味。不过，就在快要喝完咖啡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什么，飞奔出店外。

    ３

    我听见了飞机引擎的声音，而且是没听过的频率。

    我跑到店外，声音从山那边传来。仰望天空，澄澈的天空里，云朵傲慢地停在高处。

    我看到了，不过是在非常高的地方。

    我奔回店里，朝电话里塞硬币，然后按下草薙水素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

    “我是草稚。”

    “喂，我是函南。”

    “你在哪里？”

    “附近的餐厅。”

    “啧……”她咂舌，“不好意思，现在很忙……我要挂电话了。”

    “有几架飞机往基地去了，应该是三架命运号的飞机。”

    “是两架吧？”草薙说。

    “不对，是三架。”

    “你看到了？那他们到这边大概要多久？”

    “五分钟之内。”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休息一下，不用赶回来了。”

    “我的飞机怎么办？”

    “只有我能驾驶吧。”

    “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

    “受不了，搞什么啊！”我小声地叫喊后放下话筒。

    当然，这是对派敌人侵入到这里的负责人说的，只不过他可能早就死了也说不定。干我们这一行的，耐不住性子的人大部分都死掉了，就算得待在天堂反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再次跑出店外看。

    老板和由里都在外头仰望天空。现在，飞机大约飞到了我们的头顶的正上方。看到头上的轰炸机，就觉得自己现在能够平安无事真好。餐厅距离基地大约有二十公里左右，所以敌机应该不到三分钟就会抵达基地，差不多一分钟之后就会投下炸弹。舱口应该老早就打开准备投掷炸弹了，而飞机跑道上一定会满布弹痕。希望停机棚不要被攻击到……

    “好高啊。”老板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喃喃自语。

    “之前曾有一次，飞机飞到比现在更低的地方来喔。”由里说：“那时候啊，我还以为那飞机会降落到这条马路上呢，吓死人了。”

    “如果飞低一点的话，我们应该就可以迎击……”我说：“可是敌人能来到这里的是少之又少。”

    “偶尔也会有不顾死活的特例吧？”老板说：“以前就有过喔。”

    “现在没有了。”我微笑。

    现在还有不顾死活的家伙吗？勉强行事的结果，到最后只是白费力气。我认为驾驶飞机需要的就是比别人更加冷静，证据就是，我到最后还是回到店内扫光剩下的肉馅派，并把咖啡喝完。这时老板还在外面眺望天空，我向回到店内的由里结账。

    “你要回去了吗？”由里问。

    “嗯，慢慢骑回去。”

    “请小心。”

    “小心什么？”我看着由里的脸。

    她嘟起嘴巴，有点生气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或许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出店外。

    “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坐在砖造花坛上的老板说。现在已经看不见隐身在森林后的敌机身影了。

    “还有十五秒。”我边说边走到速克达旁边。

    当我发动引擎驶上马路时，附近传来“咚——”的低沉声音。声音并不会很大，差不多就像烟火大会那样。如果是在晚上的话，会先清楚地看到光芒吧。

    我开始朝基地奔驰。

    骑速克达大概要花三十分钟才能回到基地，到时攻击也结束了，时间刚刚好，我这么想。

    大约跑了十分钟左右，一辆大轿车从后方用迅猛的速度迫近，在追过我的速克达时踩了紧急煞车。轮胎发出摩擦声，斜斜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从副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了一只白色手腕和粉红色的头发，接着一张脸庞面向我这边。

    “函南优一！”富子用那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全名，我很感动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就这么骑着速克达靠近轿车的副驾驶座。驾驶座的久须美从富子身边探头看我。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富子问：“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玩意儿飞过去啰。”

    “已经来不及了啦。”我说：“那边可能会发生爆炸和火灾，太靠近的话很危险，所以不要急着过去会比较好喔。”

    “土岐野呢？”久须美问。

    “这个嘛……”

    “喂，还是上车吧？”富子说。

    “不，我不能把它放在一边，因为这是借来的。”

    轿车压低一下腰身后就发动引擎，背对我扬长而去，我也开始发动速克达奔驰。

    “啊，对了……”我想起久须美还没还我飞行套头衫。

    我原本担心铁桥可能被炸断了，不过它还是好好地在那里继续供人行走。桥的附近也没有被轰炸过的迹象，要是被攻击，我可不确定河川的上游还有没有别的桥供人通行，万一没有桥就只好游泳了，不然就找船请他们载我回基地。基地的物资几乎都是靠船在运送，正因为如此，港口应该会被当成轰炸的目标吧！这种看起来寒酸老旧的桥，对基地里的人来说却是赖以维生的生命线，然而这里没被当成攻击目标，可见敌方的情报能力还有待加强。不过，因为我对游泳敬谢不敏，所以反倒觉得要感谢他们。

    走下堤防时，我看到了基地升起的黑烟。

    ４

    虽然感觉上没什么风，可是抬头观察天空，就可以从云的形状得知道高处的风其实相当强，因此不抓准投掷炸弹的时机的话，几百公尺的误差就无可避免。很幸运地，触目所及的建筑物都没有烧起来，只是到处都可以看见往上飘的烟雾。飞机跑道对面的森林所升起的黑烟好像是最浓的，离我早上散步的地点很近。我曾在这里默默地乱扔烟蒂，因为这场灾难，找得回那垃圾的可能性已经变为零。

    当我骑着速克达慢吞吞地抵达大门时，久须美和富子已经站在门口了。

    “函南，你太慢了啦。”富子说。她身上的毛衣简单地配上牛仔裤，这样普通的穿着，却比之前见面时更增添了数倍的魅力。

    “唉，我们可以进去吗？”久须美穿着短上衣配粗斜纹布的裙子，头发绑在后面。

    附近好像没有人的样子，是去哪里避难了吧。我看着道路的前端，她们那台扁平的轿车开上步道后，看起来好像很辛苦地倾斜在距离大门约十公尺的地方。

    我牵着速克达和她们两人走进基地。办公大楼里看来没有人的气息，于是我们绕到跑道那边看看，结果看到好几个拿着灭火器的男人跑来跑去，还看到穿着工作服的笹仓站在停机棚前面。

    引擎的声音靠近，不久，一架飞机低飞落在飞机跑道上。当然，那正是散香编号Ｂ。因为逆光，而且飞机马上就往森林的方向远去，所以无从判断那究竟是谁的机体。

    “是尚史，尚史！”久须美举起双手挥舞。

    “唉，你怎么知道是他啊？”富子问。

    我也很好奇，于是等着久须美的答复，不过她没有回答。笹仓一看到我就往这里跑过来。

    “没事吧？”我问他：“全都平安起飞了吧？”

    “啊——虽然时间紧迫，不过都飞了。”笹仓回答。

    “我让你的速克达逃过一劫了。”

    “函南你的飞机最麻烦了，现在它可是在没有整流罩的情况下飞行，连加油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油料八成不够了吧。”

    “是草薙开的吗？”

    “是啊。”笹仓点头，看到我身后的女人，“你们还是趁现在离开会比较好喔，否则等草薙回来，一定会被大骂一顿。”

    “谁会被骂？”

    “进来的人啰。”

    我回头，看着一脸老实规矩的两人。

    “也就是在说我喽？”我看着笹仓的脸说。

    “你……”身后的富子小声地说：“该不会，是哪国的王子吧？”

    “够了你们。”久须美说：“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既然都知道没事了，那就够了。喂，函南……”

    我回头。

    “你要告诉土岐野我来过这里的事喔。”

    “ＯＫ。”

    “Byebye。”

    “啊，对了。”我想起一件事，盯着久须美看。

    “干嘛？”她歪着头看我。

    “我的飞行套头衫。”

    “啊、啊、啊——对喔。下次我会拿过来，一定。”久须美微微一笑。

    “那个，我……”富子还在说。

    “下次见啰。”久须美举起一只手告别。

    她们回去了。途中富子又回头一次，向我们这边挥手。她那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手腕，让我产生怕她走在路况不好的跑道上会因此而受伤的奇怪想法。就像散香型飞机——唯一的缺点就是起落架很脆弱，是得选择跑道的飞机。

    “函南，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笹仓说。

    他进入停机棚里，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墙边巨大工具箱的阴影处有个楼梯，我本来以为那是单纯为了通往地下室而建的，可是那通道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恐怕是以躲避轰炸为目标的，所以才把停机棚的地板建得这么厚实吧。地板的厚度有一楼的楼梯那么高，底下好像还有好几个仓库，昏暗的通道两旁并列着钢制的门。通过这段通道，前面最深处有个比较宽广﹑点着日光灯的地方。被凉爽的水泥墙壁包围的一角放有一张床，木质结实的三张大桌子排列成Ｌ型。一看就知道这里正是笹仓生活的地方。

    “就是这个。”笹仓指着放在桌上的某样物品。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外形是个凤梨罐头大小的圆筒物，是用很细小的零件组装的，每个地方都有好几根管子飞绕，管子并集中到圆筒的上半部，其中也有绝缘电线。笹仓很宝贝地用双手把它捧起来，让我看看它的下半部。物品的下半部是个透过柔软接头﹑把回转力道导向外部的构造，或者刚好相反，是个承受回转力道的结构。看来这个可能是引擎，或者是跟压缩机有关的机械。

    “这是什么啊？”我问得很理所当然。

    “这边，负责承受凸轮轴的回转；这一边，会对排气孔施加压力。”笹仓说。

    “是吸气涡轮增压机吗？”

    “马达再怎么运作也有极限。刚发动时还好，可是转啊转的，最后力道就会变弱。”

    “不过，如果那么辛苦的话，那提升排气量不就好了。再不行，也可以增加汽缸数……”

    “增加动力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你想错了。”笹仓噗哧地笑出声音。

    “怎么说是错了？”

    “它可以让你飞得比至今任何一次的飞行还要高喔。”

    “不可能吧！”我嘴上这么说，可是心底还是稍微吃了一惊。

    为了飞高，能够容忍稀薄空气的机组构造是不可或缺的。人类靠氧气面罩就行了，再准备暖气机来御寒，就可以称得上是十分充分且又奢侈的装备。引擎方面，可以改变汽油和空气的混合比例，或者切换起火的时间点；然而最顶级的，是能够向吸进汽缸里的瓦斯施加压力的配备。为此我们不得不欺骗引擎，说你现在在地面上，别想飞在天空上。要是轰炸机的话，才有办法驰骋天空。如果不是飞行员而是维修员来驾驶飞机，多花点时间机身还是会攀升没错，可是战斗机可不能用那么悠哉的方式来飞行，它必须在数十秒内攀升至数千公尺的高空，并且要能轻松完成急速下降几千公尺的任务。为了克服这种气压上的急剧变化，飞机的引擎可说最为关键。战斗机为了能够到达轰炸机所在的高度，必须事先将引擎调节到适合高处气压的状况后再起飞。在这种情况下，处于普通的高度是会让动力骤减的，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祈祷引擎出力可以到原先的六成左右。还有，在没有设定高高度的场合，如果敌机突然出现，也无法攀升飞行应付敌人，还很容易失速。本来，飞机飞行到某个高度或上升至更高的高度时，螺旋桨和机翼等等都会无法更换。这种常识简单到，就像人人都知道在水中泅游的潜水艇和飞行在大气中的飞机形体是不一样的。

    笹仓试做的机械到底具有多高的实用性，我无从判断。把引擎的回转直接转化成这个机械进行吸气加压的动力，或许是个非常高明的作法，但问题就在于涡轮机的耐久度。有了能够忍耐严苛条件的材料，还得有精密的加工才能完成零件。举例来说，用排气的压力去转动涡轮增压器，虽然运用在大型的引擎上相当成功，可是用在战斗机所使用的小型引擎上，却因为故障率太高，目前不被采用。就算能够减少燃料的消耗量，引擎出力也增加了三成左右，可是装备了容易故障的机械，不但是徒然增加重量，连整体的防备度都大大下跌，这样的牺牲太大了。像飞机这样的机械，只要有一个地方状况不佳就无法飞行；一旦无法飞行，所有的零件就像铁屑一样没有价值。所以飞行员会偏好简单朴实的构造，是很自然的事。

    “你觉得呢？”笹仓问道，眼神闪耀着兴奋。

    “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

    “我觉得有一试的价值。”

    “这个嘛……嗯，试试看吧。”

    “能让我试试看吗？”

    “咦？”我看着他的脸，然后察觉到他的意图，“可是，你没有许可证吧？”

    “在这之前的可变式电子管限制器（注14）也是我秘密做的。”笹仓嗤笑一声。

    “你是在没有得到许可证的情况下做的？”

    “我在事前跟你报告过一次啦。再怎么说都得跟你说一声嘛。”

    “那当然啦！”我不自觉地迸出这一句：“飞行员怎么可能忍受自己的飞机被人家胡搞一通？又不是一般的人体实验！”

    “可是，这玩意儿是无法在地面上做简单实验的。”

    “先向草薙取得许可证吧，如果身上可以装好降落伞的话，那试试也无妨。不过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高兴的。这机械不会突然故障吧？”

    “应该不会。”笹仓点头，“不过，要向草薙取得许可还是太勉强了。如果她准许制作这玩意儿的话，它就不用藏在这种地方了。”

    “如果你好好地说明，我想她会理解的。特别是今天发生的事，说不定这是个机会喔。”

    “没用的啦。”笹仓摇头，用力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唧——唧”的怪声，“她一定会说这必须得到本部的许可证。那女人每次都来这一套。”

    “既然这样，等本部下许可证需要多久？”

    “这种的要花两个月。”

    “为什么？”

    “大概是卡在专利权上面吧。”

    “喔……”我点头。

    “而且，许可证会发下来的可能性，根本就是零。”

    “你太悲观了。”

    “你必须先填写一堆又一堆的麻烦文件。首先，你一定要先画出设计图。”

    “咦？设计图？你没有吗？”

    “没那么简单。要先列出清单，在设计图上附上实验材料，而且，还要给不知是哪所大学的伟大教授看过并得到认可才行。只要缺少一样，许可证就不会发下来。真是很讨人厌的制度，每个人都在找麻烦啊。”

    “本部不就像个公司吗？为何要采用这么复杂麻烦的制度呢？”

    “我想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开发，或是虚耗预算、劳力以及设备吧。”

    “这个发明是无谓的吗？”我问。笹仓看着我，我微笑以对，“清单或实验数据之类的，这些你有吗？”

    “完全没有。”

    “那，光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哪里不对？哪里没有说服力？”

    “因为是我做的。”笹仓盯着我回答：“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

    “你和什么比较？”

    “和不是我的发明比较。”

    “你的意思是，你是特别的人啰？”

    “没错。”

    “那是普遍的看法吗？”

    “如果是少数人的看法，那我就只是个笨蛋——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你是天才吗？”

    “是啊。”

    这短短的几秒，笹仓直勾勾地盯着我，不过很快地又把实现移到地面，接着把手放到头后面，像个要游仰式的选手准备跳水一般，就这样穿着肮脏的工作服倒在床上。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不过如果是天才的话，可能就会这么做吧。

    5

    有三架飞机回来了。我前去迎接我那没有整流罩保护、整个引擎暴露在外的爱机，它正滑行到停机棚前面。我觉得我应该要向草薙道声谢才对。此时爬出座舱罩站在主翼上的草薙，连飞行帽都没戴，只在制服外面套上一件飞行套头衫而已——喔，还戴着一副墨镜。

    “状况良好。”草薙走到我身边时，不苟言笑地对我说。

    “引擎吗？”我问。她点头。

    “因为笹仓的技术高明。”

    “这种不用换气的自动装置，很适合初学者。”

    “是啊……”我点头，“不用换气的空闲时间，可以专注在其他事情上。”

    我一回头，看到笹仓站在停机的铁卷门阴影处望向这里，不过这段距离是听不见我们的谈话的。

    “土岐野好慢哪。”草薙边走边自言自语。

    “还没回来呢。”我边仰望天空边说。

    其他两架飞机已经降落在跑道上了。那两架飞机的停机棚在另外一边，中间隔着办公室大楼。别处还有几个紧急情况是用的停机棚，好像是用来隐藏无法飞行的飞机。

    “那家伙是停机停到哪儿去了？”草薙边看着手表边不耐烦地啧啧有声。

    只要有笔直平坦的道路，像散香这样的小型飞机是可以轻易着陆的，所以现在他大概在哪边悠哉吧。

    “笹仓好像做了新配备。”我决定试探看看。

    “怎样的？”

    “这个嘛……一种类似涡轮增压器的东西。”我觉得如果要说，最好趁着草薙亲身体验过自动换气系统的效果当下，说不定草薙也会认可笹仓的技术。再说笹仓会给我看他自己的发明，也是因为我体验过换气系统的好处，所以我才有想帮他一把的心情。

    “又来了……”草薙用鼻子轻轻地哼气。

    “或许有实验看看的价值。”

    “我们没有那么闲。”草薙瞥了我一眼后回答。

    对话就到此为止，在那之后就是沉默的前行。途中草薙脱掉手套，我走在她斜后方，像是跟友机保持着距离。她的裙摆下的匀称且光滑——果然她也不是大人，因为穿裙子驾驶飞机，是完完全全违反规定的。制定这么奇怪的规定的人，是男人呢？还是女人？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一定是大人制定的。会对这么无聊的小事执着正是大人的特性，是他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任务。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草薙一来到停机棚，就站在笹仓面前对他这么说。

    “咦？”笹仓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瞬间往我这边瞄了一下，“没有，没什么特别的……我没什么想说的，呃……油压没问题吧？”

    “嗯。”草薙点头，“目前油压都没有降低，不过，那也是因为没有太大的振动摇晃，所以也还不清楚实战时会发生什么状况。我已经看过另外两架飞机飞行的样子了，如果可以，其他三架都拜托你了。”

    “咦？”笹仓问：“那个……拜托我什么？”

    “自动换气的改造啊。”

    “啊……好的！”笹仓微笑，接着脸红了。

    真是纯情的天才呢。我站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点起烟，看着他们对话。

    草薙经过笹仓的身边，抓起挂在墙壁上的内线电话。她面朝前方，肩膀靠着墙壁站立，身体往一边倾斜。

    “我是草薙。是……请帮我接部长。”她说完回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或许是我想太多，可是我觉得她好像在微笑。笹仓可能想离草薙远一点，所以往我这边走过来。“是……没关系，请部长接个电话，顺便转达我平安。咦？在开会也没关系……对，请帮我转达……”

    接着她再次陷入沉默。虽然低着头像在看着自己的脚尖，可是不久又回过头来，问：

    “不好意思，有香烟吗？”

    我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草薙。

    “停机棚里禁烟喔！”我边说边摇晃烟盒。她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香烟含在嘴里，我用打火机帮她点了火。

    “谢谢。”她的眼珠有一瞬间往上一转看着我。

    我回到笹仓站着的地方，总觉得那里像是观众席。

    “是我。是的，嗯……是的……”草薙开始讲电话。我和笹仓距离她两三步之远，不过她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嗯，事情就是这样……奇迹似的……嗯，没有受损。是的……可是那是敌方的疏忽。为什么这么慢才跟我们联络呢？嗯？哪有这种事，这构不成理由吧！是的，我无法理解。这算什么？啊……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要大声嚷嚷了。嗯，负责人是谁？嗯……”

    我一边感受跑道上的风，一边点燃自己的香烟。当我回头看向停机棚里时，草薙正面向这里站着。她一只手伸到嘴边，看起来好像在咬指头，其实只是拿着香烟罢了。我和笹仓朝办公大楼急速前进，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早点脱离草薙的声音范围——或许这是事实也说不定。

    推土机的低沉排气声响起，好像是在填埋跑道上的坑洞吧。

    在办公大楼前，我们遇到了汤田和筱田，他们刚好从反方向的停机棚回来。

    “函南，你去哪儿啦？”一头白发的汤田川开口问道。

    “嗯，出去一下……”

    “草薙女长官有大发雷霆吗？”

    “完全没有。”我微笑着回答。

    另一个叫筱田的男子则没有停下脚步，刚刚就消失在建筑物里。真的是很沉默寡言的男人，我还没看过他开口说话的样子呢。

    我们再次环视跑道，然后就推开玻璃门进入办公大楼。

    6

    大楼里之前好像停电过。冰箱不怎么冷，不过我们还是到接待室理喝啤酒——“我们”是我、笹仓和汤田川三个人。蓧田一口气喝光第一杯啤酒，然后就走掉了；土岐野则是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草薙突然出现在大楼内。本来以为她会直接上二楼，意外地她竟然走进了接待室。

    “汤田川，可以请你注意一下楼上的办公室吗？”她问：“因为可能会有紧急讯息。”

    “嗯，好啊。”汤田川回答：“如果可以在上面吃吃喝喝的话。”

    “嗯，当然可以。”草薙点头，“我要出去一下，我想应该四五个钟头就会回来了。”她看看手表，“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

    “去吧去吧。”汤田川笑出声来，“偶尔也要好好放松一下。”

    “是——工——作。”草薙慢慢地发音，接着转头看向我这里，“函南，你也一起来。”

    “咦？啊，到二楼吗？”

    “不，是跟着我一起……”她的头微微一偏，迈开步伐，“三分钟后，到大门口来。”

    “啊……是……”我点头。

    可能是要去哪里，所以要我当司机吧……可是草薙自己会开车啊？无论如何，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制服，然后离开宿舍，从中庭往大门口去。那边已经有辆黑色跑车在等着了，草薙正坐在驾驶座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车，好像是她私人的车，可能一直都停放在基地的某处吧。来到这里后，我还没去过办公室大楼的另外一边呢。我坐进副驾驶座，车子马上从大门口冲上马路，往堤防的方向加速度。引擎的声音非常轻巧，凸轮的高亢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音叉的声响，这辆车应该是六汽缸引擎吧。草薙还是穿着跟刚刚相同的服装，一样戴着墨镜。

    “是什么样的任务？”我问。

    “这个嘛……我的贴身护卫。”

    “要去哪里？”

    “大约一百五十公里远的北方。”

    “是观测站吗？还是邻近的基地？”我继续问。

    然而她迳自看着前方不回答。车子爬上堤防，草薙拉高排挡，车速还在持续增加，铁桥以非常迅猛的姿态逼近。

    “贴身护卫并不适合我吧。”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四个驾驶员中，我的身材最瘦小，体重应该也是最轻的吧，搞不好和草薙一样轻。体重轻对飞行员来说是很有利的条件，可是在地面上却让人觉得靠不住。老实说，我很不会应付打架的场面。我身上比一般人杰出、值得夸耀的，就和自由逃跑的速度吧。不论是什么情况，最后能倚靠的也只有这项技能。如果逃跑可以用战斗机代步的话，那我现在甚至敢大胆地放手一搏和人战斗。

    转眼之间，我们已经越过了铁桥，随着马路在我们面前扩展，车速也越来越快，如果是用这速度来拉升降舵（注15），飞机都可以升空了。

    前方的天空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是飞机！

    “啊，是土岐野！”最先发现的是我。我的视力很好，所以先草薙一步看出来。

    “果然跑去闲晃了。”草薙也侧头观看，“你知道前面那家店吗？”

    “知道，你是说那家有得来速的餐厅吧？”

    “没错……那边的马路又直又宽，而且车子又少。”

    原来是在那里着陆的啊。

    土岐野的机翼左右振动，飞过我们上头。他应该知道这辆车是草薙的吧。

    “可如果有车子冲出来，会很危险耶。”

    “那当然。原则上这种行为是禁止的。”

    “不过，这次应该是紧急状态。”

    “嗯……他大概想喝杯咖啡吧。”

    对啊，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来试试看好了，我偷偷地想。不过万一弄弯机脚，那就毁了。普通的道路其实是非常凹凸不平的，而且也有人孔盖这类障碍物。散香的起落架并不坚固，悬架能承受的冲击力道很小，轮胎也很小，不适合跑在没有铺设柏油的马路上。

    我偷觑着正在开车的草薙的侧脸。她一脸专注面向前方，怎么说呢，看起来好像在微笑。不管怎样，土岐野平安无事让我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到四点，而回目的地单程大概要花两个小时左右吧。我倒回座位上伸展双腿，低沉的引擎声在身后作响。

    我思考着该说些什么话题好，可是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若是问对方的过去，那是很失礼的；然而就算话题是关于现在的生活，也可以说是侵犯到了他人的隐私。我拼命地想工作上有没有适合拿来当话题的事，可是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前任驾驶员栗田仁朗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现在在做什么？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如果死了的话是为何而死的？还有这些都跟我无关吗？这样的疑问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可是却无法化作言语问出口。

    不过……为什么我会这么想知道这些事呢？

    只是单纯想解闷罢了……一定是这样。

    工作、女人、朋友、生活、飞机、引擎，活着时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解闷。

    人类直到死亡之前，只能忍耐。

    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的人，就只能放弃等死。

    这一点，大人和小孩一定都是一样的。

    我认为是一样的……吧。

    当然，这只是我以为……

    当我被问到为何要开战斗机时，我曾回答：“因为无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问的是我的上司，他很讨厌我。他是大人，生长在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年代；我们小孩子的心情，大人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也不可能被他们理解，而且离所谓的理解还太遥远。

    该怎么说呢，我们讨厌被理解。所以，想要理解我们，就是不理解我们的证据。

    不过……那是为了要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活着。

    对，只是一种感觉。不是吗？

    飞行员手册上曾写着这么一句格言：“寻找生存的价值。”

    如果找不到，就会觉得无聊。也就是说，为了排遣无聊，所以才找到了生存的价值。

    结果，从前到现在，什么都没改变。游玩、工作和读书，对我来说都一样。

    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我们，非常了解这点。

    我还是个孩子，经常用右手杀人。相对地，某个人的右手也会杀了我吧。

    但在被杀害之前，为了不要无聊，我继续活下去。

    以孩子的模样，继续生活下去……

    “草薙小姐，你是何时被派到这个基地的？”我问。

    “真是失礼的问题。”她说，脸依旧面向前方。

    “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她只是微笑。

    我听过一个玩笑话，内容是不要问女性她们的年龄。为什么呢？虽然我无法理解，不过很好笑不是吗？

    途中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引擎的声音微微升高。草薙还是不说话，看起来好像在享受开车的乐趣。还好我也不讨厌静默，我往旁边看，欣赏窗外流动的风景。和飞机不同的是，车窗外的风景会在瞬间消失到后方去。我只要一靠近前方的车，右手就会无意识地动了起来，连我自己都很吃惊，觉得可笑。草薙频频变换车道，不断地超越许多车辆。我完全可以想象，她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一定也是像这样不断地追逐超越吧。

    我们从高速公路换到前往海边避暑圣地的付费道路，途中有一段路的左手边是海洋，前方是个突出海面的半岛，正下方是黑漆漆的岩石区。而道路的另一边是用水泥固定的斜坡，马路跟着缓缓上升。

    半路中我们偏进靠山的小径，在插着“非关系者禁止进入”的告示板前左转，前进数百公尺后抵达了一扇大门。大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这里是企业公司的观测站。草薙向警卫出示名片后，就驱车进入左右敞开的大门内。

    道路两旁都是悬崖。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处高地，那里又两门高射炮设置在地面的洞穴里，并用绿色的网子遮掩起来。散发无线电波的天线连接在两座简便的铁塔上，有个像是临时搭建的木造小屋孤单的拧立在铁塔下方，墙壁上漆着慢慢的白色油漆，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草薙把车停在小屋的正前方，不远处还停了大约十辆左右的轿车。那边才是真正的停车场吧？地面有一半还留着停车轮印。附近只有这栋小屋，开车来的人若是全都挤进小屋。那屋内的人口密度可说是相当高，所以恐怕大部分设备都隐藏在地下吧。

    小屋的门口出现了一名男子，是个年约四十岁，相当壮硕的绅士。他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是在我们到达之前就知道我们造访了。八成是大门旁边的警卫联络了这男子，然后他在迎接我们的吧。或许这栋小屋就有通往地底的楼梯。

    “好久不见了.”男子走近后这么说，这时候我们才刚下车。

    “谢谢你特地出来迎接。”草薙和他握手，“你会出来，就表示我不能进去喽？”

    “很抱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怎么说呢，里面在吵呢。”

    “吵什么？”

    “规则便得自高无上，无法给予通融。”男子微笑道，然后收起笑容看着我，“我叫本田你呢？”

    “他是我的属下。”因为草薙马上就回答了，所以我就保持沉默。“我打算回去时叫他开车，所以才带他来的。”

    “你说什么？”本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草薙的车，“来的时候，是你开车的吧？”

    “但是我想，来这儿之后可能会耗掉不少力气。”草薙说着抬头望着通讯天线，“真奇怪，我上次看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被飙风吹坏啊……总之，我希望你让我进去直接跟部长说话。”

    “部长出去了。”本田说。

    “我想，只要我到部长室去，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外出还是做什么去了。”草薙迅速的接话。

    “拜托你，草薙。”本田叹气，“我会帮你转达你的讯息。因为你来到这里，已经充分的表达出事情的重要性。总之，我会连你的心情一并转达的。”

    “我没有要你转达我的心情，请你不要搞错了。”草薙抬高下巴，"我呢,只是想看看想杀我的人的脸。这点，规则也有禁止吗？”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本田苦笑。

    “那么他不是故意的喽？”

    “那是当然的，你说的是什么话。”

    “是吗？”这次草薙微笑了，“那好，不管怎样，我先进去了。”她朝小屋迈开步伐。“等一下”本田追在她身后。

    我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既然被上司任命为贴身侍卫，那就应该寸步不离吧。本田在小屋的门口抓住草薙的手腕，我也往门口走去。

    “放开我！”草薙挥着手腕，甩掉本田的手。

    “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本田用低沉的声音说。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撇了我哦一眼，“函南，你在这里等我，我五分钟之后就回来。”

    “要是你没回来呢？”我问。

    “那你就一个人回去。”

    草薙消失在小屋内，门轰的一声关上。留在门口的本田咋咋舌，看着我耸耸肩。

    “一点大人样都没有。”他喃喃自语。我也这么觉得。

    “完全没有成长啊。”本田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嗯。”我瞪了他一眼后点头。要揍他吗？有一瞬间我这么想。本田面向我，好像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抱歉，我真失礼。”本田轻轻的点头，泛出制式的笑容，是那种好像在说“不要那么生气嘛”，却又带着一丝卑鄙的笑容。

    7

    我一个人坐在小屋前的台阶上等待，本田已经进入屋内了。

    过了五分钟，草薙还是没有回来。又过了十分钟，我站起来，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地上铺着碎石子，小屋的北侧耸立着一个和人同高、像是排气口的水泥烟筒。

    草薙怎么了呢？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吧？站在我的立场，有去帮助她的义务……可是，她又没有下达前去帮忙的指令，至少从我们到达这里之后就没有。她只在离开基地时说我是她的贴身护卫，这让我很在意，她是开玩笑的呢，还是认真的？

    当我站在门口想着是不是应该强行进入小屋的时候，草薙出来了，我一惊，闪到一边。

    “让你久等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嗯……”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回去时换你开车。”

    草薙身后没有人跟着出来。我们默默地踩着碎石子走向车子，太阳西斜，地面几乎都被阴影吞噬。我坐在驾驶位并发动引擎。

    “可以走了吗？”我问坐在副驾驶座的上司。

    “恩。”草薙轻轻地点个头。她面向另一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切换拍档，往大门的方向奔驰。

    一出基地，道路两旁就是黑暗的深林，即使到了海岸边也没有变得多亮，不过倒是可以看见利用悬崖边的上升气流滑行的鸟儿轮廓，大概是要在归巢之前把翅膀弄干吧。虽然天空还算明亮，可是道路却是漆黑一片，于是我点亮车头灯……换做飞机就不用这样。能够照明的东西就在身边，这是幸运，抑或是不幸呢？

    我不时假装看后镜，其实是在窥视草薙。他把手肘探出车窗，一只手捂着嘴，看起来好像在咬手指头。从我开始注意她，她的动作就没改变，只有头发像烟雾一样轻轻摇晃。看不出来她是在生气还是高兴，她的样子看起来没有感情，像是把情绪的开关关起来了。果然，我们是同个族类。我们就是这种人类，这种孩子。而且，我们连遇到同伴的喜悦都没有，对我们来说，那是无意义的。

    理由先前就说过了，也正因为那种理由，所以必须装出有感情的样子。

    我们一直这么做，从孩提时代开始。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大家就会对我们感受到畏惧。双亲都会害怕我，所以我非常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孩。我仔细观察周围的孩子——这种时候该笑，那样的话要哭，这边则要闷闷不乐，要懂得谗言观色，对别人撒娇。虽然我认为这些行为全是多余的，可是对大人来说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么做就可以让大家高兴，那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可是，像这样的互动方式，只让我觉得极度无聊。一成不变、不断地重复再重复，这真是是无聊的极致。话虽如此，父母、朋友。大家，却都满足。安心于这种单纯重复性的行为，重复的确认我是个好孩子，然后摸着我的头说我很可爱。我只是单纯的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然后守护它而已。只要事先预防摩擦，那么事事都会比较顺利。

    我是特别的，我很明白这点。

    然而在明白这点的同时。父母却在疏远我，大家都怕我。嘴上虽然说没有分别，可是却在恐惧我。

    不过，到最后我也一样。

    我也觉得我在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活着。

    可是……

    只要叹一口气，就能够跨越这份恐惧。

    像这种事，一开始就能做到了。

    对……

    从一开始我就被选上了。

    然后……遭遇了许多跟我一样的同伴。在他们之中重复着度过的时间，我再次变成普通的孩子。

    在这里我是普通的，也被认为是普通的。

    真是不可思议。我第一次知道，在同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其他人，竟会影响自己这么深。

    只有自己跟别人非常不一样。

    大多数的人，都很相似吧。

    总之，我已经建立了自己在社会上的定位，变得非常有朝气，至少外表看起来是如此，就这样存活至今。

    只要会呼吸，就不会死。吃饭、睡觉、洗脸、刷牙、重复这些行为，只要重复这样的行为，就能够算是活着。

    就算不会绑鞋带，也还是能够活着。

    我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而活？

    人类只能在向神祈祷或者互相杀戮之中择一而活，这是规则。我选择了战斗，选择了飞行，因为我认为，向神祈祷，总有一天我会精神崩溃。我不觉得借由祈祷就可以接近生与死的秘密，我觉得如果要确认自己活着，那就只能跟死亡比较。这真是种奢侈的烦恼。

    “你开飞机多久了？”草薙突然问我。

    周遭已经是一片深蓝。高速公路的橘色路灯在前方绵延不断，那色彩美得令人颤抖。

    “五年。”我回答。

    这个草薙因该知道，因为他有我个人资料。只不过，人总有想说些废话的时候。现在，一定就是这种时候。

    我轻轻的握好排挡杆，确认车子的速度。虽然现在的速度比速限还高一点，可是还是比周遭的车子慢。

    “五年啊……”草薙喃喃自语。

    “就像我履历表上写的。”

    “是吗”

    “你没看吗？”

    “我没看。”

    “竟然有对新属下的过去不感兴趣的上司，真是稀奇。”

    “或许吧。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她转头面向我。虽然我仍看着前方，不过我知道她在看我。

    “因为是小孩子。”我说。

    “对，因为是基尔特运。”她点头。

    “何时开始的？”

    “十四年前。”

    我转过头去看她，草薙没有看我。

    我的思绪从脑袋里飘出来，化作飞蛾，浮游在周围的幻想中。为了击溃那只蛾，我挥散那个幻想。

    蛾的翅膀上散落亮晶晶的磷粉。

    “我可以开快一点吗”我问。

    “嗯。”草薙说：“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快速度滑出车道，快速地接近跑在前方的车辆，然后超越、抛下它们。轻快的引擎让人心情舒畅，刹车虽然稍微差了一点，但悬架相当稳固，轮子的滚动速度尚在容忍的范围内，就颠簸度而言，我给它及格的分数。

    已经不需要在注意后方了，谁都追不上这速度的。

    引擎的鸣响突然消失，我还以为我就这样死了。这里给人身处飞机驾驶仓内的错觉，一种以为飞到空中的错觉，握紧握操纵杆。

    击发。我的右手腕动了一下。

    蛾停在我的右手上。

    我在射击谁呢？

    车子往左转，画出一道弧线，橘色的灯光就像恐龙的尾巴一样弯曲。

    有人射击我。

    谁来射击我吧。

    驾驶舱里头，就只有我。

    只有我。

    蛾的磷粉闪耀着光芒。

    “函南。”是草薙的声音。不是透过无线电传来的。

    不是只有我，这里有两个人驾驶舱里有两个人。

    再也没有这么特别的棺材了吧。

    “怎么了？”我问。

    “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警告？”

    “只是单纯的疑问句。”

    “我想到开飞机时，因为没有燃料而回不去基地，在那几乎坠海的瞬间。”

    “你有过这种经验吗？”

    “嗯，虽然说就要坠海了，可是天空是漂亮的紫色，云朵闪耀着月亮的光辉，下面又是海，那景色一定很美吧。”

    “那时你怎么了？”

    “迫降在海上。景色就如我所想象的一样，非常的美。”

    “之后呢？”

    “就这样飘在海上。”

    “有救援吗？”

    “我就这样飘在海面上，直到早上。”

    “发生过这件事？那时开的是散香吗？”

    我点头。

    我稍微放松踩着油门的右脚，让车速慢下来。周围已经没有其他车辆了，引擎的声音安静得很虚假，简直就像飞机因为切换燃料而俯冲的时刻。

    “我没打开驾驶舱。”我对草薙说：“所以才没沉到海里去。”

    “喔……”草薙重重地点了个头，“这点在飞行员手册上没有记载呢，应该连设计的人都没想到。你跟上司报告过吗？”

    我点头。

    “为什么你当时不打开驾驶舱呢？”

    我回想当时的情景。

    密闭的透明的亚克力玻璃。

    深及脚踏的海水。

    规律消长的海浪。

    我一整晚，都在看夜空的全景。机身因海浪而摇晃，就像摇篮一样。

    对，我是个孩子。而，这个空间是棺材。

    我很久没回想起来“悲哀”这种感觉了，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渗出来——这很难得，所以我不自觉的笑了。

    问我为什么不打开驾驶舱？

    大概是因为，我希望在死亡的时候，能被某种物体包围吧。就像诞生时那样。

    因为那样的死法是我的憧憬。

    ————————————————————————————————————

    注解：

    12.一种座式2轮机车。为英语SCOOTER的音译。发动机在座位下，座位较低，轮子较小，前方有脚踏板，骑士可将2脚齐置脚踏板上。

    13.高高度，距离地面七千到一万公尺左右的高度。

    14.此指之前所说的换气系统。

    15.飞机上用以调节升降的片状装置。设在飞机的尾部，和水平面平行，可使飞机爬升俯冲，起飞时也会用到的装置。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发带

    第三话发带

    “我说啊……西碧儿，如果你有听到，你一定也会说这算什么啊。我坐在那里弹钢琴，那时你不在这里。夏隆·利普夏兹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我根本不能推开他，不是吗？”

    J.D.沙林杰《九个故事——香蕉鱼的好日子》

    1

    冲澡之后，我头上罩着毛巾回到房间。一进房门，就看见一名年约十岁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抬头微笑看着我。弯月形的眼睛镶嵌在女孩小巧白皙的脸蛋上，她穿的长裙布料很柔软，裙摆下露出装饰着蝴蝶结的鞋子。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我。

    我看向土岐野，他肩靠墙壁，倾斜着身躯站在房间角落，翻白眼给我看。

    “她问你名字。”土岐野说。

    “我叫函南。”我面向女孩回答，然后用毛巾擦拭头发。虽然我很庆幸此时的自己有穿裤子，可是上半身仍旧赤裸着，于是我走到床边，想赶快找件衣服套在身上。

    “你不问我是谁吗？”女孩在我身后发问。

    “你是谁？”我反问，不过还是埋头在床铺里找衣服。我抽出一件衬衫套到头上。要是平常，我一定会等头发全干才穿上衣服，现在违背了习惯，让我有点焦躁不安。

    穿上衬衫后，我又用毛巾再次擦拭头发，慢慢地平静心神并深呼吸。我伸手拿取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火，然后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打量着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女孩。

    她直盯着我看。我看看站在墙边的土岐野，脸上八成透露出了困惑。

    “她要你问她名字。”土岐野用下巴示意，小声地说。要我好好问个清楚地意思吧。

    “呃……小妹妹，请问芳名？”我问她。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哦。”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女孩微笑。

    “函南，呃，你的名字是？”

    “优一。”

    “优一。”她咬着嘴唇，满脸笑容，“我叫草薙瑞季。”

    “咦？”我吓了一跳，马上转头看着土岐野。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像在忍住笑意。

    “呃……也就是说，你是草薙小姐的……”

    “妹妹。”草薙瑞季回答。

    “嘿……这样啊。”不管怎样，我先点头再说。

    “优一，请多指教。”

    “恩，请多指教。”

    “指教什么？”

    “就你刚刚说的啊。”

    “我的请多指教，是交个朋友聊聊天的意思。”

    “我也是那个意思。”

    我边说话边观察女孩。一听她说自己是草薙的妹妹，就突然觉得她很像草薙水素。虽瘦的像会一折即断的手腕，白皙的小巧手掌正搁在膝盖上。她突然止住笑，表情清澈得好像在提醒自己是位贵妇，可能有看着镜子练习过吧。她的沉默是在试验我？我得起个话题才行……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瑞季的头微微一倾。

    “这间房间。”

    “啊……”她张开樱桃小嘴，点头，眼珠子稍稍往斜上方转动，“这个嘛，因为学校放假，所以我就来姐姐工作地地方玩。嗯……因为一个人等姐姐下班实在很无聊，所以虽然姐姐说不行，人家还是哭着拜托她，硬是跟着她。不过为了不要妨碍她工作，我就跑来这儿探险。而且……我不怕男生，特别是开飞机的男生，这种感觉，嗯……该怎么说呢？”

    “对他们无法产生兴趣。”土岐野马上接着说。

    “对，就是这样。”瑞季点头。

    我边吸烟边看了土岐野一眼。为什么他可以抢先说出别人的内心话呢？我完全不了解，至少，我根本看不出这女孩话中的条理。事实上，我觉得她的话非常可笑，可是如果笑出来，可能会被指责太过失礼，所以我拼命动用能够维持严肃表情的神经。

    “尚史。”瑞季转头看向旁边的土岐野。那个侧脸非常像草薙水素，特别是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可说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你要不要坐下来？”

    “咦？为什么？”土岐野的肩膀离开墙壁，身子站得直挺挺的。

    “不然我不能冷静下来。喂，我们三个人来玩点什么吧？”

    我看看手表，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比如呢？”

    土岐野走向沙发，弯腰坐下。女孩因为他的靠近而瞪大了眼睛，吞了一口口水，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竞技场里的狮子。

    “嗯……这个嘛……”瑞季眨了几下眼睛，仍旧紧咬着嘴唇，“有没有电动游戏呢？”

    “嗯——没有耶。”土岐野说：“函南，你有吗？”

    “没。”我摇头。这个房间里只有扑克牌。“用硬币来玩弹指游戏（注16）好吗？”

    “那很像白痴耶。”女孩皱眉看着我。

    “不会啦……我想玩起来会相当有趣。”

    “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啊？两个人不会玩些什么吗？”她不可置信地轮流看着我和土岐野。

    我们两人都没有回答。被她这么一问，我们才发现最近根本没有玩乐，至少没有平时玩的投接球、西洋棋、赌点小东西这一类的活动。我们只不过在这里生活着，虽说拼起酒来谁也不会醉，然而却罕有高声大笑的时刻。

    “明明还是小孩子耶！”女孩尖着嗓子自言自语。

    2

    土岐野说他突然想起来要打一通要紧的电话，接着就离开了房间，真是莫名其妙极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草薙瑞季两个人。周遭充斥着沉闷的静默，身体连动都没法动。空气宛如堆积如山的气球，互相摩擦发起刺耳的声音。

    “要做什么好呢？”我问道。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做什么？”

    “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看书。”

    “那么尚史会做什么呢？”

    “这个嘛……”我拼命回想平时房间的样子，“他嘛，嗯，他不常待在这个房间里，通常是在接待室喝啤酒，不然就是离开基地。”

    “嗯……这样不错啊。”瑞季虽然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轻轻地点个头。

    “什么不错？”

    “没……不然就躺在床上睡觉或者看书，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和优一聊天。”

    “我们正在聊天啊。”

    “是啊……”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耸耸肩。

    我重新盘起腿，女孩则是伸直背脊。沉默再度降临。

    现在，就算有双巨人的手从外部粗鲁地移动这个房间，房间也不会因此变得乱七八糟的吧，可以毫发无伤的到达目的地——我想现在是被沉默包覆起来的状态。有点热，是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吧。

    “要不要到外头走走？”我提议。

    “嗯。”女孩点头。

    “有没有人带你参观过这里？”

    “没有。”

    “你看过飞机了吗？”

    “我想看。”女孩站起来，“对哦，我完全忘记我想请人带我看飞机这件事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我平常都可以流利地说话，但是只要一和男生交谈，就会忽然讲不出话来。对了，我和朋友说起过这件事，朋友是说我想太多了，可是，或许刚刚的情况就像我说的……”

    “就像抽屉卡到吧。”

    “抽屉?”

    “嗯。通常就是因为里面的某个地方歪掉所以卡到。”

    “啊……对对对，让人感觉很讨厌。”

    我和瑞季走出房间，从走廊下楼梯，走到中庭，途中我曾偷偷注意办公室大楼，不过接待室昏暗一片，土岐野好像不在那里，当我们来到可以看到飞机跑道的地方时，女孩停下步伐。

    “嗯……不过，没人有风筝。”

    “你会做吗？那个简单。”

    “恩，或许吧。”

    这次换我走在前面，往停机棚的方向迈进。铁卷门升起了一半，光线从底下透出来，笹仓好像在里面的样子。他看到瑞季一定会一脸疑惑吧，我可以想象他那有趣的表情。

    我一钻进铁卷门内，停机棚里就亮起炫目的闪光。

    “烟火吗？”

    “不是，那是焊接。”为了避免让她直接看到那闪光，我挡在她前面，“不可以看喔。”

    “咦？为什么？”

    “那光线太过强烈，会把眼睛烧坏，到时无论看什么，眼前都只会是一片濛濛的白色。”

    “好像很有趣。”女孩越过我窥探仓库深处。

    闪光再度闪耀室内，我移动身体挡住女孩的视线。

    “你好坏喔。”

    “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要看的话，戴个眼镜会比较好。”我微笑。

    “我又没有近视。”

    “强烈的光芒会让眼睛变瞎的。”

    一往里面移动，笹仓就注意到了。他把焊接机关掉，将黑黑圆圆的护目镜拉到头上。

    “嘿。”我打个招呼。

    “哪儿来的小孩？”笹仓看到瑞季后问。

    “我叫草薙瑞季。”女孩自我介绍：“可以借我眼镜吗？啊，对不起，请问你的名字是？”

    “笹仓。”他从肮脏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香烟，用嘴巴叼着，转头问我：“是草薙的？”

    “嗯。”我点头，“还有护目镜吗？我想给她看看焊接时所发出的光芒。”

    “为什么？”笹仓喷出一口烟，问道。

    “因为我想看。”女孩回答。

    笹仓沉默几秒注视着女孩。当女孩的微笑开始僵硬时，他拿下头上的护目镜递给她。

    “谢谢。”瑞季接过护目镜，很高兴地戴上，“哇……戴上这个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是可以看到天花板的电灯。”笹仓说着走向焊接机，“这边很危险，不要靠近喔。”

    他从道具架上拿出焊接专用的面具，按下焊接机的开关后又回到一开始的位置，然后戴上厚重的手套，握住焊接棒突出的握把，上面有粗粗的绝缘导线连到机器上。笹仓这时总算踩熄了烟，接着将焊接棒朝台车上骨架似的零件靠近，同时把脸藏到面具后。我看向旁边。

    一阵闪光，叽——叽——叽的声音响起，传来铁熔化的味道。

    少女带着护目镜，直盯着光源看，她的影子放大，鲜明地映在背后的墙壁上。火花的粉末飞散，闪光忽明忽暗。

    金属熔化后变得圆钝，在颜色转为红通通的同时，闪光也消失了——少女所看到的全部景象应该是这样吧。我盯着她白皙的侧面看，平滑粉嫩的脸颊被光芒照射后，更增添了一层粉白。小小的唇瓣微微开启，一只手在嘴边似张似握，是墙上的影子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好酷哦！”瑞季高声叫喊。

    我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用力把烟吹出。心情稍微变好一点了，这种自己老早就忘记的情感正在远方散发朦胧的光芒，让我倍感怀念。

    “为什么会冒出火花呢？”少女问道。

    “这可不是因为它想出来就出来哦。”笹仓代替我回答，“归根究底，只是因为它想接受焊接的热能。这个不同于一般的答案我觉得最赞。”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开洞呢？”

    “不是开洞，是要熔接在一起。”

    说明开始变得非常复杂且麻烦。我叼着香烟走向铁捲门，低下头钻到外面去。瑞季还在向笹仓发问，因为她声音很大，所以我听得很清楚。可是笹仓之后似乎始终沉默以对。

    我看到从办公室走过来的草薙水素。

    3

    “抱歉”草薙面无表情的说。

    “抱歉什么？”我问。

    她弯下膝盖，从铁捲门下方探看停机棚里面。现在已经没有焊接的闪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孩说话的声音。笹仓好像只是担任倾听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草薙回过身。

    “每次一看到那孩子，我就会开始厌恶自己。”很难得的，草薙是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说这话的，更难得的是草薙那浅浅的笑容。如果仔细地深思语意，就会发现这是非常稀有的话。如果有草薙博物馆的话，这一定是最重要的参观项目吧。

    “为什么？”因为我大吃一惊，所以只问得出这么无趣而附和他人的问题。

    “恩……”她突然回复成原来的表情，“我要带她回去了。”

    “我听她说她是你妹妹……”我试着开启话题，可是草薙迅速地消失在铁捲门后。

    香烟还有一半，就和人生一样，不能在中途就踩烂。

    两三分钟后，草薙牵着瑞季出来，两人往办公室走去。女孩中途回过头看着我微笑。她已经拿下焊接用的护目镜了，我想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戴上那玩意儿第二次吧。

    我吸烟的时候，笹仓走出来。

    “辛苦了。”我的真正想法就如我所说的慰劳话，是真的觉得他很辛苦。

    他嘴角稍稍上扬回应我。很意外地，他心情似乎不错。

    有个人影从跑道旁边的小路走过来，走到一半，我们才因为停机棚窗口所流溢的灯光而认出那是土歧野。他往我们靠近。

    “她回去了吗？”他小声地问。

    “刚刚才回去。”我回答，顺手把香烟扔进烟蒂桶。夜风把我的头发完全吹干了，现在才开始觉得有点冷。

    “是她自己说要回去的吗？”

    “是草薙带她回去的。”

    “她才不是草薙的妹妹。”土岐野说，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脚边。他从刚刚就用脚在地面上书写着什么只有他懂的秘密文字。

    “那是她的谁？”因为土岐野没再说话，所以我开口询问。

    “是她女儿。”土岐野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笹仓只是嘴巴微张点头。这很容易理解，没错，仔细想想。瑞季是草薙女儿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每次一看见那孩子，我就会开始厌恶自己。草薙水素博物馆的话语残留在耳际。我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决定要回房间去。土岐野好像打算去餐厅喝啤酒，而笹仓还是继续焊接的工作吧。我们又回到了一如以往的夜晚。

    我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还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梦。当我意识到是梦的时候醒了过来，外面已是深夜。

    房间黑漆漆的。我把脚伸出床外，坐在床上好一阵子。睡上铺的土岐野睡得正熟，我还可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

    一如往常，出现在梦中的是个女孩——对了，是草薙瑞季。

    我在河边钓鱼，膝盖以下都泡在水里，手中握着长长的钓竿，感觉好像已经维持这个动作好几个钟头了。

    我一回头，看见女孩就站在浅滩上。为了不让裙子弄湿，她两手拉住裙摆往上提。

    “你不觉得鱼很可怕吗？”女孩问我。

    “为什么？”

    “那张脸很可怕不是吗张着嘴，牙齿还整个露出来……”

    “是啊。”

    “眼睛也是很恐怖。”

    “嗯，好像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果有个鱼头人身的人走在路上，会很可怕吧？”

    “嗯。可是……是鱼进化为两栖类和爬虫类，然后才诞生了鸟类和哺乳类的喔。”

    “鱼一直是鱼的样子呀。”

    “人类也一直是人类的样子喔。”

    我看到透明的水流过女孩脚边，黑色的鱼正在附近游泳。大概是因为裙子遮住视线，女孩并没有看见鱼。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她发现的话可能会惨叫吧。我抬起头看着女孩。

    然而站在那边的，不是瑞季。

    是水素，没错，是草薙水素。

    衣服还是跟女孩原来的一样，可是个子变高了，那的的确确是草薙水素，她扬起一边笔直的眉毛，眯着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我非常惊讶，连钓竿也从我的手中滑落。

    钓竿随水漂走，我慌慌张张地想去捡回来，可是因为脚踩在水里，所以无法自由行动。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两手探进水里。

    黑色的鱼游过我眼前，的确一张恐怖的脸。

    总算走上岸了，我坐倒在地，草薙水素坐在我身边。

    “怎么了？”她问，用饶富兴味的眼神观察我的表情，“打算进化吗？”

    “什么？”我反问。

    “我们两人一起进化吧。”

    “咦？”

    进化？

    两人一起？

    我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草薙站起来走开。河床上稍微高凸的地方立着一个黄色帐篷，她就消失在帐篷里。

    我追过去。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看帐篷里面。

    然后……

    当我揭起入口的布幔时，在黑暗的帐篷里，我看到了“那个”。

    也因此我醒过来了。我的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三倍，就像飞机急速攀升时的引擎。肩膀因为太过用力而疼痛，两手握得紧紧的，汗水涔涔流淌。

    我就坐在床上，慢慢的、冷静的重复人类应有的深呼吸。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早就学会，这么做就可以回复到正常状态。

    身体不要出力，放松。

    梦境逐渐地褪色，变成非常可笑，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很可笑的笑话。

    奇异的幻想。孩童的梦。

    虽然背上还残留着用力过猛的疼痛，可是身体总算是回复成平常的状态了。

    太好了……

    额头上的汗水是冰冷的。

    我小心不发出声音离开房间，离开之前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烟，然后走到中庭点燃。打火机的火光一消失，中庭就变得像泥沼一样黑漆漆的，就算吐出烟雾，也完全看不见，只有手指的尖端带着香烟的红色光芒在空中晃动。

    我在帐篷里看见的东西，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可是，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4

    我只和筱田虚雪一起飞过这么一次，是因为汤田川在之前的任务里伤到一只眼睛——而且那并不是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被敌机攻击的结果。无论如何，他必须整整一个礼拜戴着眼罩和眼镜。通常这种时候都是由土岐野代替他飞行，可是土岐野正因为感冒发高烧而在床上呻吟，我为了不要被传染，还在接待室里睡了一晚。

    因为这样的缘由，所以我和筱田两人一起飞上天空。虽然我被分派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是根本没听过筱田说话，他的声音到底听起来怎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筱田在四名飞行员中资历最久，这是汤田川说的，他带着一副像是魔法师的阴郁神情，下巴和鼻子也很尖耸。筱田经常穿着颜色偏黑的服装，而且一定是长袖，胸口的口袋不论何时一定插着一支金色的钢笔。他不抽烟，在这里，他总是独来独往。

    此时，我们已经往南飞越海岸线，在海面上飞行大约一个小时了。我们很快就发现了目标，靠近观察，可是怎么看都像是民间渔船，所以我们没有攻击。奇怪的是，虽然我们觉得它可能是潜水艇的补给船，可是船身实在太小。船员似乎也没什么让人起疑的地方。

    “不过，不攻击看看的话，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们不知道的敌人？”我用无线电这么说。

    “那就攻击看看吧。”篠田说。

    “不，还是不要吧。”我已经开始转弯了。

    “那我来攻击吧？”

    “不，回去吧。”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跟他说过最多的一次话。我们返航，燃料还很充足。由于我们两架飞机的停机棚之间有段距离，所以我下飞机后用跑的到筱田那边，想在进办公室报告之前再跟他说一次话。在他的停机棚内，我看到他坐在主翼上，正用抹布擦拭着座舱罩。

    “让你久等了。”我说。

    筱田虽然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却没有下来。我在停机棚的门口吸烟，等了好一阵子，总算等到他出来，然而直到我们走到草薙的办公室，沉默一直笼罩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向草薙的例行报告一分钟就结束了，而且全是我在说明。

    “其他呢？”草薙靠着椅背问。

    “就这样。”

    “OK，辛苦你们了。”

    我们两个退到走廊。下楼梯的时候，草薙打开门探出头来。

    “对了，我有事要麻烦你。”她看着我说：“刚才上级突然联络我，说两个小时后会有一些人来参观。函南，你负责接待。”

    “是。”我在楼梯拐角处点头。

    “有五、六个人。我想他们大概逛个三十分钟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

    筱田快速地走到接待室摊开杂志来看。他会待在那里是非常稀奇的事，或许他是在等我。

    “之前也来过一次。”筱田突然开口。

    “什么来过一次？”我边坐下边问，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拿香烟。

    “参观的人。”

    “哦……”我点头，“他们是怎样的人？”

    “让人想要杀了他们的人。”筱田说完嗤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杀了他们？”我微笑着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枪。”

    “喔……这样啊。”我点头“这么说来，我也还在见习中。”

    “如果是那个女的，早就开枪了。”

    “嗯，哪个女的？”我皱眉。

    “二楼的。”筱田用下巴示意，似乎是指草薙水素。

    “如果是草薙，早就开枪了……对谁开枪？”

    “每个人。”

    “为什么？”

    “因为她随身携带枪。”

    我以为这是个玩笑，所以就笑出来了。可是筱田没有笑，他的眼睛上吊盯着我看，像是要阻击猎物的眼神。他前额的头发遮住眼睛，眼白的部分再发丝的缝隙里显得格外鲜明。

    “你有听说过粟田的事情吗？”筱田又嗤笑出声，我可以看见他白色的门牙。

    “没听过。”我立刻回答。

    栗田仁郎是在我之前的驾驶员，在我来这之前他就不在了，没有人告诉我是为什么。他是死了？还是换到其他基地了？

    “是怎样的事？”我问。

    “那个女的开枪射他。”筱田说。

    “草薙？射粟田？”我探出身子。

    筱田点头。他站起来，把刚刚看过的杂志扔回架子上。

    “真的吗？”我又问。

    筱田只白了我一眼，就这样离开了接待室。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想那可能是真的。

    5

    参观者有六人，全部都是女性，年龄大约四、五十岁左右吧。虽然载她们来的小型巴士在挡风玻璃上的名牌就写有她们的社团名称，可是我已经忘记了。怎么说呢，虽然他们每个人的体重都好像有我的两倍，不过她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共同点而组合的社团。她们跟我们公司到底有什么关系？是支持者呢？或者是反对者？这点不得而知。不过若是危险分子，本部应该就不会让他们来参观，还要我们担任接待员。然而另一方面，如果真的看重她们到访，草薙应该会自己亲自迎接。既然她把接待的责任交给我，一定表示这些人怎样对待都可以。

    我靠着跑道边缘走，带他们进停机棚。很幸运地，笹仓不在。我简单的说明飞机构造——这个是引擎，这个是螺旋桨，这个是机关枪，就像在教幼儿园小孩单字一样。

    “这是你的飞机吗？”穿着茶色套装的女人问。她一直走在队伍的前方，很明显地就是队伍里的领袖。

    “是的。”

    “你作战多久了？”旁边一个穿着绿色连身裙的女人问道。她连洋伞都是绿的，刚刚还在跑道上撑伞，现在则是用粗胖的手腕抱着。

    “我来这里还没多久……不过我开飞机已经有五年资历了。”

    “感觉怎么样？”绿衣女人又问。

    “什么怎么样？”

    “在天空飞的时候了。”她眯起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嗯……问我感觉怎样……”我苦笑，“就好像飞在天空上……这种感觉吧……”

    她们窃笑着。嗯，很可笑吧。不过我还能接受这个嘲笑，所以倒也不会不爽。

    “那击落敌人的时候呢？”这次是后面的女人发问，声音很嘶哑。定眼一瞧，就可以知道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可能超过六十了也说不定。“你击落过很多架飞机吧？”

    “嗯。”我轻轻地点头。

    “可以形容被你击落的飞机吗？”穿着茶色衣服的领袖从旁边插嘴。

    “我只能描述以前被我击落的飞机。”我回答：“因为我是不久前才突然被派到这里来得。”

    “那就连在这儿工作时的一起描述不就好了吗？”

    “就算如此，你们也不会相信。”

    “坠落的飞机资料会传送过来吧？”

    “嗯，没错。”我点头。像这样的麻烦事，我连都懒得争论解释。

    “喂，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啦！”又是后方的沙哑声。老女人连眼尾都皱起来了，“击落敌人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一刻我会想，这样就可以回去交差了。”我回答。

    有一个人突然击掌，是个像塑胶娃娃的小个子女人。虽然我闪过个念头想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也有可能只是在拍手而已。其他人这下子全部瞪着她，塑胶人偶于是停止拍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向铁卷门。

    “真是像在玩游戏。”有个人小声说道。

    虽然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装作没有听到。

    “不过，就因为有你们对外抗敌，我们才能这样……呃……过着和平的生活。真的是非常感谢，嗯。”带头的女人说。

    “不会，因为这是工作。”我微笑，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

    我们没有特别为谁战斗，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特别的人。我有拿薪水，而且，我们适合这项工作，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相反的，我真的无法理解普通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无论如何，我都很想听听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么一讲，到刚刚为止，这些女人所问的都只是兴之所至的问题。站在后面的老女人那张皱巴巴又上了年纪的惨白的脸庞，嵌着一张鲜红的嘴唇。那异样的妆容直盯着我，我不认为那是对待同一族类的视线。

    一瞬间，我意识到右手的动作，然后我想起了筱田先前说的话。

    如果是在天空上相遇的话，说不定她已经被我击落了——这么一想还蛮可笑的，我不自觉地微笑。

    “呃……那个女孩子呢？”穿着茶色衣服的领袖问：“这里有个女孩子吧？之前我们来这儿时，是她带我们参观的。”

    “是草薙小姐吗？”

    “啊，对。好像叫这个名字。”

    虽然我对“女孩子”这种字眼感到有点排斥，可是以她们的角度来看草薙水素毫无疑问地是个女孩子。

    “她在办公室里办工，因为有点要紧的事，所以分不开身。”我回答，连我自己都为如此流利的谎言而感动。

    “可以把这个给她吗？”领袖递出手提纸袋，“我带了礼物，虽然只是一点小心意。”

    “我知道了。”我收下礼物。袋子里面放着一个包装过的盒子，不会很重，我想大概是糖果之类的东西吧

    之后，我大致带她们参观宿舍的餐厅，最后走到中庭。她们在那里跟我们说了些客气的场面话，内容听了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巴出了大门后，我马上点燃香烟，做深呼吸，感觉还真的有点累。

    “辛苦了。”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一抬头，看见草薙水素从二楼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来。

    “她们有准备礼物给你喔。”我把提着的纸袋稍微拿高点。

    “我想是糖果吧。她们说要给草薙小姐的。”

    “我不要，拿去给大家吃吧。”她面无表情地撇过头，关起窗户

    我叼着烟往接待室走去，当然那里当然一个人都没有。土岐野正在房间里睡觉，因为我不想被传染，所以现在接待室就是我的寝室。汤田川和筱田大概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吧。

    我撕开礼物的包装，看到里面的东西。本来，如果是糖果的话，我打算泡杯咖啡一个人好好享用；可是里面却是玩具，是可以换装的洋娃娃。

    草薙下楼走进大厅，看到我后就往这边走过来。

    “如果想喝咖啡的话，楼上有。”草薙说，然后低头看了眼桌上箱子里的东西。

    “我想这送给瑞季比较好。”我提议。

    “真受不了……做这种讨厌的事。”她不耐地啧啧有声。

    “讨厌吗？”我忍不住笑出来。

    如果真的讨厌，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是最高水准的讨厌东西。洋娃娃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是个有一头金色直发的女生，跟草薙水素一点都不像。

    “不过，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

    “帮什么？”

    “接待的工作。”

    “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点头。

    “是吗？你还真是难以了解的人呢。”草薙目瞪口呆，一脸吃惊。

    “为什么？”

    “我因为厌恶所以没办法去接待，你真的帮了我很大忙。我请你吃晚餐吧。”

    “咦？真的？”我很高兴，结果不小心呛到，咳得喘不过气来。

    “奇怪的人。”草薙笑了。

    ６

    草薙把接听办公室电话的任务交给汤田川，那是个独眼龙也能办到的工作。土岐野的烧已经退了，好像没什么大碍。我去看他的时侯，他已经起床在喝啤酒。

    “别过来别过来！会被传染喔！”他赶我走。

    “我要出去一下。”

    “干嘛跟我报告。”

    我只拿了短上衣就出门，草薙的车正在办公大楼前等着。我坐上副驾驶座，车子出了大门后往右转，我有点意外，因为这个方向我是第一次走基地位在被大河包围的沙洲上，另一边的河上有架桥梁，可是这一边没有——也就是说往这边走的话就会是死路。我之前曾听人这么说过，所以从未往这边走。

    右手边可以看到飞机跑道。这么一望，视野的下半部是黑色的轮廓，好像沉淀在些微明亮的天空底部一样。道路的前端只能看到车头灯照亮的朦胧空间。

    途中马路转为沙砾并稍微向上抬升之后就出了草原，正好是在飞机跑道的一端。我在这上面飞过许多次，所以对这里的地形大致上有个概念，马路的对面应该就是河川。

    这次道路变成下坡。低矮的密集树丛带逼近，可以看得见里面有间小小的木屋。草薙的车子就停在小屋前的广场。

    她默默地下车，我也跟着下车。

    周围除了天空以外都非常昏暗。附近没有路灯，只有一根电线杆，连接着松垮的电线到小木屋里。这被森林和草原包围，非常安静。附近应该有河流，可是却没听见流水声。当然，这里一户人家也没有。

    “这里是？”我问。

    草薙已经走上小木屋的前阶梯，站在门口处，好像要用钥匙开锁

    门开了。打开小屋里的电灯后，屋内看起来一片橘色。

    这里可以听见乌呜声。空中散布着星星，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风。今天之前我从未注意到，原来我的脚步声听来就像是橡胶在收缩的奇妙声音，明明跟平常是同一双靴子。

    草薙水素就在基地里生活。不只是她，在基地里工作的人应该都是。附近没有市镇，没有适合居住的住宅——更别说是我们这种工作的人也能轻松入住的房子。这间小屋很明显地不是草薙生活的居所。

    我回想着出发前她好像说了些什么……我的确听到她说要请我吃晚餐。虽然我听到的是这样，可是或许她只是单纯地说要请客，并不特定指晚餐。就算要请客，如果车子不开到那家得来速餐厅，这附近也没有能让人填饱肚子的店家。

    我也踏上木制阶梯，进入室内。

    屋里空气湿润，有股奇异的香气。像是皮革，像是帐篷，像是老旧人偶，那种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复杂气味。沙发、暖炉、摇摇椅、窗户、窗帘、吧台、冰箱、电视、房里唯一的一扇门、挂在墙壁上图案连续的布幔、没有小鸟的鸟笼、杂志架、在吧台另一边弯下身子的草薙、玻璃杯并列的轻薄小杯架、许多小脸排列整齐的照片、相框、覆盖着彩绘玻璃罩的电灯泡、没有花的花瓶、白色的拖鞋、圆椅子上颜色暗淡的熊刺绣。

    “这里是？”我还没有关上玄关的门就先开口问道。

    “你想喝什么？啤酒？或者是葡萄酒？”草薙弯着身子，我看不见她的睑。

    “有没有不含酒精的饮料？”

    “很遗憾．没有。”草薙探出头来摇头。

    “那，就啤酒吧。”

    我关上门。屋子把黑暗排除在外，感觉稍稍明亮起来。

    “坐啊。”

    我遵从她的指示，坐在沙发上。因为窗帘拉了起来，我看不见窗外。天花板很高，粗壮的梁柱整个露出来形成一个十字架。暖炉的烟囱是黑色的金属制的圆筒，笔直地往上伸，在快碰到天花板的地方斜向弯出去。

    草薙拿了两个玻璃杯，一个递给我，另一个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去拿一张屋子角落的小圆椅，拉到餐桌附近。她坐在小圆椅上，双腿朝两边伸展，两手扶着椅子，简直就像是体操选手在平衡木上的姿势。

    “那，要吃什么？”她问。虽然她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是看起来就像在笑。大概是因为屋内的橘色灯光，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这里是？”我边喝啤酒边问。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住宿设施。”草薙回答“就像是客房之类的东西。”

    “嗯……”我回头，“还真不赖。”

    “嗯。”

    “然后，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我问。

    “你不喝酒吗？”

    “嗯，我酒力不是很好。”我老实回答：“不过，嗯……这样的程度还没关系。其实我还满喜欢这味道的。”

    “为什么不喝？”

    “因为会头痛。”

    “头痛会怎样？”

    “会变得讨厌思考。”我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样会很困扰吗？”

    “不……”我笑道：“倒不会。”

    草薙伸手去拿餐桌上的啤酒，一口气就喝掉一半，然后脱去外套拿去挂在摇椅的椅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叹息一起吐出后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菜？”

    “你要做菜吗？”我身体前倾，“需要帮忙吗？”

    “反正也没什么像样的材料，别介意。”草薙挥挥手说：“这里只有调理包而已。啊，莫非你很擅长做菜？”

    “不，完全不会。”我摇头，“我连吃都不擅长。”

    “那就好。”草薙用认真的表情点头，一只手拿着香烟，另一只手把杯子拿到嘴边，一口气喝光里面的液体，“呼……对了，你就先看看电视吧。”

    “不用……”我说：“可以的话，我比较想聊天。”

    “是吗？”她边往厨房走去边回答：“看不出来你喜欢聊天。”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我坦率地问，这个疑问因为太过沉重而使我肩膀酸痛。

    “这里，公司的每个员工都有使用权，有时侯不用都不行呢”草薙说：“基本上我有把这件事告知所有人的义务。不过，对喔……每个人都只来过一次，从来都没再来了呢。”

    “大家都只来过这里一次？和草薙小说你一起来的？”

    “很少只有两个人一起来。”

    “为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草薙打开冰箱看看里面：“因为做菜很麻烦吧。”

    “我可以看看隔壁的房间吗？”我拿着玻璃杯站起来。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我很在意屋子里的那扇门。

    “请便。”

    我把玻璃杯放在餐桌上，走过去看里头的房间。我推开门就找到了旁边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可以看到里头只有两张床，并排在大约有起居室一半大的房间里。窗帘果然也是拉上的，有两个藤制的低矮衣橱并列在墙壁边。房间里头还有盥洗室，再往里面是淋浴间。

    我靠近窗户，从窗帘缝里向外看，外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试着调整焦距，也只能看到自己一部份的脸孔映在黑暗的窗户上。

    这里是给两人住宿的设施。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一定有一个人得睡沙发。

    我回起居室。草薙正在厨房里把锅子里的东西装盘，然后盖上锅盖。

    “你带妹妹来这儿不是很好吗？”我隔着吧台说

    “那就变成公器私用了。”

    “她住在基地里的某处吧？”我问。

    草薙用鼻子哼声后点头，盯着我，嘴角一撇。

    在餐桌摆好料理之前，我已经喝了两杯啤酒。草薙喝的量是我的两倍多吧，后来她换成喝葡萄酒，酒瓶现在正站在吧台上。

    盘子里是带有义大利酱汁面条风味的黏糊糊料理——沉在汤底弯扭的面团以及从罐头中解放的海鲜和玉米。手上的叉子和汤匙都是塑胶制的。

    “这不是航机上用的吗？塑胶制的叉子会让我吃不下。”草薙说。

    可是，她已经用那叉子吃过酱汁面条了

    虽然每道料理都走味，可是我却完全没有不满。要说唯一的不满，那就是没有咖啡。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因为今晚并不是世界末日。

    草薙没怎么吃，几乎都是在豪饮。跟平常比起来，她今天的阳刚气确实比较重。那些访问客的离去让她那么高兴吗？我不清楚，不过至少她看起来是醉了，我想回去时得由我开车了。

    ７

    我们聊的都是跟飞机有关的话题。草薙以前也是飞行员，所以有很多话可以聊。从我被调到这里之后，今天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就算把和土岐野以及笹仓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这次多。不过我几乎都是在听，说话的都是草薙。我凝视着手舞足蹈热心解说空中战斗的她，虽然表情没变，不过她确实是醉了。吧台上并排着两个空空如也的葡萄酒酒瓶。

    至于我只是慢慢地啜饮啤酒。因为微醉，所以有点发愣，不过心情很好。我们两人的料理都还剩下一半以上，而且全部都冷掉了。

    “被敌人击中时，最不可思议的就是那个攻击你的人，是你以为已经被你收拾掉的敌人。”草薙眯起一只眼睛，用复杂的表情摇头，“那家伙往下坠。因为可以看到座舱罩里面，而我也想看看那家伙，所以我也跟着下降。对方的油槽已经起火了，螺旋桨也不能动，如果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降落的话，可以迫降在海面上；可是他却利用下坠的速度紧急切换方向盘，特地让飞机呈现失速状态再拉高机首。这是自杀的行为啊，你觉得呢？”

    “是说敌人？还是草薙小姐？”我问。

    我就算觉得自己不行了，也还是会想去击落对手，这是很正常的举动，这种想法已经在草薙的料想之中了吧。对方在可及的范围内，应该没有他们自己的飞机。

    “他正在失速，发射左翼的对地火箭炮，藉由反作用力将机首转回我这边。很厉害对吧？也因此我被他击中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刚好是在我必须通过那家伙眼前的那一刻。”

    “受损程度呢？”

    “座舱罩的正面被开了洞，伤到我重要的钢盔……虽然我是在回到基地之后才发现的，不过我的头的左边，就是这边，被铝片给刺到了。”她把一只手伸到头后方。

    “我也坠机过喔。”我一口气喝光啤酒后说：“那时脚骨折了。”

    “在海上吗？”

    “这个嘛……我还来不及知道掉到哪儿，就先昏过去了。”我笑道。

    “然后你就被送到医院？”

    “大概吧。”

    “谁送你去的？”

    “这个嘛……”

    “还有，飞机呢？”

    “呃……再也看到了它了。”我微笑。

    “是怎么坠机的？”

    “尾翼一边被吹起……嗯，不过方向盘还是很好操纵，真是神奇呢，所以……总之，我试着寻找平坦的地方，打算紧急迫降，可是一只脚还没有伸出去，偏巧就在一个养了马还是牛的小屋前陷下去了，就像倒立一样，嗯……一边的主翼好像沉到背泥沼里去了。虽然飞机大致上停了下来，可是我跳下来时被打到背部，嗯……就这样，我也不太记得了。”

    “只有脚骨折吗？”

    “嗯，那个时侯我以为不只是脚，连脊椎都骨折了。”我呵呵笑，是回忆的笑，“虽然很痛，可是我没喊出声。附近有牛和马，好像在盯着我看，还有像是鸭子的鸟禽。不过我很庆幸没有猫。”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猫。”

    草薙拍拍手笑了，虽然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勉强从泥沼里爬出来，就这样满身是泥地躺在那儿不知睡了多久。我还祈祷飞机不要爆炸，因为那架飞机正在冒烟，漏出来的燃料流到泥沼的表面上。虽然我当时很想吸烟，不过还是不过还是忍住，否则产生火花就糟了……可是我又想到，更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就一定得生火，那么干脆想吸烟就吸吧。不过最后的情况是，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既然有家畜在，附近有人住吧？”

    “大概。”我点头，“然后，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在医院的床上了。那时身体状况还不错，虽然肚子很饥——然而周围的病床上都是受了重伤的同伴，所以也没办法真的提起精神。好像还死了几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死的念头？”

    “什么？”我刚好把香烟探到烟灰缸上弹落烟灰。我抬起头看着草薙，她一只手撑着脸颊盯着我看。

    “受了那么重的伤，倒不如死了算——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啦。”

    “你没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我吐出烟雾。虽然杯子里还有啤酒，不过我已经不想喝了。现在大约是晚上九点左右吧，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你厌恶过活着吗？”草薙问。她面无表情，看似和平常一样冷静；可是很明显地，她心里某处的平衡崩溃了，口气以及举止都和平常微微不同。当然，这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吧。

    “有啊。”我点头，“谁都曾这么想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你有这种想法，在层次上就不同于一般人。”草薙的口气越来越冷静：“我说的不是那样，是真心的，希望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心，感觉自己已经活够了……要怎样说呢，想要放弃一切，像这样的……”

    “这和我说的哪里不一样？”我喷出一口烟后问她，连我都很讶异自己的口气竟然如此冷淡，“这和小孩自杀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不同。”草薙微微一笑，“至少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种念头是基于别的冲动而起，例如事先规划好自己的寿命就到此为止，像这样的感觉。”

    “不过，这不算冲动吗？”

    “只是想起来，”草薙仰望天花板，“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计划着这一天是自己的死期，但是后来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所以要形容的话就是‘还好有想起来’的感觉。”

    “嗯……”我点头，“像这样的人或许不多。”

    “对吧？”草薙看着我，“那么你对将来的计划呢？”

    “计划？”

    “为什么没想过？”

    “就算去想也没用，反正不知何时会被人击造而死，我连这都无法想像。”

    “可是，这就是你的人生啊”

    “对啊……”我耸耸肩，“虽然常常被人这样说，可是——我的人生？”

    “那不然是谁的人生？”

    “不就是某个人的人生嘛。”

    “嗯——也有想法类似这样的宗教。”草薙轻轻点了好几次头。

    “不是宗教啦。”

    “你生气了？”

    “草薙小姐呢？”我边把香烟捺熜在烟灰缸边间。

    “嗯？”她歪着头。

    “你有想过死的念头吗？”

    “当然罗，很常有呢。”她微笑道，好像非常高兴。我注意到那表情非常像瑞季。

    “为什么那个时侯不死呢？”

    “呃……为什么呢？”草薙的头越来越倾斜，“‘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那样的心情就会烟消云散，啊……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决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可以预测到之后的平静吧。”

    “可是，你那之后又会想死吧？之前如果就死了的话这样的痛苦就会结束了，不是吗？”

    “才没有什么痛苦呢。”

    “什么啊……”我呵呵笑起来。

    “就像电话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那样。”草薙闭上眼睛，“一直响会让人觉得烦，不响的时侯大家又都忘记电话在哪儿。”

    “有点困了，看看手表。草薙睁开眼睛盯着我看。

    “要回去了？”她问。

    “是啊。”我站起来，“收拾一下吧。”

    “可以在这儿睡一晚啊。”

    “这里？”

    “我看见通往隔壁寝室的房门，然后又回头看草薙的脸。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刻我想起了富子，虽然后来都没有见过面。土岐野好像还有去久须美那边，可是都没再邀请我了。富子还在等粟田仁朗吧。”

    “粟田先生也来过这里吗？”我问。

    “嗯。”草薙应声，不过收拾餐桌的手顿了一下。她稍微迟疑了片刻，抬头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迟疑的瞬间若是出现在空战里，可是会成为致命伤的。

    “筱田先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

    “说你杀了粟田先生。”

    “嗯……”草薙慢慢站起身，“怎么杀的？”

    “嗯……他说你是用枪射的。”

    “呼——这样啊……”

    草薙把玻璃杯拿进厨房，我也把还装着食物的盘子端到吧台上。她开始洗杯子，我隔着吧台站着看她，水从水龙头流出，她的手清洗着玻璃杯，清水落入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响声。

    “或许，你也想被杀？”草薙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这个嘛……”我笑了。

    我想我是真心地笑了。

    ８

    天两后，因为汤田川和土岐野交换了任务，所以我和他一起飞向天空。他从昨天开始拿下眼罩，说已经没问题了。土岐野明明也已经退烧，看起来没事的样子，为何还要把飞行的任务让给汤田川呢？

    在三架敌方轰炸机正朝西方前进。如果它们有战斗机保护的话，就进行牵帮，可以的话就尽可能地驱离它们——这还真是个含糊不清的任务。亦即，就算无法达成任务，我方友军也可能会在下一个区域给予敌机痛击。我们的工作，其实只是确认它们在不在罢了。

    我们在海上，看见轰炸机在非常高的地方。要飞到那里实在是太勉强了，一飞上去，就会无法追击。笹仓所开发的吸气涡轮増压机我当然没有装备，将实验用在实战上太危险了。说到笹仓，他现在好像在做别的东西，可是却不肯告诉我们是什么。

    敌方的战斗机有四架，两架正在很远的高处，两架在我们的下方。我想说已经确认过目标，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所以就用无线电和汤田川通话。

    “稍微干点活吧”他说完就降下左翼开始急速下降。

    我困惑了。现在是应该追在他身后支援呢？还是牵制上方的两架敌机好呢？

    总之先转弯，看见下方的情况再说吧。下方的两架敌机也开始上卉，渺田川笔直地朝他们突击。

    上方的两架敌机动都不动，真是失算。它们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保护轰炸机，我们这边不打算飞上去跟它们拼。轰炸机拥有相当强大的火力，若是攻击它，它应该是会还击的。敌人若不降下高度，一架飞机去硬拚是非常危险的。我瞬间做了这个判断，马上转头，机首朝下。

    然而事后再分析，我发现这几秒的犹豫就是败因。这种事情，不到最后是不会知道结局的。但是因为结束任务后必须找出原因并且写成文字报告，所以不去回想都不行。

    汤田最初的攻击击中了敌机的油槽，这架敌机在坠海之前就爆炸了；可是当汤田川从近海处拉抬机身时，另一架敌机已经跟在他后方。

    而在那架敌机后方的，是我。

    我的右手击发子弹时，对方同样也攻击汤田川。

    汤田川往左逃逸，对方也往左飞。

    我再度射击。

    海面近在咫尺。

    我往右转，一边加足马力一边探看上空。

    没有敌机的影子。上方那两架战斗机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轰炸机躲在云后，看不见了。

    我上升飞到敌人背后，翻滚后调整态势。

    机翼左右振动，窥伺着下方。

    这时我看见了汤田川的机体——在他冲进海里前一刻。

    敌方的另一架飞机也坠海了。

    敌人射击的子弹和我射击的子击都打中了目标。

    我确认现在的位置，距海岸五十公里。看看上空，敌机在相当遥远处留下小小的身影。

    我用之前决定的暗号，传达轰炸机和战斗机的数量，然后再次下降搜索海面，可是什么也没看见。风强浪高，有的只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连敌机的烟尘都没看到。

    我确认仪表板上的数值，剩下的燃料只够我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我再之转弯，搜寻附近有没有船只，然后稍微抬升高度，环视周围。

    我转了四次弯后终于放弃，返回基地。

    ９

    我在草薙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报告汤田川坠落时的状况，之间一直有电话插进来打断说明。虽然电话好像是报告轰炸机之后的动向，可是我完全没有兴趣。

    草薙一只手撑着额头，叹了好几次气。虽然没有责备我的一言半语，可是她注视着我的眼神却完全不是那样。这是当然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负这个责任。

    “当时你们应该返航吗？”草薙质问我。

    “不。”我摇头，“如果我早两秒下降的话，那两架敌机都会被击坠，我们就可以一起回来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

    “如果敌方只有那两架飞机的话，就照预定和它们迎战，他的判断没有错。”

    可是，我和他判断的差别就在于到底是四架还是两架敌机。

    “够了。”她闭上眼睛，“你去休息吧……”

    “那我先退下了。”我站起身，敬个礼之后就离开办公室。

    我一下楼梯就看到土岐野和筱田坐在接待室里等我。因为只有一架飞机回来，所以报告的结论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看着我，想知道报告的前半段。

    我想起第一次上教堂的光景。

    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教堂。好多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最里面有很多人在高声歌唱，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在室内回响，允斥整个教堂的低音变成无法言喻的奇异音调包围了我。教堂有非常高的天花板以及细致的三原色彩绘玻璃，圆形屋顶的周围用拼花镶嵌出长了翅膀的人类。

    我一直站在狭窄的座位之间，只看得到天花板和彩绘玻璃。虽然很想看十字架，可是却前面的人挡住。众多高音的回声最后竟然会变成低音，让我觉得十分神奇——不过因为没有人表示奇怪，所以或许只有我的耳朵有问题吧，我想。

    在走到土岐野和筱田面前之前，我一直觉得好像走在当年的教堂通道上。我坐上沙发，好不容易才把香烟点着。

    “别在意。”土岐野最先开口。

    “在哪里？”筱田眯起眼睛问我。

    “海上。”我回答，然而遥头，“他没死，可是……获救的可能性是零。”

    “有派人去救授吗？”土岐野问。

    “大概有吧。”我点头。草薙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吐出苦涩的烟雾，叹口气，汗水从额头上流淌而下。不是因为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汗。

    “这样算来，嗯——是第六个吧。”我自言自语。

    和我一同飞行的同伴被击坠，连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在这些人之中，获救的驾驶员只有一人。然而那个人虽然活着，却因为失明而无法归队。

    之后，我向他们说明当时的情况。因为已经在草薙的办公室里说过了一次，所以我想应该可以完整流利地重覆一遍吧。

    我在最后的转弯时所看到的，是波涛汹涌的灰色海洋。

    我一个人回到基地。

    在好不容易抵达基地的这段时间，那真的是令人非常厌恶的一段时间。

    无法逃跑。然而，也完全不想去思考。

    谈话一结果，土岐野就一口喝光手上的啤酒。筱田站起来默默地离去。我点燃新的香烟。

    我彷佛听到了教堂里的赞歌。

    “如果是我去的话就好了。”土岐野咋舌之后这么说。

    啊——对喔，我想。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想负这个责任——我一直这么想，所以都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不过，恐怕土岐野也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他的错，筱田也是……对啊，或许草薙也认为那是她自己的责任。

    不管是哪一种，如果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因为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事情就到此会止，这样就可以了结一件事。但如果想成是别人的责任，后续的处理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冲了澡之后我回到房间里。虽然想让我觉得应该睡不太着，可是还是横躺在床上。土岐野没有回来，一定是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有人敲门，可是我装作睡着而没有回应。门开了，笹仓探头进来。房间很暗，他应该看不到我的脸。

    “函南？”笹仓出声叫我：“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

    门又静静地关上。

    直到几个小时后，土岐野回来时，我还没入眠。他爬上上铺，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

    可是眼前一直看见灰色的海洋。

    “差不多也该习惯一下了不是吗？”我对自己说。

    不知不觉间，我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

    还活着吗？

    我回想起草薙所说的话。想起了许多事。

    都是不想去想的事。

    该怎么做……才能挥去这些事呢？

    只有死亡吗？

    恍惚间草薙水素走进房间，在我耳边低语：

    你也想被杀吗？

    这是梦。

    当我醒过来的时侯，窗外已经是一片明朗。

    １０

    我披着一件运动上衣走出房间。

    因为起雾的关系，眼前连一片的飞机跑道都看不清。停机铁卷门降下来了，通道的门虽然开着，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的飞机在那里。

    我走近它，想摸摸看。

    触感冰凉。

    主翼和机体连接的地方镀着一层铝，间隔狭窄的铆钉，平滑的曲面歪斜地映着世界。

    边缘还是平滑一点好，因为这个地方没有抵抗力。

    机身每个地方都做得很平滑。

    昨晚我睡不着，一定是为了平滑地联系昨天和今天吧。

    为了不要忘记，然后，为了忘记。

    我想吸烟，于是又走出停机棚。我点燃香烟，斜斜地横越飞机跑道，往办公室反方向的停机棚走。那里应该去汤田川的飞机停放的地方。

    铁卷门关着

    我打了个冷颤。

    草薙水素正倚在那个铁卷门上站着。她正在吸烟。

    “真早啊。”草薙说

    “嗯，因为很早睡。”我说谎。看看手表，现在才四点半，还没日出呢。

    “找不到。”草薙轻轻摇头

    “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咦？为什么？”

    “上级一定会调动我们。”

    “调动？离开这个基地去？去哪儿？”

    “这个嘛……”

    “大家一起吗？”

    “这……”

    这不是很稀奇的事，我宁可调动频繁一点。战争的舞台逐渐移动，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战争整体的局势会变得怎样，我们这些下级人员根本不会知道。草薙或许会知道一些，尽管如此，知道的还是不多吧。我对这没啥兴趣，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只想一直到处飞翔。

    “接下来……我要回办公室打个盹。”草薙把烟蒂扔进烟蒂桶，“你想说什么吗？”

    “不，没有。”我摇头。

    草薙往办公室大楼的方向走去。我取出另一根香烟，想再散步一会儿。

    脑袋昏沉沉的，这是个好徵兆。同时我也一直昏沉沉的那是多棒的事啊。

    我信步走着，耳边又听到教堂的赞歌。

    那是某个人的葬礼。

    对了，是我妹妹的葬礼。

    我想起来了。

    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黑暗的通道。

    教堂的天花板，梁柱和圆顶之间都漆着灰泥，上面还有拼花画。

    我一直看着天花板。我觉得那幅背后长有翅膀的人类画像很不可思议，所以一直盯着看。

    我不知道妹妹去哪里，我不认为真死了。

    那个时侯，妹妹沉睡在小小的箱子里。

    现在是土里吧。

    现在已经腐烂了吧……

    灰暗的海。

    赞歌。

    亮晶晶的鳞粉从蛾的翅膀上掉落。

    我突然，想起了草薙瑞季白皙的脸庞。

    我不记得妹妹的脸长什么样子了。

第一卷 空中杀手 编梦者

    第四话编梦者

    莱恩聂鲁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不能说话。不管怎样，等他抽抽噎噎地哭完后，他埋首在母亲温热的脖颈处回答。虽然声音哽在喉咙里，可是总算听到了他的声音。

    “风筝是可以飞在天空上的一种东西。”他说：“和放风筝的人手上的线相连在一起。”

    J.D.沙林杰《九个故事——小舟旁》

    调动的日子是个雨天。对驾驶飞机的我们来说，雨天就是恶魔的生日，平时安安静静的水珠开始个个欢天喜地颤抖个不停。我们祈祷这忧郁的一天能早点结束。附着在座舱罩上的每一颗水滴，都刚脱离地狱的支配而在狂舞，一靠近飞机跑道，就有引撃罩上会突然有个奸笑脸孔袭来的预感。若能飞到云层的上空，那么天候就跟我们无关了。因为这个理由，我们一味违逆必须回到地上。随着高度下降，地面的忧郁又再度袭击而来。人类就是注定黏在这么潮湿的地面上，悲惨地生活。

    要是雨势再强烈一点，调动就会延期吧，可是起飞的时候还只是小雨。下去三点时，一架老式的泉流型飞机前来迎接我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双人座的编号Ｅ飞机。驾驶员是一个叫山极麦朗的好脾气中年人，草薙就搭他的飞机移动到新基地。三架散香飞机紧跟着这架泉流机起飞，依序是土岐野，我和筱田。因为有人带路，我本来已经放松了下来，可是当我们降低高度准备着陆的时侯，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雨势也越来越猛，肉眼能辨识的除了灯火以外其他的机体根本完全看不清楚。

    然而我们四架飞机一次就成功降落在跑道上，要说是奇迹也不为过，草薙一定也很自豪吧。我中途甚至产生过就算断一条腿也想早点着陆的想法，何况那还是陌生人的基地，是在没有辨识过风向的跑道上呢。

    调动的那天晚上，我还不清楚新基地的规模有多大。对方在餐厅开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会来迎接我们四个人。山极麦朗是这边的负责人，虽然他应该有五名飞行员属下，可是出席的却只有四个人，而且感觉上都是很相似的男性。如果他们有一个过来我们队伍，那两队的人数就刚好一样了——连这样的开玩笑话都出现了。虽然离汤田川坠机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可是我们的队伍完全没有新的生力军，而且之前的基地好像会有一段时间不能使用的样子。因为我很担心笹仓，所以在欢迎会举办到一半的时侯，我就向草薙问起这件事。

    “怎样？现在什么也问不到的。”她斜眼看我。

    也就是说，跟整修装备有关的人员全部都留在之前的基地吧。基地的设备是没办法轻易移动的，再说这边应该也有负责照顾设备的维修员。

    “因为我受到他很多的照顾……”我尽可能用轻松的词汇，“而且我对他发明的东西，多多少少有点兴趣。”

    “如果是有用的东西，早晚会广为流传的。”草薙的口气更加轻佻。

    “那，为什么我们会被调到这里来？”我把手上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拿出香烟来抽，虽然偶尔有人会对我和草薙投以目光，可是他们应该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吧，因为土岐野在不远处跟好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大声说话。

    “会问我这种问题，你很不正常喔。”草薙低语，鼻子哼笑出声。

    “大概是因为我喝醉了。”我把香烟的烟雾和叹息一并吐出，“就像现在会认为马上就要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也是很正常的吧。”

    “战争会扩大的时间点究竟是在何时……有时会受跟选举密切相关的政治所影响，或者是跟战斗公司在经营上的策略有关。也就是说，战争是短期还是长期，都不是我们能够知道的。再加上主事者的动机，会动员许多人。总之，就像大风一吹，草水就会摇晃。台风时，大家本能地都知道摇晃的东西要如何明哲保身，才不会被吹断。”她的视线离开我，边看其他人边说话。

    “早点折断倒下的还比较轻松。”

    “是啊，没有比死亡更轻松的了。”

    不知是谁带来了吉他开始演奏，现场马上就变成一片合唱。我讨厌吵闹，便走到外面去。

    外面下着雨，建筑物前的柏油路面到处反射出办公大楼的灯光。空气湿度高得雾气弥漫，不过不冷。黏糊糊的雾像棉花糖一样缠绕着路灯，使得雾里充斥着电灯泡滋滋叫的声音。

    从宿舍连接到办公大楼的走廊旁边，有一条小小的穿廊，那里有两个在游乐园和购物中心经常看到给小孩子坐着玩的投币式游乐器材，一个是消防车，另一个则是直升机。投币箱就在旁边，投下钱币后应该就会发出热闹的音乐，然后前后或左右摇晃吧。游乐器材那像鸡蛋般光滑的造型非常可爱，只是褪色褪得相当严重，而且也脏了。可能是哪里不要卖掉，然后有人买下来后再搬到这儿来的吧，至少不是被丢弃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基地会有小孩子来啰？游乐器材不像坏掉的样子，好像还可以动。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这点果然是个迷。

    我坐进消防车的座位里，座椅表面光滑又冰冷，而且非常狭窄；至少对我的身材来说，这玩意的确太小了，害我连投币的欲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再点一根香烟的欲望。醉意还稍稍残留在身体内。

    当我呆呆地眺望办公大楼前面正在制造的大型棉花糖时，土岐野出现了。

    “是你啊，函南。”他叼着一根香烟斜向走近我这里，“你想当消防队员啊？”

    “宴会结束了？”

    “没有，好像还会持续一阵子。”用力喷出烟后，土岐野噗气，“不管去到哪儿，都只有相似的同伴，真的‘这种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我最近都没遇到给我这种感觉的人了。”

    “之前有吗？”

    “有。”土岐野点头，“嗯——那时我还年轻，而且或许人家也没有看过我这种人吧。”

    “嗯——也是啦。”

    土岐野坐进隔壁的直升机。他的身材比起我还高大，而且直升机比消防车多出一个机舱顶，所以看起来更挤。虽然我想提议跟他交换，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得坐在这玩具上，所以就继续保持沉默。

    “真窄哪，这玩意。”土岐野很高兴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坐直升机耶。不过我不信它能飞，虽然不用翅膀……”他摇晃着身体，让直升机东摇西摆。游戏机发出叽叽的摩擦声。

    “弄坏了的话，别人会生气喔。”我给他忠告。

    这时又一个人出现往这儿走来。

    那人从穿廊对面的办公室大楼直直走过来，看上去像是个削瘦的小个子男性，可是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的。

    “你在这儿干嘛？”她这么问。

    “没干嘛，坐这个有年龄限制吗？”我回答。

    “那边的，你刚刚在摇晃这机器吧？”女人瞪着土岐野。

    “没有，我没有做这种过份的事。”土岐野笑道：“我只是想下来，可是一个没弄好，就稍微晃动到了。”

    “你们是今天调过来的人？”

    “嗯。”我点头。

    “有个叫作函南的……他现在还在餐厅吗？”

    “啊，没有，不在了……”我说：“我想他不在。”

    “那，他回房间了？”

    “不，还没……我想还没。”

    “他去那儿了？”

    “这个嘛，我想他没去哪里。”

    “难道说，就是你？”女人问，大概是注意着我笑着回答的样子吧，“你喝醉了？”

    “虽然醉了，可是，我还是函南啊。”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因为你没问……”我耸耸肩，“什么事？”

    “嗯……”女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上下打量，“是你啊……呼——总觉得不像，和想像中的差太远了。”

    “那个，我是土岐野，也跟你的想像差很远吗？”缩在直升机里的驾驶员问。

    “我是三矢，请多指教。”她无视土岐野的话向我伸出手。

    “我没洗手喔。”我没有握手，而是两手摊开回以淡淡的微笑。

    “请多指教。”土岐野又说。

    可是三矢根本不看他，她一直用看似要笑出来的表情盯着我。

    “我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明天？难道预定要去马戏团吗？”我问。

    “你喜欢马戏团？”她反问我。

    “看是什么马戏团啰。”我回答。

    三矢转过身，回头走上来时的路，她那挺直脊梁，每一步都充满自信的姿态，让我联想到船员在航海图上移动圆规的模样，接着又想起了草薙，三矢直到走进办公大楼的门内都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我和土岐野面面相覤，互相确认对方那像是抽中坏签时的苦笑。她的房间在大楼里吗？或者是她还在工作呢？

    “什么啊，那家伙，是你的粉丝吗？”土岐野在直升机里缩成一团。

    “比起粉丝，我更喜欢螺旋桨。”

    “对啊，比起直升机的旋转翼，螺旋桨更好。”土岐野也笑了，“不过再怎样说，她都太冷淡了吧！遇到这种人，真想在她嘴里塞硬币。不过，虽然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是人应该不坏吧？”

    “可能真的很了不起喔。”

    “如果是这样，她还会跟你握手吗？”

    确实如此。日后我回想起当时，也就是我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夜晚，还有和三矢碧初次邂逅的埸所。像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一生只有一次，在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正因为如此珍贵，所以不能马上丢进垃圾桶——若是能在铁隔板或软木垫上先用磁铁或是别针固定住这份感觉，那就万无一失了。不论是谁，在第一次碰面的时侯，都无法判断出对方在自己的将来会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只能用别针钉住的预感。如果用别针钉住的话，就可以姑且安心一阵子。不过我在第二天的早晨就完全忘记她这个人了。

    ２

    隔天的清晨是个大晴天，连附近耸立的小小高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昨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飞到这里的，现在看清了这个风景，让我打了个冷颤。

    当我在厕所边刷牙边眺望跑道时，土岐野起床了，头上还包着毛巾。我不知道他干嘛这么做，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希望人问他理由，所以我就故意不问。

    “真不错啊。”他边看着外边喃喃自语。

    “跑道？”

    “不是，是昨天的……你看，是那家伙。”在我旁边豪迈地溅出水花后，土岐野这么说。

    “谁？”

    “嗯……那个叫三矢的女人。”

    “喔……”我想起了和她初次相遇的场景，“嗯，她是叫那个名字……”

    “她是王牌喔，后来我听大家说的。”

    昨晚我很快就去睡了，土岐野倒是又回到众人热闹的场子上。

    “王牌打击手？”

    “白痴啊你。”

    我微笑。当然，一开始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我不会特别惊讶，因为女性的王牌飞行员并不算少见，我们公司的飞行员差不多有两成是女性，素质比男性优秀的女飞行员多的是，这是我个人的印象。也就是说，女性成为王牌飞行员的机率比较高。是什么样的力量导致这种结果，我完全不知道，或许是录取门槛很高吧，又或者是因为女性比男性更坚强勇敢——虽然这也是我个人的印象。对，是有过这样的分析，说能够坚决地踏出最后一步的通常是女性，一定是这种执着提高了命中率。不过这种特质应该也使丧命的机率提高了不少吧？这种数据一定存在。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说不定我的右手是女性。

    “我们以前也有过一个。”土岐野洗完脸后说：“说起来，女的王牌飞行员，都过得不是很如意。”

    “不过我觉得男性的王牌飞行员也不是过得很如意。”

    “男的怎样都好，你不也是我们公司的王牌飞行员吗？就随便放手去做吧。”

    “草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说。

    “谁说的？”

    “笹仓。”正在刷牙的我无法顺利地发音。

    “喔……”土岐野点头，“和那家伙分开了，你很寂寞吧？”

    “为什么？”

    “技巧那么高超的维修员，在目前的战况下是很难得的，我也很寂寞啊。对了，草薙其实也过得不如意，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能走出来哪。总之呢，你就是你，你是自由的，随你高兴去做吧。”土岐野嘴角一撇。

    “什么话啊？”我只能冒出这么一句。

    “啊……”土岐野伸个懒腰，“没有宿醉的早晨，就会重新认识这么现实的环境，真的是很痛苦呢。谁会向被不安侵袭而发抖的年轻人伸出援手呢？啊——很明显，酒喝得还不够多，所以一切又回到原点。昨天我根本就睡不着，真是最糟糕的一天了。”

    “可是我有听到你打呼。”

    “那是我装睡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担心我，我很体贴吧？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公司的王牌，希望你能以最佳状况迎接任何挑战，是我身为友人的心情。草薙也好，我们也好，面子算什么。都靠你了，函南啊。”

    “所以呢？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土岐野敲敲我的背后，又回到房间去。我才意识到牙刷还插在我的嘴巴里。

    王牌这种词汇早就没人在用了。当我还待在之前的队伍时，就被特别挑选出来，六人份工作的两倍，我一个人就能收拾干净。可是正因为如此特殊，所以谁也不会和我说话。结果胆小的上司不敢看我的眼睛，大家也都祈祷我早点死了算了。这就是王牌飞行员。

    叹气，泡泡从嘴巴里溢出来。

    办公大楼楼顶的对面可以看见一面旗子，根据它的动静可以看出风的方向和强度。今天的风向和昨晚相反。

    我打算回到房间整理行李，这次在新的基地也和土岐野住在一起。可是不出所料，我们还没有动作就得先集合。

    我和土岐野都还没从纸箱里拿出行李，所以就先找出可以穿去会议室的衣服。

    “因为是紧急状况，所以现在穿什么都可以吧。”虽然我这么说，但是土岐野却摇摇头。

    “人家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吧？”

    他说这句话时，侧脸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正经八百，不过结果却还是穿上皱巴巴的上衣，毕竟我们没时间将衣服熨平。两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赶到会议室，进入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后，就坐在桌子旁边的座位上。我们是最后到的，其他人早就到齐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山极麦朗脸上浮现微笑。

    草薙把房间里的光线调得更暗了一些，因此从天花板上斜挂下来的荧幕正中央也就相对地更加醒目。

    “各位，今天下午，你们要参加一项前所未有的庞大计划。”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们默默地注视着萤幕，山极的话在脑袋里扩散。所谓的庞大计划，简而言之，其实只不过是很多人前往同一个埸所罢了，重点就是要把火力集中在那里。而这样的计划是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意义，根据这些会有什么结果，关于这类的说明一概省略。这是很正常的，当然我们也不会想听。

    届时有八架战斗机会从这个基地起飞，途中会加入友机増加到二十架，到目的地时预定会变成大约八十架战斗机。其他中型的轰炸机约有三十架，在高高度会有二十架大型轰炸机。另外还安排了大约四十架其他的战斗机和约五十架的对地攻击机，它们会比我们更早一步到达目的地，且被部署在前线攻击两个基地。那边的战斗力，估计在我们到达的时侯会下降到百分四十左右。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不会构成问题吧。”虽然山极这么说，可是那好像只是要逗我们笑，让我们放轻松的笑话。至少，我们不会呆呆地相信这句话。如果还不至于构成问题，就不应该投入五十架对地攻击机。这项计划虽然想要尽可能地越过前线迎战敌方的主力，可是到时侯能不能抵达都还是未知数，毕竟也要允份考虑到会在附近的海面上相遇的可能性。预计在时间内会出现的敌机，数目大约会有一百到一百五十架左右。虽然这是有根据的推论，可是话说回来，不论是在哪种场合都不会刻意提出悲观的数据，这必定也是基于希望所作的乐观预估。不过，至少数字还是远低于我们所预期的。

    之后又放了几个圆表，这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虽然只是猜想，不过要我说的话，那边的是主力队吧。这是基于伟大的人都是最后才出现在战埸上的比较法则。

    山极根据预想的几个麻烦问题，先假想情况并且说明处理措施。可以的话，与其随着这些问题起舞，还不如在一瞬间的爆炸之后散开来——每个人都这么想吧。之后他虽然询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可是都没有人举手。

    几秒的沉默之后，坐在最靠近萤幕的三矢碧轻轻举起一只手。

    “什么事？”山极只是抬抬下巴。

    “是和战斗无关的问题，可以吗？”三矢用清晰的标准发音问道。

    “可以。”

    “今晚的派对要暂停吗？”她问。

    “今晚还有派对啊？”我旁边的土岐野小声地问。

    “住这附近的小孩会来我们这边玩，两个月一次。”三矢转向这里，面无表情地说明：“刚好是今晚。”

    “抱歉。”土岐野轻轻点头，“我不知道。”

    “不会暂停。作战是极机密的事，所以派对是不能取消的。”山极回答。

    “我知道了。”三矢马上点头，“不过派对开始的时间，多少会延后一点吧。”

    她似乎比较关心能不能赶上晚上的派对。或许是开玩笑，也许是职业性微笑。

    又是沉默。

    “其他呢？”山极不知为何直直地往我这边看。

    我无言，轻轻地摇头。

    “草薙，你要补充什么吗？”山极转头看向墙边。

    “战线恐怕会拉到海上吧。”草薙淡淡地说：“在攻击前线基地的时侯，敌人也会打过来，我方的战斗机会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在那边根本就无法攻击。就算很困难，还是要想尽办法到达目的地，抵达了后首要之务是不要搞错攻击对象。”

    “我们这边也要帮忙前线喔？”土岐野地声地说。

    可是，不让敌方基地攻击天空才是我们的作战计划。

    “可以的话，真想堕落在敌方阵营里。”土岐野还在碎碎念。

    草薙斜眼看向这边，表情平静和蔼，看起来好像在微笑。这几天她都没有出现这样的表情，和之前比，现在给人比较健康的印象。一定是因为幻灯片鲜明的光芒造成的对比吧。

    “那么，二十分钟后跑道上集合。”山极大大地叹气，“请大家全力以赴……”

    大家站起来，鱼贯地从门口走出去。

    草薙水素双手抱胸立在房间的角落，我和她视线又对上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握紧右手。一发现这个动作，我就背脊突然一震。这是经常有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去测试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反应，确认后享受其中的乐趣。背脊一震，是上战场前精神抖擞的证明吧，表示紧张到发冷的程度。这些反应每次必定正确无误地重复——看似复杂的人类，结果也只是单纯的回路而已，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机械。

    离开穿廊时，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动作就像在约会的时侯，不去注意女孩子而偷瞄手表上的时间。

    ３

    因为跑道有两条，所以转眼间，八架飞机就都升空了。

    风速不错，视线也很良好。我第一次看清楚基地周边的景色，很意外地这里离海很近。周围几乎都是湿地，到处都可以看见地表映照着蓝天，之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高山，上面立着一座天线台。街道在这座山的对面，有一条新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到那里，是最近才铺设的吧。

    我们沿着海岸往东飞了好一阵，三架散香飞机在他们五架双引擎的染赤飞机后下方。同时多架飞机的协调振翅声让人愉快，那声响还被呼啸而过的风声搅拌着。虽然天空非常清澈，可是因为支配周遭的是那隐形又好恶作剧的气流恶魔，所以引擎发出不连续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下方有大约十架飞机上升，我们稍微放慢，降低速度等待他们跟上。那些好像是散香的新机型，机身上半部用海蓝色和浅蓝色的迷彩描绘出来从未见过的图案。整流罩的形状很明显地和我们不同，也就是说他们的引擎是新的。虽然我很想一直盯着看，不过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摆在一边。

    当我们可以看见前方云端上的轰炸机时，周遭早已满是飞机，就像是身处在立体停车埸。

    我的身体一直轻轻摇晃，口里低声地唱着一首歌。虽然那是我幼时就很喜欢的摇滚乐，可是我不知道歌名，歌词也只记得最后面重复的部份。

    我全身定格，只有眼睛活动着，眺望炫目的天空——不能一次看许多地方是人类眼睛最大的弱点。

    我的右手握着操纵杆，左手握节流阀的拉杆，两脚踩着方向舵的踏板。

    右手像是在等待猎物上门。

    深呼吸，放轻松。

    这样子，就像是调整呼吸躲藏起来的野兽。

    为了杀戮，现在先屏住气息。

    一直，静悄悄地。

    没有声音，没有期望，没有光芒，没有目的。

    只是，在等待。

    我的背脊感觉得到身体外面还有一个自己。

    我，脱离我的身驱。

    我，脱离追架飞机。

    我，脱离公司，脱离地球。

    漂浮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这样的幻想让我背脊发冷。

    有人用手轻碰我的肩膀，用温柔的口气耳语：

    “接下来，好好放纵自己一下，怎样？”

    在我耳边感觉到他的呼吸的时侯——

    来了！

    右边的上空无数的黑点。

    马上开始无线通讯。

    身体变得更冷，好像在发抖。

    我将抓住操纵杆的右手放开，轻轻地挥动，然后，再度紧握操纵杆。

    “你负责三架喔。”土岐野的声音混着杂音。

    我右手边可以看见上升中的土岐野的机腹。随时，上级下达了战斗命令。

    “你偷跑！”我对土岐野说。

    可是，天空中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呢？

    我一边慢慢地将节流阀的拉杆往前推，一边检查仪表板，油压没有异常。接着我确认燃料，大略估算油糟的汽油残量——想起了草薙的忠告，我决定携带它一阵子。

    没有云。这样的景象真少见。

    太阳位在正后方。以最初的攻击位置来说，多少占了些优势。

    对空炮从很低的地方就开始作响。是感觉到风了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威胁呢？敌军的同伴已经来到附近，所以应该不会再持续攻击。

    海岸线很近，就和事前预想的位置一样，对方在引诱我们飞向海面吧。

    双引擎的染赤从上方回转，轻巧的散香则从下方动作。只有这个是一开始就决定的。

    可是，在那之前总是要保持一定的高度吧，总之我先上升。

    敌人逐渐逼近。

    到底有多少人呢？敌人就像飘在河面上的叶子，排列出完美的队形。我们这边分成两队对应，对方也从两侧开始扩展。

    听见了往右突击的指令。

    团体的行动能如此整齐划一，也只有在一开始而已。

    混战就要展开，变成一场舞会。我个人倒是希望不是那么快就开舞。

    稍微调整安全带。

    在座位上端正姿势。

    闭上眼睛两秒。一，二……

    深呼吸。

    我上方最初的一队飞机斜斜地下降，绕了好大一圈，打算往反方向飞去。

    接着，下一队锁定右前方为突击目标。我和土岐野就在这个队伍里。

    “别担心我喔。”土岐野说。真是有趣的笑话。

    “知道了。”我边说边切换副翼。

    机翼倾斜，飞机一边斜斜地滑行，一边急速下降。

    我轻轻地反转，背面朝下。头上是海，还有和白色的波浪。

    颠倒过来下降，血液才不会涌到头部。

    我看看仪表板。

    确认过左右后再一次反转。

    眺望周围。

    前方有三架敌机。决定狙击速度较慢的那一架飞机往后，我稍微修正飞行角度。

    回头确认后方。

    机身反转方向，更进一步确认周围的情况。

    右手小心地除去安全装置。

    左右晃动方向舵，关闭气阀。

    对方好像已经开始射击了。

    急性子的家伙……还太早了。

    看，机首不是朝向边这了吗？

    第一架敌机在三秒后就要进入射程内。在这之间，我环视附近寻找第二个目标。

    要为了减缓速度而使用襟翼吗？虽然一瞬间有所迷惑，不过我最后还是维持原速反转，拉起操纵杆，在失速前边旋转边引爆引擎力道，用旋转力让机首转向旁边。

    时间刚刚好！

    右手击发子弹大约两秒，这段期间我的左手拉紧节流阀。

    看着后方，看着左右，然后确认前方。

    对方机身已经冒火。这是第一架。

    回旋。

    我一边慢慢旋转一边上升。第二架目标在相当下面，正在回旋。

    有一架敌机从斜后方突袭过来，不过我判断不要去追。

    这次用中速度下降。

    我小心地再次旋转，确认过周围后，拉动升降舵。

    旁边是海，白色海岸线在有点距离的地方。一片黑森林长长地绵延，是防风林吗？

    附近有对空弹爆炸，明明没有比我更靠近海岸的我军了，敌方做了很无聊的举动。

    停止呼吸。

    身体被推向座位。

    如我所料，敌人已来到眼前。

    右手按下射击钮。

    不行！

    飞过头了，我马上往左回旋。

    是高度一下降太多了吗？

    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都有许多的点。可是，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引擎声。

    我不时看见小小的火焰。之后是黑色的烟，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妨碍视线。我只想着要平滑移动。

    左上空来了一架飞机，我反过来提前回击。

    机身稍微上升。

    “还活着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可能死了。”我回答。

    虽然地方又再一次从远方射击，可是我无视于它的攻势。

    我边抢占高度，边观察这个失败对手的动向。

    他应该马上就会开始回旋了，我读出他的下一步，想再一次试他的功力。我故意让他以为我要飞往不同的方向，然后在途中，一直线地切到他的背面。

    对方打算去追其他的飞机。

    我推起节流阀，用完美的换气系统让机身扶摇直上。

    一瞬间想起了笹仓。

    反转。

    用俯冲的姿态突击。

    警告音马上响起，提醒我这已经是机身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飞机了。虽然后方上空有三架飞机，可是还离得很远。

    我再次看向前方，方向盘微微调整飞行角度。

    转个半圈后扬翅急速回旋。

    对方注意到了，因为他往左回击，而我这边也将机首顺畅地转向他。胜负已分，这种距离我才不会失败。

    从一数到三，我只射击一秒。

    直接脱离现场。

    确认仪表盘。

    没有异常。

    我用副翼左右振动机体，试探周边的状况，然后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上升。

    刚刚被击中的飞机冒出黑烟，往下坠落。这是第二架。

    斜右上的前面，距离数百公尺的地方，有对空弹爆裂了。我的动作慢了一下，座舱罩有碰到什么的声音，或许刮伤了机体表面也说不定。

    附近好像没有其他飞机，所以可以从下方狙击。

    大家更往海上集中，轰炸机已经通过危险地带了吧。

    我抬头看，可是到处都是烟，所以怎么也看不见轰炸机的身影。

    我确认时间。

    上升的同时抛弃油槽，这样机身就变得更轻了。现在才要开始发挥真本事。

    总算看见轰炸机和中型机了。它们好像已经侵入陆地内部，差不多要开始轰炸了吧。

    上级发出往陆地前进的指示，其他的队伍往这边集中，多半是打算从别的角度进行攻击。当然，地方也调整姿态等待。

    出汗了，这是身体暖起来的证据。接下来才是认真的，之前只是热身而已。

    我慢慢地呼吸，让自己冷静。

    我按捺住走得太快、像是坏掉的钟摆快速转动的时钟神经。

    别急躁，慢慢来。

    对，冷静下来……

    我注视着约有二十架飞机错乱飞行的一带。周遭因为浓烟而混乱，现在还有两架飞机拖着黑烟斜斜地落下。我眺望四周，把机首转向那边。

    这时的位置已经非常靠近飞在前方的敌机。他是要下降呢？还是因为没子弹而打算闪避敌人呢？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等超过一秒的时间。用上一秒多的话就会射过头，不但浪费子弹，还会害自己丧命。

    “过来这边的人是你吗？”是土岐野的声音。

    “这边是指哪边？”

    在确认土岐野的飞机之前，我正倾斜往下滑行。

    正好前方有个运气不错的敌机出现，看起来就像气球一样一动不动。我射击了两秒。

    在射中之前，我已经开始往上方脱离。

    有个稍微慢了一点的我军也攻击了同一个对手。敌机的尾翼破烂不堪，被风吹走，而且开始回转。

    “喂，是你吧！”是土岐野兴奋的声音。

    “啊，是我！我！”我笑道。

    然而此时，斜后方的上空来了一架敌机，我瞬间有些迷惑，不知要往哪里逃。

    “喂，来咯。”土岐野告诉我，虽然他位在比较下方，可是看人却看得很清楚。

    我一往右飞，对方也往右飞。

    我毅然切回左方，升降舵全开。头被引力往上升，我用左手按住钢盔，在眼前即将变为一片鲜红的瞬间反转，再次换成升降舵全开。如果这样的动作多重复几次的话，那可是会比麻药还快让人晕眩。

    我搜寻着刚刚的敌人，但没有找到——

    就当我这么想时，对方却在左后方重整姿势。相当敏捷的对手。

    我朝右手灌注力道。

    对方技巧相当高明。我马上开始回旋，而且是大大的回旋。

    像这样的情况，正面攻击会比较好。

    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也用大约相同的半径开始回旋。

    我看见了他的座舱罩内部，对方也看得见我这里吧。

    他的引擎盖上有黑色的标志，看起来像是耳朵尖尖的猫脸。

    机身刷地一转，划出一道尖锐的回旋，对方的机首笔直地朝这儿冲来。

    我的机首也朝向他。

    双方接近。

    我射击一秒。

    反转、脱离。

    对方也射击。

    子弹在数公尺之外掠过。

    我鼓满襟翼急速回旋。

    对方已经开始回旋了，好快！

    土岐野从旁边切进来射击，有没有射中我也不清楚。

    当我再次将机首朝向对方时，对方正往反方向轻轻地翻弄机翼。

    我方的一架染赤正好在这时候闯进来射击。

    “喂喂，不要来妨碍我们啦。”土岐野说。

    “你就不能静静地飞吗？”女人的声音，是三矢吧。

    黑猫标志的飞机一边旋转一边像树叶般落下，真是高明的操控技巧。他这么做是为了和三矢交错开来，然后降低高度往陆地那边逃跑，我觉得这是冷静又聪明的判断。虽然三矢的染赤追了好一阵子，不过始终没有追上。想往陆地深入追击是不可能的。

    其他的敌机也开始撤退。

    结果，这场空中舞会根本开不到二十分钟，而且因为人数过多，根本就是在混战。中途我已经感觉到双方之间的落差，彼此究竟消耗得如何我是不知道，可是的确在那一瞬间出现落差。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用燃料表来计算时间比看手表还可靠。

    没多久，无限电传来集合到上空的指令。

    4

    回程是向着夕阳飞行的。天空变成粉红色，然后是紫色、深蓝色，不就变成一片灰。

    已经到了无线电无法使用的区域，在靠近基地的时候，我加入土岐野和筱田之间，散香机并排成一列下降。按照起飞时同样的顺序来降落是大家共有的默契，一定是因为想要体会再次照顺序并排成而行的那种奇迹似的感觉吧。

    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飞在旁边的染赤只剩三架。直到现在才发现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不过我想那是因为心情亢奋而导致神经麻痹的缘故吧。

    着陆后，我滑行到停机棚前当我爬出驾驶员座舱、脚踩在台阶上时，刚刚先降落的土岐野走了过来。

    “人数一样了哪。”他皱着眉头咋舌，意思是山极的队伍少了两个人。

    我从台阶上跳下来，手探进上衣的口袋里找香烟时，土岐野递给我一包烟。

    “谢谢。”我从他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你有看到他们坠机吗？”

    “没有。”他也点燃香烟，边吐烟边看着跑道的反方向，“不过，我看到几架染赤着火。说到这些双引擎飞机，这次根本就是一面倒的被欺负惨了嘛。”

    筱田虚雪也下了飞机，往这边走过来。他也很在意对面的停机棚，回头往那边看了好几次。三架双引擎的染赤很快就要降落到停机棚前面。

    “筱田先生，你有看到吗？”我问。

    “那家伙最后逃跑了。”筱田低声说。

    “啊——那架黑猫的飞机啊？”我想起引擎盖上的标志。

    “黑猫？”土岐野问。

    “是那个图案吗？”

    两名维修员开着保养车靠近，问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先让他们看看。我们三人都说出好几处，随后就离开那里。

    我们一走到办公大楼的穿廊上，就看到草薙水素在那里吸着烟等我们。

    “那边折损了两架。”土岐野看到她后说。

    “好像是。”草薙看着跑道，点点头，“这样就是四分之一，唉，这是没办法的事啦。”她叹了一口气，“我们这边一开始就折损了四分之一。”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高亢的声音，是小孩子的声音。

    我往宿舍那边看去，这才想起来。

    “喔——派对啊……”我低语。今天早上三矢曾说过这件事。“小孩已经来了啊。”

    “嗯，刚刚真是累弊了。”草薙睁大眼睛，用很难得的表情说。

    “咦？难道说草薙小姐你……”

    “因为人手不足啊。不过麻烦的不是小孩，而是他们的父母。好不容易才能偷溜出来抽个烟。”

    我看向穿廊底下的消防车和直升机，当然现在没有人坐在上面。

    山极麦朗先前好像还亲自到停机棚迎接。我们在办公大楼等待时，看到山极带着三名飞行员回来了，于是我们才知道活下来的是哪三人。一个是三矢碧，另外两个是姓鲤目的兄弟。

    我压根儿想不起没回来的那两人的脸。一个是在昨晚的欢迎会里弹吉他的男人，还有一个……是怎么样的人呢？虽然我努力搜寻脑袋里的档案，可是马上就放弃了。没用的事就不要去浪费力气，我也没兴趣去问他的名字。会把这种事记在脑海里的人很明显地是傻瓜，而我，就算会因此被认为薄情，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还特地去逼迫自己。

    正因为如此，在之后的会议里，我尽可能地去想别的事情。虽然听到好几次死去的两人的姓名，可是我故意不去理会。

    我在脑袋里重复回想了好几次今天舞会的舞步，特别是在最后遇到的，那只动作迅捷的黑猫。其实它的速度并不是特别快，只是操纵舵的反应比一般人快了零点五秒——也就是说，他的判断很快，还有那没有丝毫多余的华丽动作，顺畅且平滑的舞步，非常有资格做我的舞伴。

    “黑豹苏恺利J2从岸沼机下方升上来。他跟在岸沼机的后方不远处，接着突然半旋转，他这样往上飞，我本来在想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不过他接着就让机体失速，越过打算从后方攻击他的熊竹机，然后用有点前滚翻的姿势，从斜上方像是要覆盖熊竹机那样进行极近距离的攻击。”三矢说明的同时边用两手比划出机体的位置。

    黑豹吗？的确，与其说是猫，黑豹更适合，我心想。

    三矢的目光投向我这边。我发现我正注视着她，于是把视线移开，右手在会议桌下移动着，好像在找寻操纵杆。

    两架染赤似乎都是被那架黑豹击坠的。三矢的口气非常冷静，可是她的血气的确正往脑部涌，而且那个时候她也去追击了黑豹。果然，像我这样设法停止思考才是明智的。

    接下来换草薙说话，虽然我几乎都没认真听，但还是恍惚听出她似乎知道有关黑豹的事。黑豹的驾驶员以前驾驶别的机体，也同样在引擎盖上绘上黑豹的标志。涂黑引擎盖的确能够防止阳光反射，不论哪种机体都会这么做；只是，会涂成豹脸的飞机就很少了。虽然不敢说很肯定，不过八成是同一个驾驶员——草薙这么说。

    可是，这种情报能有多少价值呢？如果可以像运动选手事先知道对手资料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基本上，这是个败者只能默默离去的游戏，在输的那一刻，所得到的技术秘密都不可能充分活用了。

    这次对战我击坠了两架敌机，土岐野一架——虽然是我先击中的。三矢也击落了一架，总共是四对二的压倒性胜利，可是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开口说些开心的事。

    沉默持续。这种状况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让会议早点结束。

    “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要马上告诉我。”听到山极的这句结语，大家都默默地起身。

    走到出口时，三矢从我旁边擦身奔下楼梯。她连在会议里都戴着帽子，我追着她的背影好一段时间。

    “说句话也好啊。”不知何时跑到我身后的土岐野对我耳语。

    “嗯？谁？”我回头。

    “三矢女官长啊。嗯——怎么说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没感觉到她有那种态度。如果有两个同伴没能回来，任谁大概都会变得像她那样吧。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没办法啊。”我喃喃自语。

    下楼梯的时候，我又看到冲向穿廊的三矢，接着她飞奔跑进餐厅里。

    “有派对耶。”我问：“要去看看吗？”

    “没有酒的派对就像僵尸的庆生会。”土岐野嗤之以鼻，“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人类的小孩。”

    “比僵尸更讨厌？”

    “比僵尸的小孩还要讨厌。”

    我想我也差不多。

    我联想到草薙瑞季。就算是小孩，不过像她这样大到已经可以判断是非，那倒没关系。餐厅里现在应该有很多小孩在里面吧，想去看个究竟的心情，和尽可能不要去扯上关系的心情在我脑袋里呈五五拉锯。

    “要出去吗？”走到穿廊时土岐野说：“去看看不认识的街道吧。”

    我确认了一下没有人正坐在消防车和直升机上，然后点点头。

    5

    土岐野好像也邀请了筱田，不过他没来。

    因为没有代步工具，所以我和土岐野就在基地前面的公车站等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搭上一辆小小的巴士。孩子们的派对好像已经结束了，有几对母子也搭上这班车。其他人大概都是自己开车来的吧，因为停车场停了好几辆车。牵着母亲的手的小孩们，一直盯着坐在最后排座位的我们两人看，大概是因为我们还穿着飞行上衣的关系。巴士的引擎情况好像很糟，车身一边卡哒卡哒地震动，一边辛苦缓慢地爬坡。道路变成下坡后没多久，巴士停了下来，大部分的小孩都在这里下车，这附近大概有很多住宅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是半山腰，虽然已经在山的另一边，可是还是离基地很近，不能说是多安全的地区，或许住的都是和我们公司有关系的家庭吧，一定是这样。

    下一站也有很多人下车。最后，除了我们以外，车上只剩下五名乘客。现在大约是晚上七点多一点，车子会那么空，八成是因为这辆开往街上的巴士和大家的通勤方向不同吧。可是就算靠近市街，也没看到什么热闹的地方，只有大马路中央的电车轨道让我觉得有点稀奇。巴士走了一段路，只看到眼前有市营的轨道电车闪烁着灯光。

    土岐野站起来走到司机那边，好像问了些什么。

    “我们下一站下车吧。”他回来坐在我身边时这么说。

    我们在下一站下车，这里是保龄球馆前面。我四处张望，好像没有可以给人吃饭的地方。面向马路的店面早就拉下铁卷门，也没看见有人走在路上。

    “太早了吧，这种时候就关门。”

    “因为他们是规矩的店。”

    “应该带个熟悉这里的人来的。”土岐野低语。可是基地里的同伴，今晚应该都没有心情外出吧。

    “只有这栋建筑看起来最有希望。”我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打个久违的保龄球也不错。

    只有复古的招牌还亮着灯，偌大的停车场像暴力电影的场景一样昏暗，建筑物本身也没什么窗户，侧影看来就像工厂一样寂寞，怎么看都不是很热闹的地方。反正没别的地方可去，也只好无奈地往入口走。这时，马路那边响起了紧急刹车的声音，一辆车倒车回来，开向停车场。那是辆黑色的轿车，来到我们身边停下来。

    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是草薙水素。她此刻虽然穿着外套，不过里面还是制服。

    “唉呀呀，这可真是奇遇哪。”土岐野开了个玩笑，不过好像也很惊讶。

    “你们要打保龄球？”草薙问。

    “我们是想说可能有啤酒可以喝。”我这么回答，虽然我不打算喝太多。

    “要喝啤酒，不必特地到这儿也喝得到吧。”草薙边说边往入口走。我和土岐野面面相觑，跟着她走进建筑物。

    里面大约有三十个球道，面前的柜台有红色的霓虹灯闪烁着“汉堡店”的字样，旁边还列着六个撞球台，但是没有人在玩。目前只有大约五队人马在玩保龄球，总而言之，这里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

    “真寒酸。”土岐野边说边点烟。

    “你是说撞球那边，还是保龄球这边？”草薙问。

    “保龄球。”

    “我要啤酒。”

    右手边的更里面有贩卖机。拿起冰凉的罐装啤酒后，土岐野微笑了。这种时候，贩卖机就像神一样让人满心感激，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真正烦恼过这个机器箱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样的啤酒，就像机关枪的子弹很快用光却没人在意。

    结果就如我的预期，我们开始打起保龄球。草薙作出指示，大家分头去收集饮料和食物。我去支付打球的费用，顺便买了两杯加了碎冰的可乐；草薙从汉堡店那边抱了一个大纸袋回来；土岐野则在桌上放了六罐啤酒，他已经掷完第一轮，在那里歪着头练习掷球的动作。

    我和草薙坐在玻璃纤维制的椅子上，土岐野刚结束第一轮走回来。

    “好久没玩了。”土岐野边说边坐下来。

    “我是第一次玩。”草薙拿起球说：“这样吗？”

    “随你高兴怎么拿，队长。”土岐野开了一罐啤酒。

    草薙笨手笨脚地丢出那颗球，结果，那颗球最后并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边看着这光景边咬汉堡，走味的芥末酱勾起某种回忆，而可乐在喉咙深处爆发出美味。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土岐野在草薙走向球道要掷第二轮的时候凑过来问。

    “玩得还满高兴的不是吗？”我说出自己观察的结论。

    “是吗？”土岐野皱眉。

    草薙拍着手回来，可是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我站起来拿球，深呼吸后，看着球瓶，慢慢前进把球掷出。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我无意识地张望其他球道的球，回头看见正在看我的土岐野和草薙、远处的撞球台以及汉堡店的霓虹灯。我一边默数着这些景象一边往回走到座位边，当我算好时间回头时，刚好是球撞倒球瓶的刹那。还剩下三支残瓶。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可乐来喝，舌头瞬间被麻痹了。就在我进行这动作的同时，我的球无言地说“我回来了”，再度回到我身边。我拿起它，又再次深呼吸，描绘着丢球的动作并具体反应出来。球开始旋转，然后，我果然又把眼神移开——我想这是我的习癖吧。

    从球孔脱离的手指，和在今天下午夺走两条人命的，是同样的手指。

    我就用这手指吃汉堡、拿可乐杯。

    一定有人无法原谅这样的对比吧。可是，我反而无法理解这为什么不可原谅。

    火箭弹的侧翼原料也和保龄球场的座椅一样是玻璃纤维，烟火大会和爆炸几乎是完全相同的物理现象。就算不是自己亲手给予的，钱币还是在社会中循环，在某处被用来进行武器的买卖。为了杀人而制造的产品和零件，其实绝对不是由期望人类死去的人们做出来的。

    就算没有意识到，可是每个人，都在某处杀害他人。

    就像玩推人竞赛（注17）时，一定会有人被推出去……就算没有直接碰触被害者，也不会改变最终推他出去的事实。

    我没看到。我没碰到。我只是为了不要让自己被推出去而坚持着。

    这能成为借口吗？

    只有这点，我认为是不对的。

    总而言之，那不是在意。自己的坚持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直到草薙拍手我才注意到，土岐野刚用豪迈的快速球取得全倒。在旁边的相邻三个球道，有四个女孩子也在玩保龄球，其中一个看到土岐野的球技而拍手，土岐野就向她们那边挥手。

    “保龄球也不想被丢吧。”他坐回座位灌啤酒。

    不管是什么样的东西，一定都不想被丢吧。

    人命也是，为了被打倒而并排的球瓶也是，都不是存心被丢的东西。

    “函南？”

    “什么？”

    “轮到你了喔。”草薙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站起来去拿球。土岐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我环顾周围，发现他坐在女孩子那边的座位上抽烟。

    我把球举到胸前，看着远方的球瓶。

    我的右手，现在是个大人。

    说不定它真的是个大人。

    比起空中战，它一定更喜欢保龄球吧。

    6

    我们三个没人在意保龄球的胜负，也就是没人去注意记分板。机械自动显示分数的时候，六个啤酒罐都已经空了。土岐野说要去和女孩子吃饭，向草薙敬了个礼。

    “我可以得到和她们去吃饭的许可吗？”他问。

    “条件是明天早上，你要在自己的床上活得好好的。”

    “知道了。”

    土岐野迅速放下手，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右转离开。和在撞球台那边等候的女孩们会合后，他又回过头向我挥手，接着就是随着高亢的笑闹声远去。

    “要再玩一次吗？”一直坐着的草薙问。

    “嗯，好啊。”我心不在焉地点烟。

    纸袋里还留着一堆食物，有洋芋片和炸鱼。装可乐的纸杯像失去信仰般地萎缩了，冰块也融化掉，可乐变成无法下咽的饮料。

    “我们去别的地方吃饭吧。”

    “你还饿啊？”

    “还好。”

    “我嘛……也好，我还想再喝一杯。”

    “那，我陪你去吧。”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地方。”

    草薙站起来，走向有店员的柜台。我坐在椅子上望向其他球道，伸直手臂，在烟灰缸上弹一下香烟。虽然之前没注意到，不过这里其实放着轻快的音乐。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

    不过，为什么草薙会来这里呢？先前都没想到这个问题，直到土岐野突然离去，我才忽然注意到只剩下我和草薙两人。虽然到刚刚为止都还没感觉，不过现在想想，土岐野的表情……想起他举起一只手，用不怀好意的笑容跟我道别，我忍不住啧啧出声。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后，我翘起二郎腿，只手撑着脸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被土岐野整了，我完全没发现。

    “干得不错嘛。”我自言自语。

    对方有三个女孩子，一般的情况下应该会邀请我才对。

    什么嘛……

    “真服了他。”我脱口而出。

    “什么？”旁边的草薙问。

    “啊，没有……”我吓了一跳，重新坐正。

    “我打听到一家好吃的店，要去吃吗？”草薙问。

    “嗯。”我点头，“如果比这些汉堡好吃的话。”

    “我想……应该没问题。”她看看纸袋后侧头说。

    我们离开了保龄球场。草薙的车仍旧停在原地，我们步行去吃饭。一进巷子就看到很多有招牌的小店，不过来往的行人却不多。

    “有什么好吃的？”

    “这个嘛，我没问，不过他说很好吃。”草薙回答。

    “真抽象。”

    “函南，刚刚说的黑豹……”

    “不是刚刚，是再之前了。”

    “他，其实是我的旧识。”

    “怎样的旧识？”原本一直看着地面走路的我，这时抬起头来望着草薙。

    “呃——也就是，他以前是我们公司的人。”

    “人？”我微笑，“总觉得这说法很客气。”

    “因为他是上司。”

    “喔……这样啊。”

    “这个人因为反对我们公司不再制作托连拉的决定而辞职了。”

    “啊？就因为这样？”

    托连拉是飞机的种类，是引擎和螺旋桨都在机身前面的机型。现在的散香和染赤，都是螺旋桨装在机身后面的推进型，亦即引擎在驾驶员座舱罩的后面。为了让推进力有效发挥，一般而言推进式螺旋桨飞机是最佳选择。

    “他那么固执于托连拉的理由是？”我问。

    “你认为呢？”

    “弹出机舱的时候，不会被螺旋桨卷进去。”我边思考边回答。可是现在的跳机设备是使用火药的弹射装置，就算是推进式飞机，也早就可以避免被螺旋桨卷进去。

    果然，草薙摇摇头。

    “是因为飞机失速的时候，螺旋桨的气流会被机翼挡到。”

    这是非常极端的操作。能够在失速时强制转换行进方向，是托连拉少数的优点之一。

    “就这样。”草薙边走边点头。

    “唉……这很正常。”我也点头，“这点，只要是习惯托连拉的驾驶员都会提到。可是用到这种技术的机会很少，首先，在进行空中战时，失速的危险性……”

    啊——不过，三矢碧之前不是说过吗？

    我想起来了，黑豹在战斗中做过失速的动作。也就是说，他利用失速急速转换方向，越过从后方来的敌机再予以攻击。虽然平常会议中我都是脑袋空空地左耳进右耳出，可是我知道，这的确是只有托连拉才能使出的技巧。

    飞行员会想驾驶可以配合自己绝活的飞机是很正常的，不过会有为了这种原因就投身到敌营的男人吗？就算是事实，我也无法马上相信。

    “当我还是飞行员的时候，只见过他一次。”

    “黑豹？”

    “我们原本都叫他黑猫。”她嘲弄地说：“不知何时就变成豹这个字眼了。”

    “我一直觉得我看到的是猫。”

    “黑猫从人面前走过似乎是不吉利的象徵。”

    “怎么说？”

    “他从以前就养着一只黑猫。”草薙说：“而且每天都从我面前走过。”

    “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我自杀失败了好几次。”草薙说完笑出声来。她是说笑的吧。“对于活着，我真的厌恶到极点了。”

    她突然止步，仰望招牌。

    我瞬间以为那边有猫，好像从某处会有两颗发光的眼睛盯着这边看的感觉。

    “这里。”她歪头。

    “什么？”

    “这里，就是人家告诉我的餐厅。”

    “餐厅？在哪儿？”

    “这个嘛……”草薙耸耸肩，“那边不是有楼梯吗？”

    “嗯，有啊。”

    “上去看看吧。”

    “我吗？”

    “你不喜欢以女士为重吗？”

    “不会……我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我笑着走上阶梯。

    墙壁上的油漆几乎都剥落了，楼梯是木制的，边角被摩擦得圆钝。楼梯间很暗，一开始没看到入口，不过上楼后就发现右手边有扇门。毛玻璃透着微微的灯光，沿着圆弧排列的文字写着餐厅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开门，并回头挑战似地看了草薙一眼，因为不想受到她的嘲笑，我也是有志气的，就连海狗都有这种东西。

    很意外地，里面的装潢很时髦，在细长的玻璃管装饰内有真正的火焰在燃烧着。系着领结的店员前来迎接，我们被带到角落的餐桌，由店员拉开椅子让我们坐下，这是好久没遇上的传统礼仪了。

    拿到菜单，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我胸口靠着餐桌，把脸凑近草薙。

    “草薙小姐，你有带钱吗？”

    “嗯。”她若无其事地点头：“有什么问题？”

    “有两点。”

    “哪两点？”

    “第一，这家餐厅的价位太高；第二，我没钱了。”

    “是吗？那，我也有两点问题，想不想知道？”草薙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是什么？”

    “第一，我讨厌在意价钱的男人；第二，我更讨厌不在乎价钱的男人。”

    我们点了很多菜，不过菜还没上，先喝葡萄酒。当玻璃杯互碰时，她说“恭喜你”。我问她恭喜我什么，她说“为你每天活着干杯。”虽然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了表达她请我喝葡萄酒的谢意，我只是默默点头微笑。

    前菜，汤，然后是主菜鱼肉。葡萄酒已经喝到第二瓶了。虽然我还喝不到草薙的一半，可是已经完全醉了，脑袋昏沉沉地很困，眼皮像沙袋一样沉重，正在跟地心引力搏斗。

    下一道菜是嫩煎鸡肉。我想那一定非常美味，可以的话，真希望第一盘就是这道菜。

    “你觉得你何时会死？”草薙突然问。

    因为晕沉沉的，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搞懂她这问题的意思。

    “抱歉，这样问太没礼貌了。”她微笑。“不过呢，我是非常正经地问你，超乎你所想象的认真严肃。”

    我点头。

    “我的意思也就是……你决定何时要死？”草薙虽然这么说，可是随即又咬着嘴唇轻轻摇头，“不对，嗯……”她眼珠上翻叹一口气，“不是这样，要怎么说……有没有想过打算在何时决定死期？唉，也不是这样，应该说像是这样磨磨蹭蹭的，我们……”

    店员走向餐桌，谈话被打断了。她又点了第三瓶葡萄酒。

    “我已经喝不下了。”

    “我要喝啊！”

    “喔。”

    “继续！”草薙一手撑着脸颊。她几乎没动过面前的餐点，真的是喝过头了。“我刚问你的问题呢？”

    “虽然你问我，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应该懂。”她推开餐桌上的盘子和玻璃杯，撑着两只手，把脸探向我这边，这是倾诉内心话的预备动作吧，没办法，我只好也端正坐姿将脸凑近她。

    “你想一直活着吗？”她低声说：“一直，永远……”

    “我还是不懂。”我摇头，“因为我根本不会活那么久。”

    “你打算不论何时，一直持续杀害同伴么？”

    “同伴？”

    “同样都是人类吧？”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我立刻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感觉离她远去。

    “生气啦？”她微笑。

    “你不是醉了吗？”我睁开眼反问草薙。

    不行，现在根本无法思考。脑袋不能想任何事情。醉了的人是我。

    可是……我不认为我说错了什么。

    “我啊，”草薙换上温柔的表情，我从未看过她这副表情，所以这可能是幻觉，“活的比你久，所以稍微了解，就连刚刚讲的事情我都可以模拟出来，因为我有能够思考这种事的头脑。所以，寂寞啦、悲伤啦、虚无啦……”她慢慢地摇头，“这类的感情我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非常冷静，整颗心冷冰冰的。”她死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但死亡的念头不是冲动，嗯——也不是可以扔掉不管的东西。”她双手撑着脸颊，托着下巴，“人类对自己的人生啊命运的，多多少少都会想要去干涉看看。这种念头每月都会有，这就是‘一般’，懂吗？‘一般’！我们是什么？人类？不是吗？会去思考自己的死法也是‘一般’，你不觉得吗？”

    “我不懂。”我摇头，“你是在说命运吗？”

    “人类上了年纪就会死去，这种自然地流逝任谁也无法改变，这就是命运。”她眯起眼睛。

    “是这样没错。”我用鼻子重重呼气。

    “我们没有。”

    “没有？”

    “对，我们没有命运。”

    “所以？”

    “所以。你不会时常有想死的念头吗？”

    “不论想不想死，终究会在某天死去啊。”

    “所以你才开飞机？”

    “就算不开飞机，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啊。”

    “你想死吗？”

    “不……”

    我一只手伸进口袋找香烟，脑袋像是触电一样麻痹，想要马上躺下来。呼吸有点困难，身体很热，可是却又没有出汗。身体某处的平衡崩溃了。

    店员走过来问：

    “您不喜欢吗？”

    “什么？”我反问。不都已经决定好菜色了吗？

    人生啊命运的，就算不喜欢也没办法啊。

    “虽然很好吃，可是我们已经饱了。”草薙这么回答，我也推开盘子。对方又问我们要什么样的点心，我们两人都只要咖啡。

    我注视草薙，她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接着她盯着我，低声说：

    “我啊，很想死，就算是今晚也行。唉，如果我拜托你，你会杀了我吗？”

    7

    结果，我们在那家餐厅里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差几分钟就要十点了，街道像深夜一样寂静。我和草薙走在黑暗的巷道里，抵达面向大马路的保龄球场之前，碰到三个男人坐在路边，散发出让人讨厌的气息。他们好像朝我们说了什么。

    我本来打算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草薙却笑了，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内侧。我注意到这点，慌慌张张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能有人丢石头吧，因为有东西击中柏油或附近墙壁的声音。我拉着草薙的手急忙走向停车场。一看后面，那三个男人已经站起来面向我们，但好像没有要追赶，得救了，我想。

    “干嘛啦？”草薙甩开我的手，用低沉的声音吼着。

    “你里边的口袋装了什么？”我问。

    “你不会确认看看啊。”她说着，又再度格格笑起来。

    我没有确认，其实也没有查看的必要，因为我看得见她外套里面的**枪套形状。可是我无法判断她是要把枪拿出来，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吸烟。这点恐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吧。

    而且，对啊……

    为什么我非得救她呢？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眼前像是突然出现巨大的障碍物遮住了视线，莫名其妙地，我突然就得很恶心。我看不见四周，就像漂浮在云中一样不安。

    我好像醉了。

    我们谁没醉——交换这样的对话后，我坐进驾驶座，草薙慢吞吞地走进副驾驶座而且没把门关好。

    “门没关好。”我边发动引擎边提醒她。

    草薙再度打开门，用力地关上。明明不用这么使劲，可是她却好像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去关这扇门。当然，门很正常地上锁，她则是顺着关门的力道倒向驾驶座。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绕到我的头后方，另一只手腕伸向我的肩头，抓住我的肩膀，把身体挪靠到我身上。

    我沉默不语。

    她把自己的嘴唇压到我嘴上，足足两秒。

    然后唇上的力道稍减，她的脸往后拉开，直到整张脸可以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接着眯着眼睛，嘴巴像鱼钩上的诱饵那样嘟起，笑了。

    “怎样？要杀我吗？”那张嘴开口说。

    我默默地转动钥匙。

    “不然我们永远都会这样喔。”

    是啊，我心想。

    “一直这样喔。”

    可是……

    至少，昨天和今天不同。

    今天和明天一定也不同吧。

    就算是每天走的路，也可以踩不同的地方来走。

    因为是每天走的路，所以景色不会相同。

    只是这样，不行吗？

    只是这样，不满吗？

    或者，正因为只是这样，所以不行？

    只是这样。

    明明只是这样……

    因为想不出词汇，所以我沉默。

    草薙靠着座位闭上眼睛。

    我握住方向盘，想起了教堂的赞歌。

    一打开车头灯，引擎盖的前面有蛾在飞舞着。

    是两只蛾。

    车子把我们两人带离停车场。

    从哪儿开始都好，到哪儿都好。

    我们，一定是希望被带走的两个人吧。

    ————————————————————————————————

    注17：一种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互相推挤身体的游戏，被推出场外的就算输。

第一卷 空中杀手 襟翼

    第五话襟翼

    从现在起，在这被玷污的场所之中，虽然偶尔会有令人感动之处，可是场面会在此刻整个转变。人物也会改变，即使我依然会登场，可是接下来，基于那再明显不过且无法饶恕的理由，再藉由我的言语巧妙地装饰后，不管多么具有慧眼的读者，也无法识破我的真实身份。

    J.D.沙林杰《九个故事——献给艾兹米》

    之后，三架染赤和三架散香一同出过两次任务，不过都是担任轰炸机的护卫，也都平安归返。再加上侦察任务的话我们总共飞了六次，这些都是在两个星期内的工作，跟平常比起来是忙碌多了。

    然后，我们突然可以回去之前的基地了。对于这个指令，土岐野和筱田都很高兴。我也有点雀跃，因为除了保龄球和附近的美味餐厅，我对这市镇还是不熟。也打消了坐轨道电车的念头，草薙水素的心情也很好，一定是因为可以逃离最近又要举办的小孩派对的缘故。

    可是，我们直到出发之前才被知会，离开这基地的不只是我们，山极的三个属下也要一起来——也就是三矢碧，鲤目新技和鲤目彩雅三人。山极好像是被调到本部了，则可以说是荣升，在失去两名属下后竟然还可以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调职令。

    飞往有笹仓在等待的基地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除了变成六架战斗机外，其他都跟来时候一样山极和草薙是搭乘泉流机。虽然草薙好像有点顾虑，可是山极却坚持即使得绕远也要送她，这是他的使命。不过因为这是土岐野告诉我的，所以我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多高。

    在这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原来我们先前的基地叫做兔离洲。我总是记不住专有名词，连人名也会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例如我就记不得那家得来速餐厅的女服务生的名字，地名亦然，就算是住在那儿，过了半年左右终于勉强记住名字，然而一习惯反而又忘记了，而离开之后就会完全想不起来。我感觉不到人或土地跟名字的符码之间相连的必然性。如果某个人就在面前，那就不需要叫他的名字；如果某个人不在面前，那也不会跟他说话——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机会使用到名字。

    可是这次，回到了曾经离开，而且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回去的土地，在我的人生当中是非常特殊的事，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就算人与人的互动，要和曾经离别过的人再度重逢也很难得——不，就我而言，我可以断言这种经验我一次都没有。正因为如此，我突然在意起了这块土地，也可以说因此而注意到它的地名。

    我们轮番着陆在这个叫兔离洲的基地上。在之前的轰炸中，跑道上被炸开的大洞已经填平，填补工程好像终于结束了，让人惊讶的是，停机坪的墙壁被漆上绿色的油漆，变得非常漂亮。看来没有飞机的时候，这里非常地悠闲吧。忙的时候一团乱，闲的时候就整齐得十分干净，可以说是普遍的法则。

    我和土岐野又回到同样的房间，放好行李后我就去找笹仓，带着焊接用护目镜的他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和我打招呼，好像什么也没改变过。我听到引擎声响，看向铁卷门外，泉流机正好从跑道上起飞，，山极也一个人回去了。

    筱田也住到我们宿舍来，因为他之前和汤田川共用的房间，现在变成鲤目兄弟在使用。还有，三矢则是住在办公大楼里草薙办公室的隔壁，这真是特别待遇。对三矢我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不要去聚集这附近的小孩子，另一个是希望她不管从哪里都好，再弄来盘投币式娱乐器材，造型种类不限——当然，这两个要求我都藏在心里。

    在那之后，大约有三天的时间都没有任务。

    笹昌片刻不离染赤机，连晚上都没睡觉的样子。染赤机的引擎很新，还被笹仓说“没有完全出力嘛”。像这样的“不完全”，对笹仓来说就像四分五裂的拼图，是让人无法忍耐的存在——或者说是难以抗拒的魅力。

    一星期后，我和三矢碧两人出动侦察任务。染赤和散香的组合，武装守备范围很广。若发生什么状况会比较好应付——这是草薙的判断。只是，很遗憾，还是没能亲眼看到三矢的技术和染赤的活动力。

    这么说来，这天是我和来到兔离洲的三矢第一次的谈话，虽然也只是透过无线电说“回去吧”和“知道了”，仅此而已。到底是谁先开口谁回答，我也不太记得了。

    三矢很成熟，而且沉默寡言，虽然在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夜晚，她对坐在消防车和直升机上的我们的忠告让我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可是现在想想，她那时应该是处于特殊的情况下吧——或许，当时她喝醉了也说不定。

    大约两个钟头后，我们回到了基地，土岐野和鲤目彩雅因为执行别的任务所以不在基地。

    土岐野回来后，一定会说今晚要出去吧，一定会这样。我想起得来速餐厅的肉馅派、久头美和富子。我并不会特别想去见这三者——明明都回到这里了。之前也还没能有机会去看看，可是我却毫不在乎。不过，不论是肉馅派还是她们出现在我眼前，都不会让我产生厌恶的感觉吧。就像拉起百叶窗的瞬间——或许我只是在享受从相遇到认识的这段短暂时间。

    我的飞机从跑道滑行到停机坪，停在指定的位置后熄火。不过，三矢的染赤机也走同样的路线跟进来，停在我的飞机旁。

    笹仓从停机坪里笑嘻嘻地走出来。

    “是怎样？”我边问笹仓，便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染赤。

    “她跟我约好把它带来给我。”笹仓两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一副无法冷静的样子。

    三矢下了飞机，走向我们。

    “谢谢……”笹仓微微低头。

    “拜托你了。”她面无表情，机械化地说。

    我们留下笹仓，并肩走回办公大厦。

    “怎样？这里。”我边问边点烟。

    “嗯，马马虎虎。”三矢回答。

    “你和草薙处的还愉快吗？”

    “你是指什么事？”

    “没有……”我嘴角稍微上扬，摇摇头，“我没特别的意思，只是纯粹的问候而已。”

    “谢谢。”她露出一瞬间的微笑，然后马上恢复成原来的面无表情，“我没什么不满的，可以的话，只想早日做出成绩。”

    “不用着急。”

    “是啊，时间还很多。”她点头。“你是这么认为吧？”

    我们正好走到大楼所前，我打开门。

    “我烟快抽完了，你先上去吧。”我对她说完就走向接待室。

    三矢一个人跑上楼梯。我在接待室的窗边眺望跑道，一边吸着剩下的香烟，看到笹仓他们正在停机坪前牵引飞机。按熄香烟后，我用叹息呼出最后一口烟雾。当我正打算上楼时，却听到开门和下楼梯的脚步声，原来是三矢又回来了。

    “咦？草薙不在吗？”

    “不，已经报告完毕了。”三矢两手一摊，“刚好有电话进来……”

    “那我不去也没关系啰？”

    “嗯。”

    “那就好。”我微笑。“害我那么急着把香烟弄熄，真是损失大了。”我走到冰箱旁打开冰箱，“要喝什么吗？”我问她。

    “我不喝有酒精的饮料。”

    “碳酸饮料呢？”

    “如果是苏打水的话就行。”

    “有喔。”我拿了两瓶苏打水，“如果你先讲你喜好哪种饮料，就会有人帮你放进去。”

    “这点小事我知道。”

    “嗯，我想也是。”我把冰凉的瓶子递给她。

    “谢谢。”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点头，坐在塑胶椅上。乍看之下会觉得她看来有些紧绷，但事实上那是她拒绝外界骚扰的惯用方法。

    我翘起二郎腿，捏住瓶盖拧开。

    “你不觉得草薙小姐很奇怪吗？”她喝了一口饮料后，问道。

    “怎么说呢……”我用鼻子呼气，虽然没有特别去注意，可是或许我认识的人类里，很少有不奇怪的。“你讨厌她？”

    “不。”三矢露出少见的浅笑，“她是这里最能让人信任的人，虽然我刚刚这么问……”她降低音调，表情变得很严肃，“但我知道草薙小姐才应该是被调回本部的人。”

    “那是谁代替她被调回去？”我内心相当震惊。

    “当然是山极先生，没有其他人了吧？草薙小姐拒绝了调职令，然后推荐山极先生，因为她说她不想离开前线。”

    “嘿……”我轻轻点头。

    “可是……真的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嗯？什么？”

    “没有，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三矢靠着座位双手抱胸，“只是呢，这关系到她的思考逻辑。”

    “思考逻辑？草薙的？”

    “永远活着的基尔特连。”三矢斜眼瞪我，说：“前天晚上你才问过。”

    我沉默不语，努力回想前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在你之前的人也是。”三矢叹气，头靠着椅背，好像在仰望天花板的样子。这姿势看起来好像在说“请掐我的脖子。”

    “他怎样？”我保持冷静的口吻问。

    “被草薙小姐杀了。”她还是看着上方，低声地说：“真是可怕的妄想。”

    “妄想？”

    “你知道的吧？”三矢抬起头，面朝这边，直直盯着我。

    “总觉你这么说，好像很清楚的样子。”

    “那是骗人的……”她苦笑。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就是草薙杀了栗田仁朗这件事。”

    “嘿……那是他的名字吗？”三矢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好蠢喔。”

    “真的啦。”我说。

    她收起笑容，把瓶子搁在嘴巴上，眼睛还是盯着我。我也盯着她，喝了一口苏打水。

    妄想吗？

    它会发出像碳酸气泡一样忙碌的声音吧。

    会运来孩提时代的甜香吧——

    以及雨的声音，那声音和海潮很相似。

    也和盘旋在灰色海洋上的机翼振动声很相似。

    我沉默不语。

    三矢没有再笑过，只有两颗冰冷的眼珠子微微颤动，抓着我不放。

    “你是认真的吗？”她的嘴里溢出这样的词汇。

    认真？那是指我握着操纵杆的右手的握力吧？

    “你，如果是基尔特连，这种程度的事就应该会知道吧？”

    “我不是。”

    “是吗？”

    “我……”

    “我经常这样想，不过真的有深信不疑的人。这就像职业病，谁也不会真的在意谁。”

    “我……”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靠近她。

    “拜托，不要再说了……”三矢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摇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要说了，求求你。”

    “我知道了。”

    我抬起双手后退，离开她身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一口苏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放在嘴巴上，我边找打火机边看她，她没有哭，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能信任我了？”

    “不是。”三矢摇头，站起来，“谢谢。”

    “谢啥？”

    “没有……”

    桌上的苏打水还留了半瓶之多，正在冒出小小的气泡，我点燃香烟，把烟吸进体内。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我可以跟你讲讲话吗？”

    “这是请求吗？”

    “拜托你。”

    “我知道了。”吐出烟雾后，我点头，“等土岐野回来，一定会叫我出去溜达，不过我就留下吧。”

    “谢谢。”三矢点头。

    “为什么现在不能讲呢？”

    “对不起，现在，有点，呃……”她闭上眼睛抬起头，“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呢？因为我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先好好整理干净。”

    “整理干净？”

    “心情啦，也就是我要先整理心情。”

    “嗯……”我点头，“真羡慕你能这么做。”

    接着三矢离开接待室，走上楼梯，我这才想起她的房间在这办公大楼的二楼，也就是说，她是特地下来跟我说话。

    吸一口烟，又吐出来。

    唧唧唧唧的金属摩擦声在我脑袋里鸣叫。大群的野狗在外头喧闹狂吠。

    她一定可以让这些东西闭嘴吧。

    干净的心情吗？

    那是怎么样的力量？我边看天花板边思考。

    2

    傍晚的时候，土岐野回来了，当他冲完澡回到房间时，我正躺在床上看杂志。

    “出去啰，函南。”

    “喔，去九须美哪儿？”我说。

    “嗯。”

    “帮我问候她。”

    “咦，你不去吗？”土岐野回头。

    “嗯，今晚我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没啥特别的理由。”

    土岐野靠近床铺，直盯着我的脸看。

    “很暗耶。”我说。

    “那边本来就很暗。”他叹了一口，后退到房间的正中央，“如果你想在床上看书的话就和我交换床铺吧，上面会刺眼的让你睡不着呢。”

    “这边就可以了。”

    “视力会变差喔。”

    “不会。”我笑了出来。“我已经习惯了。”

    “是谁？”土岐野边穿衬衫边问。

    “什么？”

    “和函南你今晚有约的人啊。”

    “大概……”我继续看着杂志，“不是税务官，不是一流航海家，也不是爵士歌手。”

    “是草薙吧？”

    “不对……”

    接着是沉默。

    我看向土岐野，他坐在椅子上正打算点烟。如果是平常的他，在吸烟之前都会先开一罐啤酒——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和平常的他，有微妙的不同。

    “真想先喝啤酒。”我代替他说。“对吧？”

    “感谢你的指正。”吐出烟后土岐野微笑，“你和草薙顺利吗？我不太赞成喔。”

    “虽然你完全搞错了，不过为什么不赞成？”

    “或许从现在开始会有这种可能，不过你还是尽可能避免比较好。虽然我不是要低头拜托你，不过啊，这是作为朋友最真诚的诚意。”

    “就说你搞错了……”我放弃继续看杂志。“Byebye。也帮我跟富子问候一声。”

    “不会是……”土岐野吐出烟雾，“三矢吧？”

    “Byebye。”

    “喂喂。”土岐野笑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看。我不是在说她们的坏话。”

    “那个啊……”我爬起来，“我希望你不要尽说些自己的论点，而且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搞错了。”

    “嗯……是这样吗？”土岐野扯着嘴，“算了，如果你想听一般的论点，那也好，先冷静下来，算我拜托你……”

    “那，就算是一般的论点好了。”我用叹气和微笑装出冷静的模样，做出像纸黏土那样呆滞的表情，“那你举个例来说说，草薙和三矢哪里危险了？这是绝对性的评价吗？”

    “在这世上，没有绝对性的评价。”

    “那，标准呢？”

    “这个嘛，我人生经验的总和平均。”

    “是和九须美以及富子的比较吗？”

    “是啊，”土岐野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就是这样，这很理所当然吧，不然你和草薙睡睡看啊。”他双手做出射篮的流畅动作，“这样的话，你，不知何时会被杀的。”

    “你要表达的就是你字面上的意思吗？”我边笑边问。

    “没错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更具体说，就是用枪射击头，是的，砰……永别了。”

    “呼……”我歪着头，“那，三矢呢？”

    “大概会摆脱不了她吧，就像掉进蚁狮陷阱里的蚂蚁一样。”

    “那个……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啊……”土岐野笑出声：“对喔，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那会很恐怖耶。不这么说的话，嗯……怎么说呢，该说会处处受限制吗？总之呢，会变得很不自由，就是这种意思。”

    “不自由吗？”我点头。

    土岐野形容的感觉我马上就理解了。虽然非常直接，可是却让人察觉到他敏锐的洞察力。

    土岐野沉默不语。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

    “已经说完了。”

    “我懂了。”我点头，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懂什么？”

    “土岐野的想法和心态我懂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了解我才说的。”

    “嗯……够了，别说了。”

    土岐野把香烟按熄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是吗。”他站起来。

    “要走啦。”我用单手微微地向他敬礼致意。

    “啊……那……今晚我就姑且不去在意吧。”

    “彼此彼此。”我微笑道。

    3

    停机棚里亮着灯，于是我便过去看看，一钻进铁卷门底下约莫一公尺的缝隙里，就看见散香和染赤，两名维修员正坐在三矢的染赤机体下作业，聚光灯非常刺眼。我靠近他们，他们平常不会出现在这个停机棚里，是因为染赤机来到这儿，所以他们才来这儿工作的吧。

    “笹仓呢？”我问。

    “不是在地下室吗？”其中一个人说。

    “错睡觉吗？”

    “呃……这个嘛……”

    “你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吧。”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回头，看见笹仓从巨大的工具箱旁边现身，好像刚刚才上来的样子。

    “啥事？”

    “没事。”我走向他说。“想问在那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啊……”笹仓点头，然后突然降低音量：“是说吸气涡轮增压器吧？”

    “对对。怎样？进展的顺利吗？”

    “不行，在那之后都没有进展。”

    我们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不用保养飞机，照理来说时间应该很充裕才对，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出去一下吧。”他把头侧向旁边，对我使个眼色。

    我跟着他出去。笹仓点起烟。外面的气温非常低，跑道一片漆黑，很容易让人有那边是个池塘的错觉。我仿佛可以听见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

    “其实，我在做别的东西。”来到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后，笹仓说。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

    “嘿……做什么？”

    “新引擎。”

    “怎样的？”

    “你知道喷射引擎吗？”

    “嗯，一点点。”

    那是在距今约五十年前的战争时，由欧洲开发出来的推进系统。就像火箭引擎，都是利用向后方喷出气体来得到推进力。可是，由于燃料的使用效率极端差劲，再加上在高温暴晒下零件会失去耐久度等多项问题难以控制，使得这个系统在几十年前就被放弃。

    “光是模仿火箭引擎当然会失败，往复式引擎（注18）的延伸是以星形多汽缸为构想，也就是说，渐渐增加多角形的点，最后就会化为一个圆，在周围制造出小型爆炸，借此构成旋转运动。”笹仓说。

    “旋转螺旋桨吗？”

    “不是，不需要螺旋桨。旋转的只有扇叶，借此强制吸气，再进行压缩。推进将彻底地进行排气压力。”

    “果然是喷射引擎。”我鼻子发出哼声，或许会被认为是在笑他，“可是，这不是已经有结论的技术吗？”

    “不，五十年前的机械工程精准度和现在不同，还有，现在的耐热合金、耐热表面处理也格外进步。我不懂为什么没有人想去认真尝试看看。”

    “呼……”我也拿香烟出来点，“你认为会顺利吗？”

    “绝对会成功。”

    “那，要向上级报告看看吗？”

    “如果你说的是草薙，我已经跟她说过啰。”

    “什么？”

    “那个人啊，是不会理解的。还是有公司也是，他们不了解现在需要新的引擎，他们不想花钱在开发上吧，何况现在的情况对公司来说还可以。”

    “嗯，也对啦。”我点头，笹仓想表达的意思我很清楚。“如果拥有压倒性的战力，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这样可能会危及公司的存亡。”

    “就是这样。”笹仓的香烟头闪耀着红光，“还有，我想这不适合做战斗机的引擎，它对高速回转没反应……这引擎一定要装在可以缓慢且定速飞行的大型飞机上才能发挥。”

    “笹仓你已经试过了吗？”

    “我做过小型的模型，可是，大失败。”

    “不顺利吗？”

    “是啊，小的不行，存在着雷诺数（注19）的问题，就是很难成功。可是这绝对不是没用的，因为可以知道、收集到很多能够催生设计的资料。原理很单纯，只要扇叶的精密度和耐久度的问题解决了，就可以说没有技术性的障碍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好像很有趣。”

    “总觉得自你们回来后，草薙就怪怪的。”笹仓突然转到意外的话题，这让我有点惊讶。

    “是吗？怎么个怪法？”

    “总觉得，她变得很冷淡。”

    “她不是从以前就这样吗？”我笑了，“你有跟她亲近过吗？”

    我看向办公大楼那边，那边的门开了，有人走到中庭来。虽然很远，可是那一定是三矢碧。

    “再来……我得回去了。”

    “你要出去吗？”笹仓问。

    “不，没有要去哪儿……”我迈开步伐，“只是有本想看的书。”

    “那个什么时候看都没关系吧？”笹仓说。

    “喔，是这样吗？”我说。

    “函南。”

    “干嘛？”我止步，回头。

    “你可以跟草薙……大概地……嗯……提一下吗？”

    “引擎吗？”

    “嗯。”

    “可是她不是知道了吗？”

    “不，我想她不懂我的意思。”

    “我也不懂，这样根本就无法说明了啊。”

    “因为函南你说和我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不是飞行员。”笹仓死盯着我看，我知道那是借口。

    而，我知道他真正的理由。

    原来如此……他认为我和草薙很亲近。

    土岐野也误会这点了。

    受不了，这些笨蛋同伴，我心想。

    “OK，我会跟她说说看。”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先点头再说，可是，因为很显然根本帮不上笹仓的忙，所以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干饮空气般地让人不舒服，“为了这个划时代的引擎，你需要什么？预算？还是时间？”

    “是理解。”笹仓回答。

    那是当然的，可是，只有这点是不可能的。理解，不是因为珍贵而难得；能够得到理解，经常是在它的必要性完全消失的时候。

    我走在跑道铁栅栏旁边的小径上，往宿舍急匆匆地走去，办公大楼二楼的窗户还很明亮，代表草薙在那里。

    笹仓的愿望，其实很现实，他的愿望都有形体，有固定的位置，且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我很羡慕这点。

    和他相比，我，到底在期望什么呢？为了人生的喜悦？

    或者，是为了舒适？

    我不懂。

    只不过……

    不被人理解是千真万确的。

    被人理解，并不是粘滑恶心的事。可是我讨厌那样，而且尽可能地拒绝，然后活到现在。

    这点，草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土岐野也是，像这种人都很适合开飞机，这种不想被理解的心情，成为高飞的动力。

    不论何时击毁也没关系。

    不论何时死亡也没关系。

    如果有所抗拒，就会飞不起来。

    笹仓绝对无法了解吧。他的任务是从下往上推，他是脚底永远踩着地球表面生存的人类。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他能否不在乎是不是会再回到同样的地方？拿自己的人生的全部，换成离开地面的距离，亦即距离地面的高度，而且不能怀疑这种不合理。能否成为飞行员，就在于有没有这种像小孩子的心态而已。

    很明显的，笹仓是对的，作为人类来说是对的吧。

    我们错了，作为人类来说是错了。

    只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就算我们错了，我们还是活着。

    就这样错误地飞上天空。

    飞行这件事也是哪里搞错了。

    一般人不会懂的吧。

    一定谁都不了解吧。

    而且，我们也不想被了解。

    我打开门，走进宿舍大楼的大厅，门就像被线路捆绑的女英雄，发出美妙的悲鸣，上楼梯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香烟已经变得很短了，我把它扔进走廊角落的烟蒂桶里。

    土岐野现在应该跟九须美在一起吧。不知为何，我的脑海总浮现他的摩托车奔驰在被车头灯照亮的笔直马路上，而且一路上都没有起雾的情景。

    我有不详的预感，可是，我没有遭遇过没有不祥预感的夜晚。

    4

    三矢碧双手抱胸站在房间前面，我一靠近，她的背就离开墙壁，双手也放了下来。

    “太好了……”她说。“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喔……你以为我是这种人？”

    “嗯……我是曾这么认为。”三矢抚弄着额头前面的头发，扯扯嘴角。

    我打开门进入房间里，请她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

    “要喝咖啡吗？不过其实也没别的东西。”

    “咖啡就好了。”

    我着手进行泡咖啡的工程，虽然我真的希望由她先打开话题，可是在这三分钟里，她只问了一句：“土岐野呢？”而我回答：“他的床在上面。”

    把咖啡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后，我就坐在土岐野的椅子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公尺，虽然两个要说话的人保持这种距离是稍微远了点，可是如果用枪射击的话，这个距离确实恰到好处。

    “那？”我喝了一口咖啡后问。

    “嗯……”三矢轻轻点头。

    “整理好了吗？”

    “嗯。”她微笑，眼珠往上看着天花板，“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没办法好好表达。”

    “我也没付钱要你说，所以你即使说的七零八落，我也不会抱怨的。”

    “谢谢。那个，呃……这个……”叹了一口气，她终于下定决心看着我，“当然，我就是为了陈述才来的。”

    “请——开始吧。”

    “函南你来这里多久了？”

    “嗯，八天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以前还在这个基地的时候，你是何时被发派到这儿的？”

    “夏季结束的时候。”

    “在那之前你是在哪儿呢？”

    “我不想说。”我的表情未变，只是把头转向旁边。

    “你飞了多少年？几年了？”

    “你是来问这些的吗？”我啜饮起咖啡。

    “不是……只是我想要理解你们基尔特连的事。不过还是很难以置信。一点点的过去和可以说是永恒的未来……要怎么处理这种不平衡呢？或者说该怎么去解释呢？我想问这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所谓的基尔特连，是我们公司的商品名称，你知道吧？在开发遗传因子抑制剂的过程中，你们突然诞生了，所以就用这原本应该是新药的名称来称呼你们。”

    “你是想说，我们和你不同吗？”

    “呃，拜托，等一下……这种话……”三矢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触眼皮，“你们基尔特连永远不会长大，可以活到永远。一开始谁都不知道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相信。可是，世上没有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有深信只有自己如此而精神崩溃的人，当然也有很多身体无法承受的例子。可是，约有一成的人，很顺利地适应了新状况并存活了下来，那才是真正的……”

    “幸存者。”我说。

    “对……这些幸存者就是你们，草薙小姐也是……不，这么说来，投身在战场上工作的人们几乎都是这样。那是在五十年前的大战中的大错误。”

    “你相当清楚以前的事嘛。”

    “以前这个国家从海里捕获鱼和鲸鱼，因为食用它们而被世界责难，可是世界却普遍承认可使用猪肉和牛肉，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呢？不同处就在于一边是大自然的动物，一边是为了食用而人工养殖的动物。这个差异你觉得怎样？”

    “很不合理。”

    “生于自然的人类无法战斗，可是为了战争而用人工制造出来的人类去战斗就可以被原谅，这道理你觉得呢？”

    “你看的书很奇怪。”

    “我做了很多调查。”三矢交叉双腿，她正逐渐取回自信，那种感觉就像药效发作一样,“还有，基尔特连诞生的时代一定是在二十年前左右。一开始谁都没发现，然而后来传闻逐渐散播开来，说是有那种若没战死就不会死的人。”

    “不会因为生病而死吗？”

    “因为现在的医学，病死的几率低到可以略过不提。”三矢耸耸肩，笑一笑，“最初淘汰到只剩下一成，或许只有坚强的个体存活下来。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如何处理自己，如何和过去对照出一再反复运作的现今生活。就算去想象，还是很快就会忘记，你们应该是用做梦般的恍惚感情守护着精神层面。昨天，上个月，去年，这些完全都没有分别，可以说是一样的。用梦中所见的事物来篡改过去的现实记忆，不是这样吗？”

    “就我而言，大致上就如同你所说的吧。”我凝望着咖啡杯里黝黑的水面，这个小小的世界其实也和海洋一样是球面，正中央隆起，脑袋的一部分正断断续续地思考这件事。“可是，原本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生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一直都是这样，精神恍惚，心不在焉的，连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不知道，我母亲常这样说我，就连我自己都不是很了解。”

    “你认为我们是在和谁作战？”

    “这个嘛……”我还是看着咖啡。“没想过，去问看看银行职员这个问题吧——你是和谁作战？是敌对的银行？还是储蓄的人？或者，是和世界的经济为敌？”

    “虽然互相残杀，可是却不认识对方啊。”三矢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

    “互相残杀？”我抬起头，“我认为那和每种形式上的商业都一样。排除对手，提高利益的人就是胜利者。和一般的企业相比，我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毫无效率又怀旧的游戏。”

    “说是游戏，就可以将杀戮合法化，就可以合法杀人吗？”

    “嗯，很有趣的想法。”我掏出香烟。

    “战争这东西，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会消失，因为对人类来说，战争的现实面不论何时都很重要。在同一个时代里，现在正和某处的某人战斗——这样的存在感在人类的社会结构中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那是绝对无法作假的事。没有那些真的死去的人被报道出来彰显其中的悲惨，就无法维持和平。不，连和平的意义都会变得无法了解。明明就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却要让大家相信战争绝对是错误的——想要那么做，只用历史教科书上刊载的过去来表达是不够，因此，像我们公司这类民间企业就包办了这种污秽的工作。”

    “很合理啊。”我不自觉地笑出来。“那……你把自己定义在哪里呢？”

    “等等，拜托……”三矢伸出手挡在面前，“对不起，反正，现在请先不要管我，我希望能跳脱开来问你，拜托再等一下。我还没……我还没说到草薙小姐，那是我最想问的。”

    我点燃香烟，打火机发出微弱的声音后迸出小小的火焰，拿着打火机的是我的左手，右手现在很老实，也许是睡着了吧。

    “她，生了小孩。”三矢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下来。

    那当然是指草薙瑞季。

    “所以？”我问。

    “是基尔特连生的小孩啊。”

    “所以？”

    “你不懂吗？”

    “不懂。”我勉强微笑。

    “草薙小姐虽然不特别，但却不正常。她有问题，为什么上级没有发现呢？他们应该知道她有小孩这件事……”

    “对我来说，她看来很正常地在处理工作。”

    “是吗？就算杀了属下？”

    “那是我不知道的资讯。”我边吐烟雾边紧盯着她。“或许，你是在说栗田仁朗的事？”

    “对，我也是听人说的。”

    “从谁那边听来的？”

    “山极先生。”

    “之前的确……”我还是紧盯着她，她看来有点胆怯，“你说过杀人这件事是草薙的妄想，现在却又说出相反的话。”

    “我说过，因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现在的是？”

    “是我的妄想。”

    “啊……那样的话……至少你还有自觉。”

    “有自觉，又怎样？”

    “就不会发疯。”

    “妄想吗？”

    “这个嘛……”

    “我也不是很懂……”三矢低头不语。

    她慢慢抬起双手，看着手，然后遮起脸孔，她开始哭了。

    该怎么办呢？我心想。

    果然就如我所预料的，她是为了哭而来的，准备好大方哭泣后才来到我这里。

    早知道，一开始就拒绝她好了。

    或许土岐野说的是对的。

    “我不懂……”她摇头，双肩颤动，断断续续地呼吸，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也是基尔特连吗？刚刚跟你说话这件事，可能只是我的梦境也说不定。这是真实存在的事么？还是只是单纯地埋在我细胞里的人工记忆呢？对……总觉得一切都是片断的，我想不起连续的记忆，也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的证据，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可是……只有我不是基尔特连——会有那么幸运的事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飞机的？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到底为什么、何时、何处，我每晚都会钻进这种牛角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想、怎么想、孩提时候的事，除了固定的场景，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和小孩子玩。”

    “对……在之前的基地偶然和义工成为朋友，就提供场地顺便帮忙，仅此而已……我喜欢看着小孩。如果自己也曾有过童年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可能……必须这样活一辈子。光是想到不会变老，就觉得脚底好像浮在半空中……你不觉得吗？你不会不安吗？”

    “跟开飞机的感觉一样嘛。”我微笑。

    “草薙小姐射杀栗田这件事，一定也是……为了让她以为她的爱情结束了。我是这么认为的。”三矢说完后看着我。

    总觉得，这才是她最想说的话，因为她的眼神，就像是扣下机关枪的扳机后盯着猎物中枪的那一瞬间。

    我想给她个忠告，追踪自己的子弹是很危险的行为。发射子弹后必须马上离开现场，要往后看、往下看、往上看，尽快进行下一个动作。一瞬间的静止就是被人狙击的最佳时刻，也是自己最迟缓的时刻，因为这是人类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不过我没有射击毫无防备的她。

    放她走吧，我想。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也不懂。

    我的右手，今天非常老实。

    它怎么了呢？

    “可是，栗田先生没有死。”三矢低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因为他变成了你。”她还是低着头。“公司让他再生，植入新的记忆，制作出了你。你就是栗田先生的转生。”

    “那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呢？”我很冷静。

    “因为外貌做了某种程度的改变。公司用一点小手术改变了外表，可是内部还是完全一样，不这么做的话，栗田先生的驾驶技巧就会丧失，这样就会失去飞行员作为兵器的性能。”

    我笑了。

    很有趣的想法。

    “咖啡如何？”我边熄烟边问。

    “恩，很好喝，谢谢。”

    “我也……觉得很有趣。谢谢。”

    5

    三矢碧离开房间，喝完咖啡以后，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完全消失，又回到了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她心情好像好转了些，一副找到答案的样子——也就是说，心情变干净了吧。她好像必须经常用这种方式发泄感情。在之前的战斗中死去的某个同伴是她以前的情绪抒发管道，她自己最后招认了这件事。

    “对不起，可是我觉得得救了，真的很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三矢用淡淡的口气这么说。毫无感情，却又带着爽朗的感觉，跟刚刚完全判若两人。

    “晚安。”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门板合上，脚步声远去。

    时间徘徊在晚上八点，土岐野还没回来。

    我将残留在杯底像血液般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知是什么原因。我联想到滞留在泥沙底部的死水。从泥巴水里过滤出来的纯水，咖啡的味道，有帮助思考退步的效果。

    我把杯子洗干净，放回餐厨里。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我决定不去想三矢所说的话。

    她所说的，和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是同种类型的问题，是无法断言的问题，就算断言，也是无谓的。至今我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那是在这个世上，也就是在飞行员的领域中广为流传的说法，然后，疾病便会接着到来。每个人都变得醉茫茫的，就算降落地面，精神还是处于浮游状态，这是完完全全的职业病。

    自己是什么人？

    明明身为人类，为什么却飞在云端？

    为什么要击落他人？

    输的人为什么要回到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

    像跳舞般，只有洗练的动作才能看到美。忘记爱人，忘记让自己生存、认知，回忆，这些东西，全都在云上忘的一干二净。

    有的只是平滑顺畅的飞行，风驰电掣的翻滚旋转。

    在那一瞬间，就能看见自己内部的虚无。

    可是，回到地面上后，却回想不起那梦境。

    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是什么人？

    烟雾飘散。

    我的周围只剩空气。

    我也会有想死的念头吧，大概是有过吧。

    然而就算有，也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回路坏掉了吧。或者，是因为记忆太多了吧。

    是活太久了吗？

    我紧紧地抓住，为了不要堕落而挣扎……

    在拼命起飞的过程中，对死亡逐渐感到麻痹。

    或许就是这样吧。

    除了像三矢那样胡思乱想，我们在活着的这段时间，一定无法从这诅咒中挣脱出来。

    草薙也一样。

    我也是一样。

    可是土岐野和筱田不同。

    比起高喊反战，举着标语走上街道，回程的途中在咖啡厅里聊天，回到家后打开冰箱，接着思考今晚要吃些什么……与其相信这种微不足道的和平是真实，选择战争还比较好吧。

    明明不是自己赢得的东西，为什么会坚信是自己的呢……同样地也比老是思考这种事而活还要好吧？

    总之，没有可以切换思考的开关。

    右手好痛。在不知不觉间，右手用力握紧。

    我听见惨叫声。

    在窗外。

    我把烟压进烟灰缸里。

    心跳加速。

    女人的惨叫声！

    枪声！

    对，那不是烟火的声音。

    我听见枪声！

    这是梦吧，我想。

    一秒！

    我站起来。我想着，如果土岐野在的话……

    两秒！

    我快速吐气。

    非去不可……

    穿上套头衫吧，我想，对了，九须美还没还我。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种事呢？

    三秒！

    我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下楼梯。

    渐渐地开始跑起来。

    穿越中庭跑到底。

    飞奔进办公大楼。

    里面传来女人争吵的声音。

    我冲上楼梯。

    直奔草薙的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

    我敲门，然后，没等人回应就推门进去。

    6

    草薙水素站在办公桌对面。

    三矢碧站在我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间的正中央。她两手伸的笔直，拿着**瞄准草薙，草薙背后的窗户上有放射状的裂痕，中心部位是白色的，看得出来是子弹穿越过的弹孔。

    “出去，函南。”三矢看都不看我。

    “函南，你给我出去。”草薙用低沉的声音说。

    “如果你们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就出去。”我一边往前踏近一步，一边观察两人的样子。

    “看就知道了吧？”三矢回过头，“我打算杀了草薙小姐。”

    “理由呢？”我再靠近她一步。

    “歇斯底里。”办公桌对面的草薙说：“很危险的，所以你出去吧函南，这是命令。”

    “我并不打算说冷静或是住手。”我站在三矢和草薙中间，“只是觉得这样很愚蠢。”

    “是很愚蠢。”三矢说。

    “啊……”我身后的草薙叹息。

    “你不要误会了。”三矢放下举着枪的手。“我会这么做，都是被她挑起的。”

    “对对对……”草薙嘟囔着：“说得好……”

    “那个女人说她想被射死，她说她希望被人射死。”三矢面无表情，看不出来特别亢奋，“所以，身为属下，我只是遵从上司的指令。”

    “真的吗？”我回头看草薙。

    “我可以坐下来吗？”

    三矢没有回答，草薙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

    “把枪收起来吧。”我向三矢伸出一只手，“或者，把那把枪给我？”

    “这是我的枪。”

    “那，借我吧。”我把手更往前探。

    “为什么？”

    “我打算代替你执行草薙的命令。”

    “你是说要代替我射杀她吗？”三矢的表情微微地牵动。

    “好主意。”我身后的草薙咕哝着。

    “你就信任前辈吧。”我对三矢说，是指作为草薙的属下，我的资历比她长。

    沉默。

    没人呼吸吧。

    三矢眨眨眼，然后，将下垂的手腕上举。

    枪口对着我。

    我还是伸着左手，我的左手，靠近她拿枪的手。

    我的瞳孔，捕捉她瞪着我的眼睛。

    我，抓住枪身。

    沉默。

    三矢的右手放开枪。

    我呼吸。

    她也呼吸，视线落在地板上。

    “对……”我喃喃自语，“就是这样，离开的时候，要马上……”

    看着周围。

    寻找下一个猎物。

    刚刚用左手接收的枪，现在拿到右手。

    回过头，草薙坐在办公桌的对面。

    “出去，三矢。”草薙抬起下巴，眯着眼睛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死状。”

    “你想死的话，就去死啊！”三矢小声说，脸孔有点扭曲，她迅速走向门口，抓住门把，“我先告退了。”她瞪着我说。

    关门后，三矢出去了，门被用力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响起冲下楼梯的声音，接着是大厅大门的声音。

    她的房间明明就在隔壁。

    沉默。

    我一直注视着门，当我察觉到这点，随即回过头来看向办公桌。

    草薙坐得直挺挺地看着我。

    她那只被桌子挡住看不见的右手，慢慢地举起。

    她的右手握着**，手指扣着扳机。

    “你经常这样吗？”我问。

    “经常。”草薙说。“我可以抽烟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里是你的房间。”

    “在被杀之前，我想抽一根。”

    “请便。”

    她把枪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香烟，我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看着这一切。我拿枪的右手往下垂，恐怕它现在正在思考自己存在的理由吧。

    草薙吐出烟雾，眯起眼睛看着上方，可能是在看天空，可是天花板却挡到了她。

    “死在地面上是很悲惨的事，尸体会暴晒在外，特别是有讨厌的家伙接近的时候，根本让人无法忍受。”

    “讨厌的家伙？”

    “例如我的母亲啦、婶婶啦……”草薙说到这儿笑出声来，“没有没有，你不要在意……”

    “杀了栗田的事呢？”

    “是真的。”她点点头。

    “他被杀了？”

    “当然。”

    “你喜欢他？”

    “嗯。”

    草薙闭上眼睛，一只手拿着香烟，白色的烟雾又细又笔直地往上飘。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不杀我吗？

    心跳。

    呼吸。

    轻微的晕眩。

    撩撩额际的头发。

    我出汗了。

    “函南。”草薙闭着眼睛说。“用那把枪，杀我。”

    “这是命令吗？”

    “随便你怎么想。”

    “如果想死的话，桌上就有枪。”

    草薙睁开眼睛，看着我；接着，看着放在桌上的**。

    现在支配我的，是右手。

    我对她说出冷淡的语言，那一定是防御本能吧。

    我，是何时，像这样，生存下来的呢？

    不这么做，就无法存活。

    我根本就没空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草薙突然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在笑。

    她把香烟往唇边送。

    香烟的尖端闪着红色的光芒。

    她的瞳孔朝我这看了一下。

    我的右手在震动。

    她把香烟按进烟灰缸里。

    虽然唇瓣好像在说什么，可是，溢出的只有烟雾。

    她的手，从烟灰缸旁边，往**移动。

    她没在看我。

    她伸手取枪。

    枪口朝向自己的太阳穴。

    她没看我。

    我的右手顺畅的举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扣下扳机。

    爆炸声。

    草薙的身体看似弹了起来。

    残影。

    冲击力道从右手腕传到肩膀。

    静音。

    火药的味道。

    余音。

    白眼。

    残影。

    “草薙。”我喃喃自语，视线紧抓着桌子对面的她。

    草薙水素一动也不动。

    我慢慢地靠近。

    扶手椅。

    烟灰缸。

    细长往上飘的烟。

    草薙的手腕从椅子上垂下来。

    我绕过桌子，跪在她旁边。

    “草薙。”

    她的脸倾斜。

    眼睛紧闭。

    嘴唇微微开启。

    左胸口有个洞。

    是我的枪开的洞。

    就和射击训练时一样，子弹正确无误地贯穿心脏。

    她的**掉落在地上，在**上方，是她垂落的白皙手腕。

    那只手上，滴落美丽的血液。

    我的右手还握着枪。

    我把枪放在地上，然后，用杀了她的同一只手，触摸她的额头。

    她的眼睛没有动静。

    如果她还有气的话，她会跟我道谢吧。

    像少女般的脸庞。

    像沉稳的、安眠的满足感。

    我看见自己下坠的幻影。

    速度逐渐加快，然后笔直下坠。

    即使我打开襟翼增加助理，可是速度还是越来越快。

    远处可见耀眼的光芒，我正朝着那里坠落。

    我想起许多事。

    除此之外，又想不起许多事。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嗯……我要叫救护车。”

    7

    三矢和土岐野比救护人员更早冲进房间。我想不起土岐野说了什么，而三矢好像在哭，总之，记忆就像秋天空中的云朵般的暧昧。

    我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呆了好一阵子，因为，那里容许我的存在。

    是医院？还是本部？或者是警察局？我不知道。

    当我一点一点慢慢地恢复意识后，也就是从我体内往外看的窗户变干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在有着广大草坪的庭院中，而且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附近没有人，可是却感觉有人在某处监视着。回头一看，发现有好几个人的脸孔出现在白色建筑物上并排的玻璃窗后面。

    这是展览会吗？我想。

    虽然我从未去过展览会，不过，心情很舒畅。

    我想吸烟，可是口袋里却找不到。

    我仰望天空。

    在高空中有一条飞机留下的云带，但我没看见飞机，也没看到其他的云。空气非常低清澈寒冷，我穿着外观看不出来很厚的毛衣，现在的季节是冬天吧，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此刻是下午三点左右，如果是我所认识的太阳的话。

    关门的声音响起。

    有人影晃动的窗户旁边的门。出现了一位白衣的女人。她踩着砖造阶梯下来，走到我身边停住。

    “要回房间了吗？”

    “我还能开飞机吗？”我问，然后，抬头看天空。

    飞机云带就像孩提时代的记忆那样，不知不觉间变宽变模糊。

    “嗯，马上就可以了。心情怎样？”

    “干净。”

    “什么？”

    “心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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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8.透过曲轴带动活塞上下移动，将回转运动转变为输出马力的引擎。

    注19.判断流体流动形态的指标，一八八三年奥斯卡·雷诺所做的有名的实验。当流速小时，燃料自始至终均成一直线，而不像周围扩散，称为层流。而当流速甚大时，管内染料则将整只管子染色，此乃因其向周围扩散之故，成为扰流。

第一卷 空中杀手 尾声

    尾声

    在梦中，我一味地战斗。不是为了谁，内心也毫无期望，我用这种纯粹的心情面对敌人。我没输过，也没人可以击落我。

    我是特别的孩子，因为比普通小孩多拥有一些不同的神经，所以有了和普通小孩不同的感情，可以做出和普通小孩不一样的举动。我，想摆脱包围住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脱离这个全体都一样的封闭铁笼。我一直思考，一直抵抗。

    我大概一直都不知道有这种表现法吧。

    一定谁也不了解。

    也没有必要让人了解。

    不过，确切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和我是一样。我明瞭这一点。因为她也有着不为谁而战的纯粹。

    尽管如此，周遭的人却都为我们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理由。这世上，令人厌烦的理由总是一大堆。说是理由，却多得像垃圾一样满溢出来。人类自从饮用了以“大家”为理由的汗水之后，渐渐地，连心情都因为理由而变得浑浊，理由不断地沉淀在体内。

    正因为如此，到最后，自己也会希望变成垃圾。

    被逼到死巷。

    就像是，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因为爱情这种理由，对我们来说是多余的。

    就像是，她只期望一件事，就是希望我杀了她。

    因此，我杀了她。那变成我唯一的愿望。

    如果我没杀她，她应该也会自杀吧。那会是多么地孤独啊。

    孤独，也是垃圾般的理由之一。虽说是污染了纯粹的概念……可是……

    没有人去划亮火柴的话，垃圾就不会自己燃烧起来。

    我杀了她。

    在她杀了自己之前，为了她，杀了她。

    她一定会复活。

    我也会复活。

    我们，会重复不断地活着吧。

    以及……

    战斗吧。

    像人类那样。

    永远地，战斗吧。

    互相杀戮。

    直到永远。

    没有理由，没有爱情，没有孤独。

    不为什么，不期望什么……

第二卷 冲上蓝天

第二卷 冲上蓝天 一卷全

    你们这群大人们，快醒醒吧。

    自以为是人类中完整的个体，

    孩子则是不成熟的形体。

    这种歪理，

    如同死亡是人类最后的姿态，

    存活才叫不完全。

    注意到了吗？

    所谓变成大人，

    不过是意识到死亡，进而变得胆小。

    除此以外没有一点价值。

    「跟死了没两样」

    是大人挂在嘴边的蠢话。

    从以前到现在，人类守护「死亡」

    依赖着「死亡」而战斗。

    那并不是活下去的尊严。

    为了活下去，能做的所剩无几。

    大人们不会起身战斗，所以丑陋。

    注意到自己贪生怕死了吗？

    冲上蓝天

    鸟类是依从数学法则行动的器械，而人类能够制造出完全具备鸟类运动的飞行器。该飞行器欠缺维持平衡的能力，并无十分显赫的性能。人类拼凑成的飞行器除了独缺鸟的生命以外，尚称完备，因此只能说人类的发明永远无法取代生命。

    ——李奥纳多·达文西（LeonardodaVinci）

    序章

    迎向美好的夕阳，我在飞翔。

    视线下方带电体似的云朵透出橘色光辉，柔软而甜腻，温和到没有动静。为什么无法抗拒乘坐在柔软的云朵上呢？为什么敞开胸怀、呢喃着「来，过来这里呀」的亲切的手，要百般阻拦每一个人呢？

    偏偏我恰好相反，从不逗留。

    我不安地来回打转，好奇怪，怎么感觉好焦躁？只要稍微停下来，我铁定会坠入云层，无法遨游天际……不，停下来的话就会遭到攻击了……如此这般细碎的忧虑，仿佛松鼠没头没脑地啃咬着果实，潜藏在我心里。而忧虑像海狸蒐集树枝盖成的家园，在我体内迟迟不肯离去。

    我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无时无刻不提高警觉，像猫头鹰一样双眼来回逡巡。眼睛里一定布满血丝了吧！不知道谁曾说，人类因为诅咒才有两只眼睛。到底是谁啊……虽然想不起来，脑中却清楚浮现那家伙坠落时，那团轻飘飘的紫色烟雾。

    眼睛瞇成一条线，我露出笑容。

    挡风板频频震动发出闷响，表示引擎状况不佳，那感觉像其中一部汽缸敷衍了事地运转。无奈整个系统不允许我摆脱这种没干劲的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人类社会中的团体或许也是如此。什么有借有还、好似兔子耳朵的温暖友情和怀抱丝毫希望的观望……

    我才不要被那种黏答答的油污弄得满手都是。我只想舍弃没用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希望全身而退成为最高指导原则。这是我唯一的手段。

    尽管敌方来袭，我要像一阵风正面迎击，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变换方位。这样的单枪匹马才算可贵，这样流畅的动作才决定一切。我没有夸张，事实就是如此。那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所以能够来去自如。

    但很可惜的，那样的理想还遥不可及。

    我梦想着迅速、精确而且洗炼的飞行。

    现在的我也能了解那种美好。永远值得追求的美好。

    不久的将来，我可以美梦成真吧！

    这样微小的愿望，绝对能操之在手。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那是我唯一的目的。

    前方橘色云层上方不远处一架剌魟般移动的飞机，并不是我的身影。Teacher坐在里头，机体跟我的一样，不过当它笔直飞行的时候，我明白那个方向和流畅感截然不同。强风几乎从机身侧面迎来，我的飞机因为风速过大而摇晃不已，但他的不会。这种距离足以让我看得一清二楚，仿佛风的来去也尽收眼底。

    我又发现那个人驾驶的机型还是有点不同。

    接着，当流畅感愈加显著，也就是舞动的时候。

    为了捕捉敌机姿态的攀升实在惊人，我总算追到了他。连一个呼吸都会拉开我跟他的距离。在即将恢复水平前夕，半滚转后转弯，之后的俯冲也非常绚丽。遭机翼切穿的空气一连出现三道白色丝带似的凝结尾雾。在敌机螺旋下降的同时，我看见对方的座舱罩闪耀了三次光芒。

    我的观察到此为止。

    后来为了追赶敌方实在自顾不暇。这是我在这个小队里的第一次飞行，本来负责侦察任务，却遇到紧急情况。

    不过，说不定是他的错。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一把骇人的刀子。它的光芒吸引虫类聚集，为的只是能被刀子切断。是谁啊？对，笹仓告诉我的。他是跟我同时调过来的技师，嘴边老挂着很抽象的言论，是个完全不懂得开玩笑的家伙，讲白一点就是独来独往，但没有我孤僻。

    没错，刀子。

    关于Teacher的事情，在前一个基地也略有耳闻。因为两座基地相隔不远，有几次还参与过同个任务。我知道他驾驶的飞机是哪一台，飞行时也曾在远处看过好几次。

    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比起现在更令我兴奋的是昨天晚上终于见到本人。这大概是我的人生中有史以来首度对驾驶飞机的人感兴趣吧！不，除了自己以外，我从未多看别人一眼。是的，从来没有。

    我还是对别人表露过自己的情绪！揍人、砍人，程度轻微的话则是不想再见第二次面，却完全没有正向积极的情感。我认为那样的情绪与我绝缘，光想到就觉得可笑。

    你看，我现在不就笑了吗？

    有什么好笑的呢？

    假如回到地上，我肯定不会笑的。所以才会在飞翔的这段期间，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便放声大笑。或者笑是发泄情绪的方法。曾几何时，我断然决定了这种模式？想起来又觉得可笑。

    前方的机体左右摇摆，接着缓缓沉入云中。我环顾四周，再度瞇起眼睛看着刺眼的橘色云朵，倾斜机身俯冲进入。

    拉紧引擎，身体侧向机舱冰冷的一面，肩膀传来振动。机翼前端的水蒸气也愈来愈浓。

    终于，整架飞机陷入灰色云雾，并且不规则地摇摆。云层中，我假想各种情况，好像随时会与他面对面。我谁也没看见，盯着仪表板确认油压和燃料。

    视野时而变得清楚，大概是我的错觉。

    刹那间和煦的光线中，还看得见天使的模样。看见在云层的掩蔽下，属于他们的天庭。

    喷水池、蔓生的草地和长椅。女神们拉着白色洋装的一角漫步其中。

    倾着手上的小陶壶，流出红色血液。

    喷水池中的水稀释掉红色血液，满溢的部分成为落在人间的雨。

    没人知道那是血还是雨。

    活在地上的人们不知道原来是从天而降的血。

    自轻薄云层中坠入黑暗的世界。

    雨水打在挡风板上，滴滴答答作响。

    倾斜机翼、试图窥探地面的情况，却什么也看不见。

    视线可及的只有前方机体后忽明忽暗的灯光，似乎不让我变成迷途的羔羊。就这样我慢慢下降，飞了十分钟左右。直到红色灯光从山的右手边回旋，我看见并列在跑道上的灯光。那样的灯光，是地面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妳先降落。」无线电传来他的声音。

    「收到。」我回答。

    风向跟起飞时完全相反，我大动作地往河川行驶，最后再逆风折返回来。雨势有增无减。

    着陆时间傍晚六点，好不容易赶上吃晚饭。好想喝点热的和洗个热水澡。为何那么依恋温暖的事物呢？飞行的时候明明想都没想过，结果到了地面上整个人像是着了魔。

    我可能病了。

    进场着陆，机头左右摇摆，机身倾斜下滑。引擎已降至鼾声般的程度，螺旋桨的转动也清楚可见。

    抬起头，他的飞机正好在后上方转向面对着我。他在担心吗？如果他以为我是个初学者，那我真的有些遗憾。

    放襟翼，继续放下起降轮。一切正常，飞机着陆。

    基地里，我稍微抬起机头，慢慢与跑道接触。突然一阵巨响，轮胎轰隆隆运转，令人不耐的震动和刺耳的声响充斥在周围。

    啊，令人作呕的声音。

    我们是人类，终究得回到地上。我多么希望飞机能永远在空中遨游，别像这样迫不得已降落。每次我都觉得很不舍，地面摩擦外加粗暴的震动想必会伤了飞机吧，机壳也会疲乏。一定很痛，我听得见它在哀嚎。

    我拉起煞车减速。在跑道中途改变方向，滑行至停机棚。

    我只能从光被阻绝的状况确认Teacher的座机着陆的情形。

    外头下着雨，想也知道我没有打开座舱罩。混杂雨水的光线四处延伸，比往常更加耀眼夺目。

    笹仓撑着伞站在停机棚前等我，身上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连身飞行服。我停在他面前，松开安全带，打开座舱罩后起身跨出来。

    「太久了吧。」笹仓大喊。好像是指飞行时间。

    「嗯，解决了三架。」我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此刻，又有另一台飞机着陆，笹仓看向跑道。

    我也看了过去。飞机接触地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近乎完美的着陆。

    「其中两台是他的功劳，」我解释着：「追一架已经够吃力了，也没看清楚他那边的情况。其它两架应该都被他打下来了。」

    「一定是这样啦，」笹仓微笑。「引擎状况还好吧？」

    「刚开始不错，后来就不行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我猜大概有一个已经报废了吧。火星塞……要不然就是排气阀出了问题。」

    「不可能。」

    「反正先帮我检查看看。」我脱下手套说。

    笹仓将飞机引导至停机棚。我借用他的伞，走向办公室；途中从口袋掏出香烟，停在原地点燃一根。边走边吐了两口烟，人已经来到室内。

    大厅里不见半个人影。我一抬头，合田站在二楼扶手旁看着我。

    我别无选择，熄了香烟后走上楼梯。

    合田什么也没说，但看起来心情不错。搞不好从哪里得到了重要的情报。

    踏进他的明亮房间，坐在咖啡色皮制沙发上。合田递了烟过来。很高级的货色。我顺手拿了一根，立刻点火抽了起来，藉此哀悼刚才丢在大厅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几口的烟。

    默默抽着烟，突然门口有人敲门，Teacher走了进来。他瞥了我一眼，直接走近合田的办公桌并对他微微致意。

    「坐吧。」合田指指沙发。

    他在我身旁落坐。我的心跳比迎击敌人的时候还来得快速。

    Teacher口气沉稳地报告侦察飞行的路线、突发状况的判断、目标船只的样子，还有之后飞来的三架敌机。

    「我的判断有误。」合田点头道歉。

    他好像以为只有两架。可是对我来说，想都没想到会遇到敌机。无论如何，才遇到三架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击下了两架。」Teacher不疾不徐地说，接着看向我。

    合田也看了过来。

    「另一架是我击落的。」我回答。

    「不错。有任何损害吗？」合田问。

    「还好……」Teacher回答，顿了几秒才继续下面的话。「不过友机的引擎中弹，但并无大碍。」

    「啊？」我不知不觉叫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

    合田和他抬头看我。

    「不要紧。」合田露牙笑了笑。

    「我没有发现，」我慎重拣选适当的话语回答，叹了口气。「现在能去看看飞机吗？」合田点点头。

    「抱歉，我先出去了。」我又看了一眼Teacher，离开房间。

    挟在手上的烟，最后还是给我丢进大厅的烟灰缸里。

    我冲出室外，淋着雨跑进停机棚。

    飞机已经在停机棚里，库房铁门半掩。站在照明灯旁的笹仓抬头看我。

    「怎么了？」他问。

    我绕到飞机另外一头，马上发现机头引擎上的整流罩有个洞。

    笹仓走上前。

    「其中一具引擎会报废大概就是这东西搞的鬼。」

    「修得好吗？」

    「废话。」笹仓发出闷哼。

    「什么时候修得好？」

    「明天早上就好了啦。」

    「是喔……」我叹口气。

    我闭上眼睛扬起头。啧了一声，牙齿咬着嘴唇。

    「妈的！」嘴里啐骂。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笹仓说。

    「绝对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想了起来。「那家伙从左边靠过来，我才稍微楞了一下。那个时候……可恶！居然……」

    笹仓盯着我发笑。

    「早知道直接杀了他。」

    「妳没立刻攻击他吗？」笹仓挑眉，歪头不解。

    「早知道先下手为强。」我又叹了气。「妈的。」

    笹仓走到库房角落旋开压缩机开关，引擎开始启动。

    此时的我气急败坏，想狠狠地随便踢个什么东西发泄一下也好，却只能轻轻触碰遭毁损的整流罩。心里想的跟实际表现出来的行为反差极大，人类的心理还真难以捉摸。

    整流罩还有些余温。

    它代替我流了血，好可怜呀！

    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手插进口袋，我命令自己往机棚门口前进。

    直到笹仓把我叫住。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我大声问。

    「伞还我啦。」笹仓吼着。

    我径自走进雨里。目标办公室，目的是取回笹仓的伞。途中和恰巧离开的Teacher擦身而过。他也没有撑伞。彼此交换冷冽的眼神，没有言语。他往宿舍方向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我再度踏出脚步。

    这是我调来这里的第二天，也是和他最初的飞行。

    第一话金属擦刮声

    然而多方观察鸟类面对飞行运动时的应变能力，根据此一经验法则得出以下结论，即人类凭借本能可理解其最基本的变化；而且身为该种飞行器创造者，人类同样也具有毁灭的能力。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坐在床上，我抱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想起老家的桥，以前每天都会骑着摩托车经过。桥上常常站着一个大块头，两手箍住自己的头。每次总见他心事重重地往河面看，所以都看不到他的脸。

    一天天过去，他仍杵在原地。那家伙绝对是个怪胎，路过的行人也刻意避开。

    每每经过桥上，我都担心他该不会想从桥上跳下去。可以的话，至少不要我在场的时候做出那种事，因为这种情况下无论硬着头皮伸出援手，或不得不找别人求救，都只会浪费我的时间。

    不知道那家伙后来怎样了。

    搞不好真的纵身一跃，成为桥下冤魂。

    我并不想追究结果如何，却万分希望对于那座桥，能有其它可堪回首的记忆。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有人敲门。

    「是。」我作答。我是这里的新成员，能做的只有应门。

    打开门，来的人是药田。昨天我才跟他第一次见面，简单交谈过几句。挂着圆框眼镜，他异常苍白的脸上有块明显的紫色淤青。

    「晚餐呢？」他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谢谢，」我点点头。「我没胃口。」

    「早说嘛，大家都在等妳。」

    「我知道了。」

    「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我站起来摇头否认。

    「大伙儿想听听妳今天发生的事，妳就当做善事吧，总比装模作样……」

    「嗯。」

    「妳真的在装喔？」

    「没有。」

    药田闷哼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下就到。」我对他点点头。

    「我也想听吶。」他抿嘴一笑。

    关上门，确定脚步声已走远，我推开窗户吸取外头的空气。空气如水母般湿滑，吸进的气体沾满水气。

    换下一身战斗服，我离开房间。雨已经停了，路灯周围好像起了雾。这样的天气是普通抑或异常，我还不甚了解。

    餐厅位在一楼深处再下几个阶梯，跟办公室同一栋大楼。那边的窗户正对中庭，平常看得见部分管制塔，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只剩下一片漆黑。被黑夜笼罩的空间像水族馆似的，片刻不得安宁。

    餐厅聚集了十个人左右。药田坐在前头，其它人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清一色的男性里没有最重要的Teacher。骁勇善战的故事就此画上句点了吗？没有合田，笹仓也不在；在座的人都穿着便服，也不清楚他们是否都是飞行员。

    我先进去厨房，里面有个老妇朝我走了过来。她非常臃肿，身上的围裙显得好小一件。

    「听说妳不想吃？」对方先开了口。

    「对不起。」

    「真拿妳没办法，等一下可不要喊饿。」

    「我没事。」

    「喝点汤怎么样？」

    「不了。」我摇摇头。

    回到大家引领企盼的地方，药田帮我拉开椅子。

    我坐在药田旁边。对面坐着两个人，隔桌三个人，再过去还有四个人。每个人都紧盯着我不放。

    我叹了口气。实在不喜欢也不懂得处理这种场合。面对人群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人偶，好想手一扭、头一摆什么也不管；甚至幻想往后倒的话，眼睛会不会自动闭上。

    「真是的……」我回头看着餐厅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但那是宿舍的方向。「击落两架敌机的事，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妳好像不太感兴趣，」对面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问。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往上梳整的金发，薄薄的嘴唇则是那种怎么样都笑嘻嘻的形状，很社交的感觉。他的名字，对了，叫做辻间。

    「但我们很想听听妳的说法。」

    「为什么？」

    「知道天才再多的事迹，也没办法列入参考嘛。」

    「原来如此。」我点头。原来我不是天才。

    「简单地说，」我开始解释：「当时敌机位在斜后方三百公尺、高度一百五十公尺的上方。对方准备回旋向下的时候，我已经全开油门俯冲，也放了襟翼。从角度上来看，对方错估我的速度。然后，就在相距不到两百公尺的时候，我趁势拉抬机头，对方的速度当然也更快。

    「失速？」隔桌的人发问。

    「是的，」我点点头，伸出双手模拟我跟敌机的位置。「失速前，我将油门全开，结果涡轮后流导致反转。对方正对着我冲来，抢先一步攻击。」

    「真危险啊。」辻间说。

    「两方交手，速度不是决胜关键，因为都已经够快了。大约下降五十公尺时，我向上抬升，回复舵面，立刻反击。」

    我双手一摊。

    「然后就结束了？」不知是谁冒出的话。

    「对，」我简而有力回答：「的确花了不少时间。」

    我听到有人细碎杂念的声音。话题结束，我松了一口气。好想赶快撇开烦人的事。

    「开翠芽的时候发生过几次？」倚在窗边的男人问。

    「一次……」我回答：「今天是第一次。」

    「MarkⅥ啊？」

    「我之前没驾驶过翠芽。」

    「那之前开什么？」

    「散香。」

    「散香？」对方抬高了音量，好像很吃惊。「这两款完全不一样啊。」

    「嗯，是不一样。」我点头。

    翠芽MarkⅥ是我今天第一次驾驶的战斗机，机头搭载二十一汽缸空冷式引擎，无论爬升力或速度都十分惊人，是一架重型战斗机，火力也很充足；弱点在于续航力稍弱和不擅低速回旋。至于之前所驾驶的新机种散香，机身后方配备的则是水冷式引擎，非常轻巧。

    不过散香服役的时间不长，基地对它的认知也不深，我只是凑巧被分配到这架尚待评估的飞机。其它队员都说我的签运很差，但一入基地就遇到衰事，所以之后遇到任何机种反而都能坦然以对。

    那一年我的经历就是如此。

    「我，可以回去了吗？」我问。并非刻意看着谁，但正面刚好是辻间。

    「啊，当然可以……」辻间点点头。「累了喔？」

    「不，不是这样，」我起身摇头。「我没事。」

    大家一定认为这家伙怎么那么灰暗。其实我也清楚自己的个性，尤其在面对他人的时候，下场都是这样。恐怕，「我」正是人类其中的一种典型。

    社交仪式总算告一段落，我乐得轻松。

    走到大厅，我抽起烟。离开大楼，想去停机棚看看飞机。

    2

    收音机流泄出来的音乐非常另类。

    整流罩已拆卸在一旁。搭上吊梯，笹仓站在引擎面前。或许是聚光灯的缘故，那部分有些刺眼。

    「哪边损坏了吗？」我走近问。

    「没的事……」笹仓回答，没回头看我。「一切正常，很快就修好了，用不着担心啦。」

    「你的样子看不出来没事耶！好像很严重。」

    「就跟妳说不要担心，」笹仓对我露出白牙。「看着我的脸。」

    「很假。」

    「妳真的很不信任别人，」他坐上吊梯，急速下降站在面前。「我泡了咖啡。要喝吗？」

    「好喝的话。」我回答。

    「这妳就不知道了，煮焦一点才好喝哩。」笹仓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

    我爬上吊梯，往聚光灯照射的汽缸里瞧。机上轻薄精炼的安定翼像艺术品一样散发光芒，没有损坏。想起整流罩破洞的位置，我决定再仔细察看，却遍寻不着。

    「该不会你还没找到出问题的地方吧？」我提高音量问远处的笹仓。

    他没回答，我继续端详引擎。

    真的很美。

    这架飞机服役才半年左右，外表当然很完美，但我指的是它的造型很棒。机体内错综复杂的进气排气系统，简直媲美人体构造；相对于活生生的曲面，散热装置仿佛整齐排列的锐利刀片。一直盯着看的话，好像整个人会被吸进去似的。

    「喂，」下面的笹仓大叫，双手各端着咖啡。「下来。那不是妳该待的地方。」

    我抓住吊梯下到地面。

    「谢谢。」我接过咖啡。

    凑进嘴边，发现烫得不得了，喝不出个所以然。

    「还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吗？」我问。

    「想都别想，」笹仓翻起眼睛看我。「那是我的工作，妳只要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还妳一架完好无缺的飞机。」

    「你这种态度……」我一只手摸着机身，感到一股冰凉。「根本就有问题。少装了。」

    「好啦，我知道了。」笹仓摊开手。「那具引擎确定不行了。」

    「嗯……果然。」我不禁叹息。

    「当时妳跟敌机都想尽办法要击落对方，结果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妳说对吧？」

    「嗯。」

    「何况，这又不是散香。」

    我啧了一声，看着笹仓。

    这句话我怎样也不想说出口。笹仓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情，才故意说出来的吧？身在地面，他的善意或许已经到了白白浪费的地步。他是个好人。

    「总比被敌机歼灭的好。」笹仓说。

    我也认同他的说法。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还是不懂为什么情绪起伏那么大。话说回来，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四周徘徊不走。这种情况多的是，普通得很。就算是我，也会有不了解自己的时候。

    深深吸了一口气。

    视线转移到隔壁。那是Teacher的飞机。

    我慢慢走过去，往尾翼靠近。

    「不许碰！」笹仓吼住我。

    我回头看他。

    「碰了会害我挨骂的。」笹仓说。

    「我没碰，」我双手摊开给他看，觉得有点可笑。「可是你早就碰了吧？」

    「还没，上头没指示，」他歪着嘴摇摇头。「他好像很信任上一任的技师。」

    之前有个技师被调走，而我跟笹仓取而代之来到这里。基地里应该还有其它技师。上头还没决定谁负责Teacher的飞机，但可想而知，笹仓绝对排在最后。

    我沿着机体边走边看。

    座舱罩旁边，机体侧面有一小排标记，几乎占去整块面积，随便看过去也知道有三十个。听说这表示他的第三十架飞机，而且由他击毁的敌机数量是这个数字的五倍。总之那是个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文数字。

    当初得知转调到这里，我又惊又喜，因为这个单位是名门中的名门。这里有个传说中的英雄，同时也是我崇拜已久的人物，我紧张到觉得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凝结在胸口。而时间也才过了一个礼拜。

    目前为止，我跟他打过照面、也握过手。在这里的第一次飞行居然能跟他一起，真是奇迹。我是击坠王的友机。

    想到如此耀眼的一天却因为一发子弹而受挫，我的怒火不可扼抑。试着冷静分析自己的行为，果然很小孩子气，真可笑。

    但是，我没有笑。在地面上，我笑不出来。

    3

    洗完热水澡，我把毛巾披在头上。站在窗边，正准备拉起窗帘，结果听到窗外好像有怪声，决定开窗看看。我的房间刚好面向行政大楼前的停车场，窗前的矮树还不到窗户的位置。

    天空早停止降雨，变成漆黑的星空。

    突然听见短促的口哨声。

    停车场上站着好几个人，但视线太暗看不清楚。对方倒是看得见我。

    「喂！」有人叫我。

    眼睛习惯了暗处，发现那个人是药田。他的圆框眼镜其中一边反射着白色灯光。真想一发命中。

    「什么事？」我问。

    「没有啦……那个……妳还好吧？」

    无聊。我举起手左右挥舞示意。

    「我们打算上街逛逛，要一起来吗？」药田问。

    「今天晚上还是不要好了，下次再说。」我回答。

    「就跟你说，她不会想跟的吧。」我听到别的声音。

    「快关窗啦，会感冒喔。」又是另一个声音。

    窃笑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关上窗，拉上窗帘，像试图消去映在窗户上的身影。

    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手表，还不到晚上八点半。

    他们说的上街，是要去多远的地方呢？

    我对基地周边一点也不熟悉。至少在我的可见范围内，只有森林、河川跟小山丘。我听见外头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消失在远处，周围又恢复寂静。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像昆虫似的振翅声。

    我想去笹仓那边看看，不过还是忍耐一下比较好。就很多方面面言，忍耐对我比较有利。至少我还知道我行我素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门外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声音来到走廊，停在我的房间门口。然后有人敲门。

    「是。」我回答。

    「我是合田，现在方便吗？」

    「对不起，我套件衣服。」

    我慌慌张张穿上长裤，手臂套过衬衫，然后一边扫扣子，一边走到门口。房门没锁。

    「请进。」我打开门。

    合田站在面前。

    「抱歉，这个时间过来找妳。」他说。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好像是地图影本。「身体还好吗？」

    「没事。」

    「这给妳，」他把文件递给我。「明天早上七点可以飞吗？」

    「是。」我接过文件。「跟谁呢？」

    「Teacher。」

    我的心脏因为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Teacher是他的代号，大家都只称呼他的代号，可见他多么特别。

    「一共两架飞机吗？」

    「可能会再多派一架。明天五点以前会决定。假如妳的飞机状况不佳，我会在同个时间之内找出替代人选。」

    「飞机没事。」我回答。

    「击中部位呢？」

    「已经修好了。」

    「可是我还没接到检修报告。」

    「没问题的。笹仓还不太适应这里，现在只剩座舱罩还没装回去。刚才我去确认过了。」

    「这样啊……那么就交给妳了。一切顺利的话，六点四十分先来办公室报到。」

    「是。」

    他离开房间。我带上门。

    我高兴地想飞起来，一度还挥舞手臂，透过空气的阻力以确认这份喜悦。真是太幸运了！

    我还能飞。可以跟他一起飞。

    我急急忙忙穿上外套，冲出房门。前往停机棚途中，发现Teacher坐在仓库前的椅子上。

    他抽着烟，往我的方向看。

    我紧急煞车，停站在离他三公尺的地方。

    「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我低头致意。

    「嗯，明天好像又要飞了，」他低声说。吐着烟，他瞇着眼睛看向我。「引擎没事吗？」

    「我现在正要去看。」我回答。

    「那家伙的技术怎么样？」

    「你说笹仓吗？他很棒。」

    Teacher的烟头发出红光。

    他抬头看着天空，我也跟着看向天空。

    满天星斗，月亮没有露脸。宇宙深处，黑暗苍穹。从地面上看过去的天空还不错。

    「请问……」

    「什么事？」他仍望着天空，吐着烟。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斜眼盯住我片刻，叹了口气。

    「碍事的话，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他冷冷地说。

    「不，不是，我想跟你聊聊……」

    他点点头，我坐在长椅另一端，我跟他至少保持两个人左右的间距。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梦里。虽然记不住场景，但我真的做过类似的梦。

    「我之前一直是开散香。这样比较起来，翠芽更有力。」

    「嗯。」

    「火力也很强。」

    「机体很重。」他吐着烟说。

    「对……可是驾驶起来不会太吃力。请问我还要注意哪些地方？」

    Teacher看着我。

    「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怎么样才能更灵活地驾驶翠芽。」

    「操作手册看过了没？」

    「当然看了。」

    「那就够了。」

    「嗯……可是……那个，没有什么技巧吗？」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我静静等待。

    「不要拼命。」

    「嗯？」

    他吐着烟起身，我也站了起来。

    「请问是什么意思？」

    「妳今天做的那件事，以后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要做。」

    他踩熄地上的烟蒂，走回宿舍。我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说我今天做的那件事，大概是指我攻击的方式。我并没有想拼命，但心里的确有豁出去的念头。严格说起来，他说的没错。不过，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

    在临危中险胜。

    隔着薄薄一张纸，我趁隙攻破。

    愈是朝危险飞去，愈能掌握先机。

    我是这么想的。

    我拾起他丢弃的烟蒂，往停机棚走去。

    4

    想也知道停机棚依旧灯火通明;库房上方的窗户和门上的雾面玻璃都透着亮光。这里大概是半径一公里以内最明亮的地方。铁卷门已拉下，我打开一旁的小门走进去。

    笹仓正坐在吊梯上，往我的方向看，脸上还戴着焊接用的绿色护目镜，手里拿着的好像是火星塞。我上前站在吊梯旁边。

    「没出去逛逛吗？」笹仓问。

    「他们没找我，」我撒了谎。「明天早上我有任务。」

    「几点？」笹仓看我。通常上头只会在飞行前几个小时告知技师这类消息。

    「一大早，」我回答。「能飞吗？」

    「没问题。」

    「有任何不确定的话，我就不想飞。」

    「就跟妳说没问题了嘛！」

    「请你告诉我事实。」

    「什么事实？」

    「找到了吗？」我问。

    其实我不过是想确认引擎上的弹痕，掌握受损的情况，以及完全修复的可能性。

    「飞弹没射进整流罩。」

    「嗯？」

    「这就是结论。入射角度过小，我说的没错吧？」

    「嗯，对，二十度以下。」

    「整流罩上的铝合金跟橡胶一样揪成一团。妳看，撞击后内部蜷缩处刚好位在引擎顶部。」笹仓指着说。

    「我可以上去吗？」

    笹仓站了起来挪出空位。我踏上吊梯，伸长脖子靠近引擎顶部。凸轮罩旁的安定翼尖端有三处缺损。

    「只有这样？」我维持同个姿势问。

    「嗯，只有这样。」身后的笹仓立刻回答。

    「那为什么汽缸还是坏了呢？」我微微侧身。

    「应该是那个的关系吧，」笹仓歪着嘴、探出头来。他伸长手臂指给我看。「就是下头那两个东西。」

    「什么？火星塞吗？」我问。因为他手上正拿着。

    「不是，」他摇摇头。「我看过了，没问题。」

    「要不然是什么？」

    「过冷。」

    「过冷？」

    「位在机头的汽缸，偶尔会出这种状况。」

    「可是……」

    「这种引擎命该如此。因为后两列汽缸会优先冷却，注定会有这种结果。某种程度上也会受到进气浓度的影响，但无论哪种情况也没办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啊，特别是突然下坠的时候。」

    「有解决的方法吗？」

    「要是有就好了。」

    「那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很难驾驶。」

    「嗯，只好增加负载啰。」

    「什么跟什么？那很简单啊。大家都清楚吗？」

    「大概吧。」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站在一公尺高的狭窄吊梯上，我跟笹仓十分靠近。一不小心重心没抓稳，心想干脆直接下去算了，但笹仓拉了我一把。真是好管闲事，我一点也不感激，而且手臂被他抓得好痛。我没有道谢，蹲坐在吊梯上再跳下去。

    「进气较多的那边要不要稍微打开一下？还是维持现状？」笹仓问。

    「这样就好。」我看也不看他一眼。

    隔壁的飞机也在聚光灯下，好像正在进行整备作业，但不见人影。回荡在附近轻微的音乐像在水底演奏般有点扭曲，或许是从别的房间傅出来的吧。

    「空冷式引擎就是这么回事。」笹仓说。

    「我懂了。」我背对着他点点头。

    走出停机棚。

    我点燃一根烟。吐烟的时候，抬头仰望天空，想让烟顺势返回空中。满天星星看起来非常寒冷。

    我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该怎么形容呢？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就连站在地上都是不可思议的举动。觉得自己像一道扩散的烟雾。

    往跑道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然而，我像作梦一般活着。

    包括自己在内，周围所有事物如同用黏土捏成的玩偶那样微下足道；放在那儿不去理会的话，渐渐变得干燥轻巧，然后产生裂痕，最后变成粉末消散风中。这就是我意识到的存在感。

    这么想比较坦然，甚至开心。

    依靠着这样的想法，多少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相反地，如果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水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身体会突然重的不得了，一切变得糟糕透顶，任何一次呼吸或心跳都是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仪式。

    遭他人触碰的部分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法则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右手握着被笹仓抓住的左手腕，上头留着旧伤痕。伤痕当然不只一处，我想笹仓不可能知道。

    没人知道。那是我自己造成的伤害，祈祷自己就此消失的痕迹。

    烟雾自口中送出。

    星空变得迷蒙。

    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星星怎么可能灰蒙蒙一片。充其量是我的眼睛、眼睛前方的云过分接近地面。星星们并不会知道那么微小的事情。

    整流罩遭袭击留下的洞，停在我的脑中，如同我的头脑也开了一个洞。那个洞，仿佛从孩提时代已经存在。

    5

    隔天一早，三架翠芽出动。

    除了Teacher和我，另外一个人是药田。听说他六个小时之前才接获命令。他看起来没有宿醉，但眼角多了道抓伤。当然，我没有多问。

    地面起雾，没有风。

    飞行至云层上方时，我们放弃继续攀升，持续往南南东前进。

    三十分钟后，我们和四架轰炸机会合，展开长达一小时的护卫工作。原本两架战斗机又添上一架自有其原因，也能猜到任务的危险性。

    「危险」这两个字只能出现在可预想的范围内吧。

    目前搞不清楚有没有支援友机，不过通常其它基地的小队会轮番前来保护。我并没有接获任何关于这次任务的内容；假使敌机来袭，按照现在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从航空母舰上来的没错，况且照理来说敌机还来不及到我们这里，就会遭到其它小队袭击。

    早上起飞前，合田与我短暂的交谈中曾提到，尽管设有层层屏障，但敌人还是会想尽办法能钻就钻，而我们三架正是拦阻这些狡猾家伙的最佳后援。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层层屏障跟行前会议的次数或书面资料的张数具有某种程度上的雷同，和值得信赖的飞行员或火力强大与否无关。

    现在右上方是Teacher，药田在前面；我落在最后，是飞行高度最低的一架。下方云层遮盖地面的视线，但倒还看得见左手边远处的几个山头。应该再过不久就来到大海上方。

    无线电也暂停使用。

    引擎状况良好，有时我还会加速引擎运转，像是染上了怪癖。

    日照十分强烈，我多半往反方向看。等一下轰炸机应该会从那边过来。是什么机种？铃城？还是双引擎的紫目呢？我从没有驾驶过轰炸机，心里暗想那绝对是笨重得像条船，又会让人晕得七荤八素的东西，开那种玩意儿的家伙，在我的认知范围里，他们发达的手臂上都有着剌青，而旦毫无例外全是疯子。

    确认过仪表板的数值，接着在附近盘旋，因为下头除了云还是云，我别无他法。这种飞行位置给人一种横掠海面的错觉，刺激感令人身心愉快。

    最前方Teacher的飞机开始攀升，药田也跟了上去。轻拉操纵杆向前推进油门。在高处环视四周，总算发现轰炸机，比座舱罩上的伤痕还来得小。

    一点一滴拉抬高度便能看见地下云层的全貌，延伸到无尽远处后中断。通过上方稀薄云层，继续上升。果然是以动力著称的翠芽，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好像能不停扶摇直上。

    四架轰炸机都是紫目。四架紫目编队飞行，长得不像一般出厂的飞机，而是更可观的庞然大物。引擎各自发出低鸣，仿佛一首充满蓝调风情的合唱曲。总之，每一架都非常沉重。轰炸机曾经被戏称为「产妇」，后来女性飞行员日渐增加，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绰号。至少眼前紫目的双机身一点也不粗壮，取而代之的是主翼增厚的怪异造型；如果停在地面，大概没有人觉得那是飞机吧，说是潜水艇还比较能让人信服。

    爬升至相同高度，沿着轰炸机的路径飞行。我们这边的队形还是老样子，他们则变换成菱形。

    周围不见其它战斗机，这表示友机都已先行返回地面了吗？机身距离近到看得见轰炸机座舱内部，但我并未继续攀升，想必他们也没此打算。

    再次向下修正高度，决定不再高来高去，比较节省燃料。

    很少有战斗机会抵达这种高度。从机体各项反应便能得知此处空气稀薄——飞航速度稳定，引擎声干燥的像空转的螺旋桨。

    我觉得有点冷，在脖子上绕了几圈围巾，并一度摘下护目镜，揉揉眼睛。

    下方是遥不可及的白色云朵。

    此刻突然对「地球是圆的」这个说法略有所悟。

    不知道哪个人曾说，「就算飞得再高，还不都是贴着地面」，又说什么「天国在更高的地方」。

    这种说法无聊透顶。他哪里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什么？一定是那些到不了这种高度的家伙好面子的场面话。

    毫无动静地飞行了二十分钟。太阳的位置渐渐移到我的正面。

    前面左下方闪过飞机的身影。

    Teacher下降，我退至一旁。他越过座舱罩看着我，伸手指向我头上的轰炸机。他要我留在原地。其实就算他不提醒，我也清楚三架飞机中两架迎击，我绝对是剩下来的那一架。为什么还大费周章地比了手势？大概以为我会无视作战守则单独行动吧！

    两机横滚，几乎呈现一百八十度的翻转，并且慢慢下降。

    我稍稍倾斜主翼，注视着他们。无法正确估算敌机数量，不过看起来至少有三架以上。从我的位置没办法确认机种，也许全是战斗机。

    除此之外，我的任务主要是随时注意四周情况。

    判断敌机不可能爬这么高，我将视线锁定前后左右。上面的轰炸机群开始准备弹药，我看见有人走进机尾的弹药室。

    左下方似乎展开战斗，无奈我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光影，只有点状物不时安静移动。

    好像有四架敌机。

    不加入战斗真的可以吗？

    我犹豫了。

    稍微减缓速度，轰炸机滑到斜上方。

    过三分钟。我专注着后方的情况。

    又过了一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决定下降。

    「下降吧。」握住操纵杆的右手这么说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在右前方偏下发现两架敌机。

    「来了！」我大叫。

    近乎手足舞蹈的声音。

    微微前推油门但高度不变。过没多久，轰炸机好像也发觉了，掉头飞向敌机.，我飞在轰炸机下方，倾斜机身向前突进。

    眼看即将接近，两架敌机相距不远。轰炸机似乎想依照原本队形迎击，这是很正常的作战策略。但要是他们知道现在只剩一架战斗机，大概会急死吧！

    解除安全装置，检查油压，切换燃料槽，修正两舵配平片（注1）。

    我调整护目镜，接着深呼吸。

    慢慢逼近。

    那是什么？

    银色翼端折射光芒。两架敌机都是单引擎。我看见自机上坠落的副油箱。其中一架往左上方远离，另外一架则笔直迎面而来。

    环顾周围，确认四架轰炸机的位置。他们又往高处爬升，变换队形改采备战态势。离去的那架敌机打算绕到轰炸机另一侧。

    迎面而来的敌机，主翼垂直耸立。

    要展开攻击了吧，还有三秒。

    一、二、三。

    拉升降舵，急速上升。

    对方果然展开攻击。另一架还在很下面的位置。敌方究竟是跟我照过面之后冲破轰炸机包围，或者绕到我的后方？

    引擎全开，放襟翼，控制辅助翼往右倾斜。

    敌机靠近。

    油门全开，下压机头，稳住身体，切换方向舵。一边侧滑，机头面向敌方。

    「来吧！」

    攻击。下降。

    注意敌机飞行姿势，立即翻转机身。

    对方也回击了。

    盘旋俯冲。我看到另一架敌机，是刚才离开的那架。

    油门全开，机体跳动着。抛下副油箱，机体上升后翻转。收襟翼。

    落在后方的敌机攻了过来。

    我没有逃走。看那个样子对方追不上我。

    翻转机身窥探敌情。没问题，敌机还在后头拖拖拉拉。

    我一口气爬升，来到其中一架轰炸机斜下方，那是一处射击死角。为了不让轰炸机倍感沉重，稍微向下调整高度后再继续向上攀升。

    攻击。两秒后脱离。

    引擎全开，像绕着坐标塔似地环绕动也不动的敌机。击中座舱罩了吗？机身并没有冒烟。不过敌机很快地右倾，维持背面姿势下坠。大概没救了。

    很快又遇到另一架飞升而上的敌机。

    对方开火。

    操作方向舵和襟翼，我也不甘示弱迎击。

    擦身而过，我立刻空翻，向前推进油门。敌机朝着轰炸机攻击，但看来距离还不够近。我看见刚才坠落的飞机，还是没有冒烟。敌机往我这边转弯。

    有骨气，优秀极了。

    我深呼吸。

    确认仪表上的油压和油温，确认了燃料量。

    笹仓帮我看过的引擎，状况也十分良好。要是机体再轻盈一些，早就能速战速决。

    回转。敌机恢复水平，步步逼近。

    左转，但是很快地又切回右边。拉抬机头，上升。

    拉紧节流阀。翻转机身，注视敌机位置。看来对方无法在这种高度使力，难怪不能随心所欲控制上下路径。

    扭转机身后向右反转，随时掌握敌机动向。

    虽然很在意Teacher和药田的情况，可是我谁也没看见，离轰炸机又远。不会有人上来这里。换句话说，有趣的游戏才正要开始。

    可以好好手舞足蹈一番。

    剩下的敌机确实比刚才被击落的家伙聪明。

    他倾斜机身，盯着我飞行。我稍微收回襟翼，加快速度。

    还是我的速度快。好，这么一来敌机应该没有获胜的机会。

    「好。」

    拉抬机头。进入内侧，减速。襟翼全放，反方向切换方向舵和辅助翼。一边滑动一边面向敌方机头。

    敌机恢复水平，正面迎击。了不起。

    逃的话也只会变成诱饵，但没想到对方有勇气硬是靠了过来。

    敌机机头向下。下降，进入射程。微调后发射。没必要再看。

    马上确认后方的轰炸机，距离还很遥远。

    掉头，降低高度。敌机吐出烟雾，继续前进。想逃吗？我不认为他办得到。

    脱离。转了个大弯，边翻转边观察周围情势。

    左后方上来一架飞机。

    不知是敌是我。

    6

    机首面向对方下降。

    是药田的那架翠芽。

    他正遭到一架敌机追赶，和我击落的那两架不同，是双引擎。

    敌机发动攻击。对方不是要击落我，他的目标在药田。我紧急回转，选择跟在敌机后方。

    敌机灵巧地往下，好惊人的速度。

    在我下压机头之前，对方一直向下窜逃。

    药田好像已经没事了，我看见他转弯往上攀升。

    机头直挺挺朝下。动力上升，油温比之前来得高。

    机体开始震动，速度接近临界点。

    敌机钻入云层。想要逃走是吧！

    进入盘旋俯冲，并确认周围。

    药田没过来。

    「回来！」是无线电，Teacher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气，慢慢拉起操纵杆。

    看不见Teacher的飞机。他会在哪里看着我呢？

    他要我别紧咬着不放吗？这种空域下使用无线电传呼算是特例，不过既然战斗最激烈的部分已经结束，所以也没差。

    敌机消失在云雾之中。突然，云层中冒出火花。这样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我吓了一跳，赶紧折返。

    云层里出现深蓝色的机体，是Teacher的翠芽。他倾斜攀升，朝轰炸机的方向前进。我也迎上他的角度，跟着向上，中途做了一个缓和的翻转。周围已经没有敌机的踪影。

    药田循着同样路径飞行。我注视着燃料表，再飞不久一定得回到地面。

    超过云层高度后恢复水平。三架飞机像一架三舱大型机，保持三角形编队。

    慢慢看得见四架紫目，看样子没事。我们追上他们，跟在下方不远处。

    我们打灯示意，对方也振动机翼。

    一度反转往下。

    空无一人，好安静。

    只剩下相同的引擎声，吹奏庄严的乐音。我摘下护目镜深呼吸，机舱里的空气冰冷，座舱罩蒙上一层薄雾，但机外的阳光是那么的温和、暖和，还掺着一丝丝甜美。我可能有点醉了。

    历经五分钟的飞行，我们与轰炸机分别。

    应该很快又有别的战斗机上来守护他们。大家克尽职守护卫着炸弹。那么重要的炸弹，明明平安无事地留在身边就好，却又要故意投到对手的领土，可见战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动。

    炸弹才是轰炸任务中最重要的东西，轰炸机或战斗机只是作战当下的配备。

    依照记号行事，像解题一样寻找答案。

    我们不过按照自己的属性及本能行动罢了。既然注定脱离不了游戏规则，至少要顺从自己的判断。其实，没有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是比起地面上的伙伴，或许这里又更自由一些。至少这里不会令人动弹不得。

    最惨也还能往下坠落。

    下坠，跟地面撞个正着，整个人变成压扁的肉饼。

    如果可以这样，我已经感激不尽。就算要死，我也想好好地体验坠落的过程。

    但目的地是大海的话，就有点讨厌了。

    我对海洋没多大好感，也不喜欢鱼，所以希望尽可能别掉进去。

    如今我飞在海的上方。

    彷佛为了歪让我看见浑身不对劲的景象，云层很机警地在空中舒展。

    我默默返航。

    太阳位在后上方高处，有时小小的机身会映在下方的云朵上。

    最后，飞机沉入云里。

    令人嫌恶且纠缠不清的潮湿空气，似乎告诉我即将接近地面。

    下面的世界是污秽的。

    灰暗，到处死气沉沉。

    连靠近地面的云都受到污染。

    一接触地面，很快就脏兮兮的，活像工作人员脚上沾满油污的黑鞋。

    我们住在烂泥般的可憎世界。

    所以，不管完成多么身心愉悦的工作，最后的降落只会令我忧郁。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种鬼地方还有人笑得出来。

    7

    那天晚上，餐厅有一场类似聚会的活动，不过Teacher没有出席。他不在场，我也没有留下的意义。碍于情理，我前去打个招呼，然后早早离开。

    我又跑到停机棚看飞机；库房里灯还亮着，我想笹仓还在。结果我开门看了一圈，没有人在里面，四周异常安静，连音乐也没有。

    里面停着三架翠芽，分别是我跟Teacher的，另外则是预备的飞机。基地里的停机棚散布在跑道各处，或许技师们刚好移动到别的机棚。

    笹仓一定在其它地方工作吧？

    今天我击落了两架敌机，Teacher则击落了三架。他在最后一架敌机遁入云层之前歼灭对方，真的神乎其技。我当时完全在状况外，那架敌机想必也搞不清楚被谁打下来，说不定还以为撞到浮在云里的巨石。关于那块岩石的故事，在我们飞行员之间广为流传。

    我沿着自己飞机周围漫步。

    轻轻抚摸主翼前端，确认那弯度。我想和笹仓讨论能不能把襟翼的蛇角再弄大一点。

    既然没人，我离开停机棚，不疾不徐地往跑道方向前进。我决定在照明灯下抽根香烟。站在这里，我看得见空中的白色道路，但还是自己住处的那种漆黑感比较美丽。

    我本来就喜欢夜晚。

    飞行的时候也是，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更是。很想保持清醒品尝夜的美感，无奈白天的工作太多让我无法如愿。晚上的空气凉爽，还能听见令人怀念的声音。「嗡……」属于夜晚的声音在空气中低鸣，仿佛夜晚是一种机器，而嗡嗡声是运转时发出的声响。这个声音一旦停止，好像天上的星星也跟着同时坠落。

    夜晚又像一个气球，气球之所以能够浑圆饱满，也是因为机器一直供给无尽的氧气。

    附近传来脚步声，有人往我这里走来。我转身面对声音来源，药田抽着烟走近。

    「怎么了？」他走到离我五公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问我。

    「啊，什么怎么了？」

    「怎么会在这里？」

    「随便走走。」

    「妳离开后，大家都很生气喔。」

    「怎么可能，」我微笑，那是跟敬礼没两样的客套动作。「该说的我都说了。」

    「大家想多知道一点妳的事。」

    药田的口气比之前还要慎重。为什么呢？

    「为什么？」

    「嗯，一般而言不都这样吗？如果对身边的人有好感，通常都想再进一步了解对方，这是很自然的吧！」

    「可是不管之前待的基地或者飞行经历，能说的都说完了呀。」

    「还有更私人的事情嘛。」

    「原来如此。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要有人问了，能回答的我都会尽量回答……你所谓的私事是？举个例子吧。」

    「例如……」药田吐了一口烟。

    我也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沁凉如水的夜晚和香烟最搭。

    「嗯，这个嘛，例如喜欢什么之类的。」

    「我喜欢飞机喔，尤其觉得飞行的时候最幸福了。」

    「其它呢？」

    「喜欢什么吗？」

    「对。」

    「喜欢香烟吧，」我抬起手遮住打火机，点燃香烟。「还有，我喜欢一个人。你呢，有什么喜欢的吗？」

    「我喜欢画画。」

    「唔……」

    我吐着烟。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五公尺处站了一个人，进行着毫无脉络可言的对话。我像在听着广播节目。

    没错，别人的存在对我而言如同空洞的声音。

    虽然觉得讨厌还是会钻进耳朵，但想逼着我就范，并没有那么容易。

    若非精彩的部分，我一点也不想浪费精神关心。一切都不过是空气的振动罢了。

    更何况我认为药田这种男人的性格像个黏人精，想尽办法接近新人，并投以热情的关怀，这其实算是难能可贵了。

    不过很抱歉，我生性淡漠。

    在我眼里，朋友等于一块蛋糕，试着尝尝味道，要是颇为美味，那样就够了，仅止于此。说不定哪天消失无踪，也不用在乎有或没有。

    或许我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待世上所有人！不抱敌意，但相反的，也不带任何亲密情感。

    人类就是人类，是动物的一种。

    好比因为某种游戏支持同个国家的小队。

    跟猴子比起来我只喜欢人类多一点。这就是我心目中所怀抱的亲切感。

    「例如，喜欢的人？」药田问。

    竟然扯到这里，真的令人傻眼。

    吸一口烟通过肺部，过滤后再吐出一口。

    「嗯？」我故意再问一次。

    「有没有喜欢的人？」药田问。

    他丢掉香烟，上前踩熄的同时更接近了几步。我跟他的距离瞬间缩短，转眼不到三公尺。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口气多少变得冷淡。「难道你想问我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嗯，呃，可以这么说……妳别生气。」

    「不，我没有生气，」我叹了口气。「但这种问题，老实说我不敢领教，就算是规炬也要有个限度。」

    「妳说得没错。不想讲的话，当然也不会勉强……」

    「问题不在这里，基本上问话的态度已经不太对了。」

    「抱歉！」药田摊开双手。「我道歉，就当我没问过吧。」

    「我也希望你忘了这件事，回去的时候不要跟其它人提起。」

    「这个我懂。」

    「我是说在工作场合的时候不要提。」说完，我又吸了一口烟，或许下意识想用香烟将惹人厌的话题彻底消毒杀菌一番。

    药田抬起一只手示意，微笑点头后离开现场。

    我仍留在黑暗中抽了一会儿烟。

    所以我才讨厌飞机降落。

    8

    隔天早上，引擎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跑出房间走廊往跑道的方向看，但没看见飞机起飞前一刻。风很凉，天气倒还不错。会是谁出任务呢？

    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结果梦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床上，我坐在床边反复思考。

    应该是很不愉快的梦。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真是怪了。只剩下不愉快的感觉残留在喉头。其实，我正把手放在那里，慢慢吐纳气息。

    药田好像出现在梦里。对了，睡前曾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留下来保护轰炸机的不是药田，而是我。我猜想药田心中也有想成为「天才的最佳拍档」这样的念头。身为一名飞行员，会那么想是理所当然。谁在最初的时机能够跟随Teacher，就会是所谓获得信赖的伙伴。

    就算是我，当下接到留守的指示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原本打算尽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样的结果反而加深心中的埋怨。

    当然，我并不清楚药田有几斤几两重，不过，如果他的能力超越我，昨晚说话的语气绝不会那么婉转。

    换句话说，Teacher是因为信任我，才会决定要我留在那里，而没有选择药田。这样的话，就算药田嫉妒我，我也觉得那很自然。换作是我，我也会嫉妒个半死。

    这样的念头似乎跟梦境纠结在一块。

    内心想好好痛骂药田一顿，梦醒之后仅剩不具形体的愤怒。

    不过，实际上我不会让梦境牵着鼻子走，对于药田的敌对心态也淡化了不少，像冰块溶解后的一摊水渍。

    他其实很善解人意。嗯，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担心，才会处处照顾我。就这么想好了。

    换件衣服，我走到餐厅。餐厅空无一人，大概是我太晚来了。里头的煮饭阿姨大声问着：「是谁来啦？」却没有多看我一眼。

    在她的价值观里，注意汤里食材的状况远比客套招呼重要得多；而这样的价值观，成为她建构漫长人生中的其中一个成果。

    我走到回收台将餐盘放好，回到座位上抽了根烟，准备看报纸的时候，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抬起头，看见合田站在大厅，挥挥手示意要我过去。

    我马上站起来离开餐厅。合田先行上楼，走进他的房间。门没关，我敬礼后走了进去，并带上门。

    不用出任务的时候，并没有特别规定早上得在哪个时候起床，何况我人在基地，对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才是。所以，应该不是要讲我赖床的事吧？

    「有事吗？」我停在书桌前问。

    「坐吧，」合田指着沙发椅，同时落坐翘脚。「今天早上我接到药田的报告。」

    我坐下，目不转睛看着他。什么报告呢？脑中没有头绪，我没有吭气。

    「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妳的事。他说得很抽象，我也不是很了解，但至少我对妳的表现非常满意。可以的话，我希望妳长期待在这儿，不过也要尊重妳个人的意愿。有话尽管说，我也好做决定。」

    脑海里浮现几团迷雾，像是夏天空中的云朵。

    「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我首先这么回答。「一方面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失礼的话，另一方面我是很希望能一直在这里工作。」

    「这样啊……」

    合田轻轻点头，眺望窗外。瞇着眼睛的他表面上像看着远方，但我确定他什么也没看。当人们想仔细看东西的时候，是不可能瞇起眼睛的。

    我静待他的回应。

    「换句话说，我想是这样，」合田终于看回室内。他口气平静，室内回荡着沉稳的嗓音。「妳别介意。」

    「是。」

    「我想妳知道我们基地会被人称为『名门』的原因，对吗？」

    「当然。」我点头。

    跟别的基地比起来的确有很大不同，因为Teacher在这里。除此之外，都差不多。

    「自从他来到这里，基地上下立刻有显著的成绩。我们这儿很少缺人。妳会来这儿，当然是因为我们向高层提出人事转调的要求……」

    「是的。」

    「可是希望进来的并不只妳一个，实在多的不得了。至于为什么妳会成为最后的人选，老实说我并不清楚。」

    「我也不懂，只认为是运气。」

    「总之，和其它基地相比，我们的异动少之又少。没有职缺的话，也就表示没人想调单位。而且，很少有新人进来。」

    「是，这我有听说。」我点点头，却被拐弯抹角的话弄得有些头昏脑胀。

    「目前全部的基地加起来，女飞行员的比例大约两成，评价比男性好上许多。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基地从建立以来还没出过任何一名女飞行员。」

    「我明白。」我立刻回答。话题转移到预料之外的方向，我有些讶异。

    「我自己带过女飞行员，也有女飞行员担任过我的部属，但是基地里大多数的人对于这个破天荒的配置，总是不大适应。」

    「请问Teacher的意见呢？」我问。

    「关于这点，我想他应该没有什么意见。」

    「我完全认同。我并不特别认为有什么问题。很抱歉，我不太了解您的意思。我的性别对大家造成困扰了吗？」

    「不，不是这样。妳误会了，」合田摇头否认。「没想到这种老旧的价值观依然存在，我感到很遗憾，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如果依然存在，真的令人非常不愉快。」

    「妳说的没错，」合田点点头，本来嘴角上扬打算微笑，中途又恢复平静表情。

    「感谢您的理解，」我低头致意。「我的宿舍跟其它伙伴不在同一层，而且是单人房。莫非这也跟性别有关？」

    「对。只是单纯基于安全的考虑，妳不太高兴吧？」

    「不，」我摇摇头。「我很感谢。虽然不想有差别待遇，不过我喜欢独处。关于这个安排，为了希望在工作上的表现更出色，日后也请让我继续使用单人房好吗？」

    「好的，」合田点点头。「Teacher也睡单人房。」

    「是吗？」

    「可能有些相同的地方。」

    「咦？您是指我跟他吗？」

    「就我看来。」

    被这么说我还蛮高兴的，但我只是微笑带过，没说什么。

    「大概是这样。抱歉，耽误了妳的时间。」

    「不会，谢谢。」

    「听说妳的资质不错，跟着他学习想必更有意义。」

    「是的。」

    我起身敬礼，准备离开房间。

    「啊，草薙。」合田叫住我。

    站在门口，我转身面向他。

    「飞机怎么样？」合田靠在办公桌旁问。

    「您是指翠芽吗？」

    「妳之前开的那架，我记得是……」

    「散香。」

    「嗯，这两款完全不同类型呢。还开得习惯吧？」

    「是，已经适应了。」

    「呃，其实……我们正在检讨引进散香的新机种。公司的政策也是打算一步一步全面更新成推进式战斗机。」

    「因为燃料费的关系吗？」

    「算是吧。但目前会议的结论只有购买费用和预估成效的比率而已。」

    「还没将驾驶的飞行员纳入考虑是吗？」

    「对。不管怎样，如果妳有这个意愿，我们也可以添购一台散香。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妳觉得呢？」

    「嗯，的确很吸引人。请问有新机种的信息吗？」

    「有兴趣的话，我会帮妳拿一份过来。」

    「是否能了解所有规格之后再做决定呢？」

    「当然可以。」合田微笑。

    「那么，麻烦您了。」

    「好。」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因为最后的话题不错，完全一扫郁闷的心情。

    新的战斗机？

    真的好期待啊。

    9

    我一边往停机棚走去，一边试着重组合田话中的含意。由于后来的新型战斗机一事让我的心情顺畅许多，也才能冷静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男女性别的问题在这种领域老早是陈腔滥调。尽管答案很明显，我也清楚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偏见就像挥之不去的亡魂，攀附在源远流长的文化里。

    为此，我的立场从开始到现在都拒绝谈论这方面的话题，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偶尔还是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

    这绝非肉体上的问题，对我而言那真的不算什么。重点是周围的反应所形成的意识把我逼到一个境地。

    好比很久以前某些人种因为肤色遭到歧视，不过在现今社会上几乎已不成问题。并不是因为问题刚开始产生时的那股自卑感，而是本身用文字说出自我价值，有所把握的话就够了，这样子不会产生更复杂的问题。

    然而我常会想，就算这样，身在团体之中很难不去理会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倒不如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周围的人正担任着批判者的角色。

    这么对比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种不同，血缘各异，还有职场里上下和敌我关系等等。一个人的话，没有性别自然也不用分什么上下；老成或年轻，历经的时间相同，唯一的变化只有健康、情绪跟安定等因素。

    凑巧的是，一个人飞在空中的感受跟这个观点十分接近。

    没有右也没有左。

    不知道该笔直前进，还是要倾斜。

    反正，都无所谓了。

    如果还有别人存在，就不得不思考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人类成天为此忙得像无头苍蝇。

    可是，我又觉得寻求对比之外的可能性非常麻烦。

    那里并没有好玩的对象，也没有令我感兴趣的事。

    为什么我的情况会是这样呢？

    我不清楚其它人是什么状况，因为怎么样也与我无关。只是……对我而言，他的存在是个例外。

    那份期待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前，我对这样的情绪也是半信半疑，甚至觉得脑袋有问题，怎么会对别人，对一个处在外侧的人那么兴致勃勃。

    就在跟他的第二次飞行任务中，我确认了自己的情绪。或许就连确信本身也很稀奇。这种少有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停机棚大门敞开，笹仓坐在一张搬出来的小椅子上抽着烟。

    往机棚里看，只有两架飞机；另外应该是早上飞出去的那架吧？

    「怎么啦？看起来心情很好嘛。」笹仓吐完烟说。

    「会吗？」

    「还真难得耶，一早就看见这种表情。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可能有新飞机可以开。」我从口袋掏出香烟。

    「妳说什么？哪个机种？」

    「散香。」

    「咦？」笹仓瞪大双眼。「真的吗？进阶机种完成了喔？」

    「你该不会也听说了什么吧？」

    「嗯，我猜引擎提升为三段进气变速；再来是整个舵面完全改装，变得能任意操控。重量更接近轴心，翻转速度比之前更快。机头还搭载对空机枪。其实原本的设计就该这样。」

    「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算你把我当成间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呃，有很多条来源。唉唷，我也说不清楚，妳不要问了啦。」

    「我对引擎非常满意喔。可是，嗯，我的确觉得翻转速度慢了点，这大概是我最不满意的地方吧！」

    「就算主翼没搭载武器，无论哪种战机都会朝这方向发展，防弹啊、火力等等，再下来的燃料补助槽反倒有点多余。」

    「那也没办法呀，出任务又不是在玩。」

    「从地面看上去，跟玩没两样啊。」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不过妳想想，有哪个人出去的时候会碎碎念的？明知可能一去不复返，起飞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笑嘻嘻的。我说得没错吧？」

    「会吗？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

    「回来的时候一脸呆样，全写着『结束了啊，可是还没飞够』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我点点头。「可以的话，最好都不要降落。可是一直飞又不能睡，也不行洗澡。」

    笹仓站起来伸伸懒腰，深呼吸了几口气。

    「原来散香要来了啊……」

    「不，上头还没做决定，也不知道确切时间。先不要说出去。」我拜托他。

    身体像干皱的抹布，动作有些迟缓，我决定沿着跑道慢跑一圈。空气很冷，但阳光和煦。路旁干枯的野草依然挺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枯萎的事实，简直跟人类世界的大人一样。

    工作上累积的习惯，我三不五时仰望天空。万里无云，能见度也不错，除了刺眼的光线，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盯着地面上身体的影子，持续跑了一会儿。沿着跑道往对面前进，再爬上河堤；河堤对面有一排树，那是人类种的防风林吧！

    那是人类依照个人好恶完成自己想要的自然。

    沙漠明明再自然不过，但人类不知道为什么只喜欢丰饶的土地。地面上充满这类令人嫌恶的东西，我猜甚至连海底都堆了不少；从河川流入大海的秽物并没有消减，而是渐渐沉积。

    从这角度看，天空还没被糟蹋。

    因为人类创造出来的产物几乎没有浮在空中。天空仿佛污水最上层清澈的水分，仍保持干净。在那里，只能容下轻巧的东西。稍微沾染上一点污秽，很快会变得沉重，然后下坠。

    在堤岸跑了一阵，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各处大量冒出汗水，弯腰低下头，汗水像炸弹般掉落地面。

    我眺望着河川，河水少得可怜。裸露的砂地、随处可见的野生植物，附近没有联外的桥梁。这里离对岸尚有数百公尺，挟着河川的两侧堤防一路笔直延伸，像一条跑道。

    我沿着下游缓步前行。

    堤防斜坡上躺着一个男人，我一眼就看出来是Teacher。我没有停下脚步，维持步伐的稳定，不过呼吸早已乱了方寸；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我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冷静。此刻的心情和敌人狭路相逢的紧绷场面相同。这个时候，我假想手中握着操纵杆，微调行走路线。

    解除安全装置的手指，意识到油门反应的左手。

    沉溺于联想中的，另一个我。

    脚踩进堤防边的草堆，我往下走。

    他的脸上盖着鸭舌帽，一只手枕在后脑勺；单脚弓起，另一只跨在上头。

    我来到距离三公尺的地方。

    没有动静。他睡着了吗？

    一想到说不定会打扰到他，我没有吭声。

    抬头仰望耀眼天空。

    鸟儿在好高好高的空中飞舞，没有挥动翅膀，只是在那里滑翔、盘旋。从那样的高度往下看，一定看得见我们两个吧。

    「合田跟妳说了散香的事没？」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是，」我马上回答。「就在刚才。」

    「妳怎么回答？」他问。鸭舌帽还在脸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说好。」

    「是喔。之前妳是开散香的嘛。」

    「是的。」

    「喜欢吗？」

    「喜欢。」

    「哪方面？」

    「很轻，」我不假思索回答：「而且性能绝佳。总之很灵敏，但主翼搭载了重装备，翻转速度仍稍不足。希望这次的新机种能有所改进。」

    「会改进的吧！原先设计机枪要配挂在机体，所以引擎才硬是装在机身后方啊。」

    散香的引擎位在后方，因此螺旋桨会在机体最后方运转，而且机舱更前面的位置没有引擎也没有螺旋桨，细长突出的机身上只有尾翼。

    「请问，」我上前走近一步。「请恕我直言，你说的并不正确。引擎之所以位在机体后方，是考虑到飞行时的效率及平衡感。搭载机枪并非首要目的。」

    他举起手戴好帽子，然后坐起，上半身并微微前倾，没有看着我。

    「唔，或许妳说的对。」他低语。

    「请问你开过散香吗？」我问。

    他侧过脸来，斜眼看我。

    「开过。」

    「你的看法呢？」

    「散香刚开发的时候，我是负责测试的飞行员，开着它飞了好几次。当时我也提出了不少建议。我觉得那是架不错的飞机。」

    「抱歉，我不知道你之前开过散香。」

    「合田也跟我提了这件事，不过我拒绝了。然后他说要去告诉妳。」

    「咦？」

    「妳是第二个过来这边的人。」

    我顿时无语。

    心里同时环绕了两个疑问，一是为什么Teacher拒绝了新机种？另一个则是我在队上的地位是否仅次于他？

    心情很复杂。

    就像出任务时，面对两架不同类型的战斗机同时出现。

    他取出胸前口袋的香烟，叼在嘴边。

    「坐下吧。」吐出一口烟的当下，他抬头看向站着的我说。

    我在草堆上坐下。

    我坐在他身后略高的位置，距离约二点五公尺。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保持距离，或许出于一种本能，再靠近的话就危险了。

    有好一阵子，我盯着他吐出的烟雾。

    不具任何意义。

    那样不放过任何事物的观察习性，是这个行业必备的条件。

    时间短暂，我拼了命地绞尽脑汁。

    首先，我多少明白自己在这座基地里的能力仅次于他。别说是拥有这种程度的自信，当初刚转调过来，我甚至怀疑过Teacher到底有没有本领。姑且不捉年代久远的八卦，我以为他早就退休不干……不然，他的丰功伟业应该成了过去式。

    我还暗自告诫自己，如果看到那样的他，也不能感到幻灭，更不能减退心中的那份尊敬。

    至于其它同胞，我从头到尾没放在眼里。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没人能击落我。一开始握住操纵杆的同时，我已经有这样的体会。这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为我而生的地方。

    因此，排名第二，我当之无愧。

    除了从他口中听见此事心中的惊讶，或许心里的确有几分征服的快感。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Teacher拒绝驾驶散香？

    我设想了几种理由，但还是无法理解。身为飞行员，通常渴望驾驶新机种。新机种又通常具备绝佳性能。若非绝佳，绝对不会被制造出来。驾驶新机种，身体同时体验全新的感受！驾驭一架脱胎换骨、速度感惊人且凌厉的机体。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幸福。

    说不定那是一架实验性质的战斗机，我想这方面合田也告知过Teacher。既然他断然拒绝，所以又跑来问我。结果变成捡别人剩下不要的。

    为什么他要拒绝？

    假如顾虑仍停留在开发阶段，大可当成试飞不就好了吗？况且新机种的开发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而完成的话，更没有理由不飞飞看。该不会他的建议没被接纳？

    问了又怕破坏气氛。

    问了也没有意义吗？不，是我不懂瞻前顾后吗？

    自知正犹豫不决，并且寻求解释犹豫的合理理由。

    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你看那个。」他伸手指向天空。

    我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对耀眼的天空，我瞇起双眼。

    什么也没有。

    一只盘旋天际的鸟儿。

    我不懂他的意思，低头看着他的脸。

    「等一下很快会急速下降。」他说。

    我再度看回天空。

    好像是鸟。

    我无从了解他是基于何种征兆做出的判断，不过真的如他所说，那只深色的鸟儿突然加速坠落在河川中央的草丛里。牠合上羽翼加速，但不时调整着路线。当我以为牠就要和地面撞个正着，又展开双翅，抬起身体，接着利用速度水平滑翔。最后，一瞬间消失在草丛里。

    才一眨眼的时间，连声音也没听见。

    下个瞬间，鸟儿快速挥动翅膀，好整以暇地飞到空中。牠的姿态看起来有些吃力，两只脚抓着好大一只猎物。似乎不打算高空飞行，牠低空飞向河川的另一侧。

    「好厉害。」我说。这句话的确发自内心。我不喜欢会动的东西，所以平常没仔细看过，但今天这么一看，心想可以成为工作时的参考。

    「坠落的时候还是重的好，」他说着站起身。「攻击的一方没必要轻巧。所谓灵敏，那是想逃走时才需要的能力。」

    他的嘴角上扬，好像在微笑。

    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等也不等，直接爬上堤防。

    我又往河川的方向看去，已不见鸟儿的身影。

    1、一种操纵力的小翼片，安装在升降舵、方向舵以及辅助翼的后缘。

    第二话筋斗

    拥有能完全撑开的薄膜双翼，赋予蝙蝠达成飞翔的天命。为抓住四处逃窜的夜行性动物，除身体须十分灵敏，还得拥有任意变换方向和自由自在的飞行能力。因此蝙蝠时而倒立，时而倾斜，并具备各种姿势以捕获猎物。然而，通过空气、以羽毛构成的翅膀想要做出蝙蝠的动作，简直异想天开。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大约一个月之后，机型A2的散香运抵基地。在这之前，我驾驶翠芽执行了六次任务，但一次也没遇到敌人；六次里面有四次跟Teacher一起，原本想趁机多多学习，可惜好机会并没有降临。

    不过，后来在地面上我跟他有了几次交谈。他跟我的飞机同在一个停机棚，打照面的次数也多。而且吃惊的是，他破格让笹仓负责他的飞机。

    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我不得而知。

    笹仓大大地上紧发条，令我不禁担心他该不会撇下我的飞机不管。

    话说回来，至今我从未对翠芽恋恋不舍，何况心里老想着过不久散香就快来了，尽管觉得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在出任务的时候不让翠芽受到伤害，每一次的飞行都要小心谨慎。

    通常飞了几次之后，会请技师调整飞机状况以符合自己的操纵习惯，虽然大可拜托笹仓帮我好好改造一番，但这次我忍住了。

    对我来说，翠芽的机舱稍嫌大了点；躺在这么宽敞的棺材里，没办法死得安宁。这家伙的机头搭载着大到有点愚蠢的引擎，所以机体看起来很笨重。跟翠芽比起来，散香真的小巧多了。这两架战斗机好比钝器和尖刀，完全是不一样的武器。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几次驾驶翠芽下来的经验都非常愉快；特殊的机械装置，爬升的时候十分稳定，螺旋桨的风速受舵面影响，从失速到恢复控制为止的误差时间也极短，这点对于一对一缠斗十分有利，飞行幅度也跟着增加。

    但是我的直觉强烈地告诉我那已是翠芽的极限，开过就知道引擎跟机身几乎接近硬撑的地步。从引擎不时传来的振动，加上主翼切穿风的声音不够从容就一清二楚，整个机体像穿上笨重的铠甲，还挥舞着重死人不偿命的剑。这样下去根本不能再配载任何装备，翠芽终将精疲力竭。

    与其说散香是翠芽之流的进化版，或许称之为稍微偏离初衷的崭新机种也不为过。Teacher曾经参加过开发散香的试飞行动，他到底给了什么意见呢？我真的很好奇。

    至少我能肯定散香拥有每个飞行员都殷切企盼的舒适感。

    即便作梦，我多半梦见自己开着飞机，而且事后回想起来，绝大部分是待在散香的机舱里。

    也不是多好玩的梦。现实比梦境还要有趣刺激多了。梦里的我总是遇到困难，每次的场景绝对是飞机突然动不了。事实上，至今我还没遇到那么要人命的情况。我告诉自己作恶梦可以消灾解祸。直到现在，我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合田告知我散香将于隔天下午抵达的那个晚上，我兴奋地要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跑到停机棚找笹仓，结果他正在机棚门口组装摩托车。那台快变成老古董的东西是我让给他的，要他自己好好整理一下。才没几天，之前看起来快要支解的机车，现在居然有个样子出来，令我颇为吃惊。

    「干嘛那么开心？」笹仓看着我说。

    「明天散香要来。」

    「是喔，那很好啊。我还蛮想看的，」他把螺丝起子放回工具箱。「最想看的是可二段切换的进气系统。散香哪来空间摆那种玩意儿呀？」

    「不就是再改良成小一点吗？说不定施了什么法术。」

    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我这才发现笹仓没穿着工作服，而是一件短皮衣。看上去比平常帅气许多，对他来说是偶尔为之的穿衣风格。

    「现在要去哪里？」我问。

    「嗯，打算骑出去看看。」

    「唔？骑这台喔？」我看着机车。

    「要不然还有哪台。」

    「骑到哪里？」

    「没多远，到城里吧。」

    「城里是哪里？离基地多远？」

    「你没去过？」笹仓目瞪口呆。

    「没有。」我摇摇头。

    「喔。那，要跟吗？」

    「咦？怎么跟？」

    「这又不是战斗机，可以坐两个人啦。」

    「骗人。」我笑着。

    「真的啦。妳看，这不是座位吗？」笹仓轻拍机车后座。「双座摩托车。」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来曾看过两个人骑一台机车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机车看起来气派多了。

    「城里有什么？」

    「没什么耶。就喝个咖啡，吃块咸派，然后再回来。」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我还没吃晚餐。再不去餐厅露个脸，我看又有人要来找我了。

    「我要去。」我说。

    「咦？」笹仓的眼睛瞪的老大。脸上写满「妳在开玩笑吧」的表情。

    「是你先问我的耶。」

    「呃，那个……我看妳是迫于情势吧。」

    「我想骑。」

    「咦？妳骑过机车吗？」

    「速克达的话，有。」

    「不行。」笹仓摇头拒绝。

    「比开飞机简单吧。」

    「不行。」

    「好，我坐后面。」我拍着后座。

    2

    脑中突然浮现餐厅那个煮饭阿姨的嘴脸时，我人已经远远离开基地一公里以上，在森林中驰骋。一路上没什么特别，就是路很直，天色很暗，只有负责照路的车头灯亮着。我坐在笹仓后面，起初觉得还不错，后来愈来愈冷。

    「怎么样？」笹仓大声问。

    「好冷！」我回答。

    笹仓放慢速度，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们被森林包围。

    再往前好像有块光秃的地，但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店家，连一台车子也没经过。整个气氛好像随时有狼出没。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出门前没把枪带着。

    「怎样？」笹仓问我。

    「我想下来一下。」

    我下了车。如果不这样的话，笹仓也下不来。他踹下脚架。运转的引擎还发着低沉且不规则的声音。

    他拉开皮衣的拉链。才猜想他想做什么，只见他已脱下外套，往我的方向丢过来，

    我急忙接住。

    我不懂他的意思，偏着头看他。

    「穿上吧。」笹仓说完，再度握住把手，跨上机车。

    「为什么给我穿？我没关系啦，」我笑着说：「还没那么冷。」

    笹仓不发一语，发动引擎。

    「喂，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喜欢我吧？」我靠近他。「你应该很了解我的对吧？不要这样。」

    笹仓瞪了我一眼。

    「妳是个飞行员，要是感冒了，对我们技师反而有利。我纯粹以工程学的观点，告诉妳这么做安不安全。」

    我考虑了三秒，默默套上皮衣，然后坐上后座。

    「OK，走喽。」笹仓叫着。油门一催，机车开始前行，不一会儿就开始加速。

    其实也没多快。引擎好像没什么力，排档的状况也不好。我有点担心回不回得来。不过穿上外套以后，倒是不冷了。

    穿过森林，接着是一片草原，再之后则骑在堤防上。附近暗得可以，不过就快接近铁桥，看过去点点光明。

    桥的另一头霓虹闪烁，我的心里冒出「热闹」两个字。但是等真正过了桥，周边也只有三间房子，其它什么也没有。再过去一点还有一间，但看起来像仓库或废墟之类的建筑。

    「那栋是什么？」

    「车站。」

    「车站？」

    既然有车站，表示附近有铁路喽。可是也没见到类似的东西。光线还在远处，近物怎么看都只有黑影。

    眼前三间房子，左边是一小间加油站，屋里灯还亮着，外头的空地停了一台红色卡车。右手边看来是家商店，不过大门紧闭，招牌灯也没亮，仅靠门口站着的电线杆散发的灯光照出个样子。我不知道那家店卖什么东西，但一定是那种标榜要什么有什么，结果却什么鬼也没有的商店。第三间离路边较远，是一栋平房，坪数是三间里面最大的；招牌上的店名亮着橘色霓虹灯，好像叫做「lighton」，后半部看不清楚。

    店门口的空地停着三台车。笹仓把车停在门口。

    「这就是城里？」我问。

    「不，还在外围。」

    「我想也是。大家平常都往哪边跑？」

    「大家？」

    「药田他们。」

    「我哪知道？」笹仓摇摇头。「我对这儿也没多熟好不好。」

    店里播着沉重的音乐，光是这样我已觉得被油腻感包围。一进去的门口摆着一台复古的投币式点唱机，声音大概是从这台机器里跑出来的没错。

    说不定这台东西老早就坏了。

    室内大约有十来张桌子，靠里面的餐桌有人坐。吧台连个人影也没有。笹仓往吧台走，我看完那台点唱机后，也跟了上去。

    不知道从哪走出来的白发胖老人，其中一只眼睛动也不动。我跟笹仓各自点了咖啡跟咸派。

    「要浓一点吗？」店员歪着头向我们确认。或许对于没有点酒感到好奇。

    「浓一点好。」笹仓说。

    「妳也是吗？」

    我点点头。

    店里的咖啡并不是现煮。店员拿出白色瓷杯放在吧台，接着注满咖啡。老人充满皱纹的双手搁在我们面前。

    「你们怎么来的？不是一般的引擎声。」他问笹仓。

    「骑机车。」

    「机车？两个人一起？」他斜眼看着我。

    这时候，我意识到身上那件夹克，想赶快还给笹仓。不过现在室内又不冷，何况在别人面前做出这种事，笹仓还可能会错意，所以我立刻打消了念头。老人依然盯着我不放，大概觉得稀奇吧。我很想催他赶快去烤咸派。

    「她是飞行员。」笹仓说。

    「唔，那么厉害，」老人睁大眼睛。「要飞的时候果然不能喝醉吧？」

    我闷笑了一声点头。

    笹仓凑进我的耳边。

    「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离开。」他这么说。

    我摇摇头。

    咖啡好苦，丝毫没有咖啡的香气，只是一杯苦涩的饮料。即使如此，我并不觉得难喝，还蛮刺激的。

    「之前怎么会想过来这里？」我问。笹仓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进来。

    「只跟其它的技师开车来过一次，那时候Teacher也在。」

    「咦？跟你们一起？」

    「不是，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头的位子了。」笹仓指指吧台底。

    「他怎么来的？也是骑机车吗？」

    「我怎么知道？」笹仓摇摇头。「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的，大概是女人的车吧。」

    「唔，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喔……」笹仓一脸嫌恶。

    「年轻吗？」

    「啊，原来是这意思啊。呃，算吧，」笹仓扬起嘴角。「妆化得很浓，穿了件迷你裙。至少……」

    至少不是飞行员，笹仓大概会说这句。他似乎发觉说了不该说的，没说出口的话被他用一口咖啡含混过去。

    好不容易咸派才上桌。我马上伸手上前，结果太烫拿不起来，只好就着盘子吃。这种吃法肯定违反礼节，不过这家店看来也不需要有那么高尚的设限。

    这是什么派啊？又烫又吃不出味道；胡椒味很重，应该算好吃，不然就是我没尝过的口味。

    话说回来，没必要大老远跑来吃这种东西吧！但我的工作不也都是刻意飞到几百公里完成任务，所以我没有资格抱怨。

    我有点在意Teacher来过这里的事，不时回头往店门口看，总觉得他好像会出现。真的进来的话该怎么办？妤想跟他坐同一桌，然后聊个没完。不过，假如他身边有女伴，那就没望了。

    他会不会偶尔跟女伴在这里见面，或只是偶尔到店里坐坐？

    店内陆陆续续增加了四位客人。自动点唱机接着又放了别的曲子，乌云罩顶的气氛更加油腻不堪。

    我没有把咸派吃光，但不是因为难吃。关于这点，我非常慎重地跟笹仓解释过了。

    3

    「要回去了吗？」笹仓说。什么脸啊，好像刚洗好的衣服被撑开一样。

    「我没差。」我回答。时间才八点。

    「反正还有明天嘛。」

    「一直都有明天啊。」

    笹仓起身掏出裤子后口袋的皮夹付了帐。我问了价钱，从口袋拿出一半的钱。离开后我才把钱交给他，他默默地放进胸前口袋。可是，那里并没有口袋。

    「啊，对喔。」笹仓指着我。

    他的夹克还穿在我身上。

    我拿过钱，帮他放进夹克口袋。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怎样？」笹仓呆着脸回头看我，我就是喜欢这么没有防备的他。

    「回程让我骑。」

    笹仓啧了一声，面有难色，完全在我预料之内。

    「我会慢慢骑的。」

    「妳要载我喔？」

    「嗯，一定要的吧。」

    「真受不了妳。」他故意叹了好大一口气。

    最后他还是把钥匙丢给了我，我单手接住并回他一个微笑。真难得我会直接表达内心的喜悦。这趟总算值得。

    接下来一分钟左右，笹仓临时帮我恶补——这里是油门，这里是离合器，这里是排档，还有他非常洋洋得意的煞车。

    可是，应该不只这些吧。

    仪表板上只有两种数值。

    我跨上机车，发动引擎。启动装置发出一声惨叫后，机车腹部持续一阵不规则的爆音。一没注意，老人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不知道在笑什么，开心的表情简直像拿到通往天国的门票。

    笹仓坐上后座。

    「走啰。」我说。

    「给我慢慢骑。」

    「抓好。」我大喊。

    放掉离合器，催动油门。

    机车瞬间往前。就这样回到路上，往铁桥方向前进。

    排档好像有两段。

    我开心地大叫，非常怪腔怪调。

    我笑着，可是不懂在大吼大叫什么。一定不是特定的语言吧！这种程度的兴奋，在空中极其普通；机舱里怎么放声笑闹都无所谓，可是在地面上就难了。怎么会这样呢？搞不好是第一次如此开怀。

    如果后座没有笹仓，我会叫得更大声；如果喝的不是咖啡而是酒，我会笑得更开心。现在这样子不好也不坏……

    传递至身体的振动，迎面而来的风压，真的棒呆了。跟来的时候差太多，以后我绝对不要坐在后座。

    奔驰在笔直的堤防，中途下坡往草原去。引擎的律动偶有不同，但并没有罢工。

    在地面上，我可以不用注意后面。

    没有人会攻击过来。

    不过，我得专心看着前面的路。一不小心，很容易骑进草堆里。地面到处是草丛，非常碍事。

    我想起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游戏里，路上有很多东西，你得要避开不能踩的，踩住可以踩的。实际上，地面危险的东西并不多。

    我们回到了森林。一路顺畅，我全身发冷，不过眼看基地就快到了。后座的笹仓没开口，一定也觉得很冷，而且引擎十分嘈杂，没办法交谈。

    突然有东西掉在前面。

    「那是什么？」我大喊。

    引擎声大概遮去了我的声音，笹仓似乎没听见。我握紧煞车避开坠落物，没想到后轮打滑，机车整个失去平衡，偏离路中央冲向路肩，骑上人行道。

    速度虽然减缓，轮胎却因为撞击而回弹，眼看就要人仰马翻。

    我整个人弹了出去，倒进草丛。从事情发生到结束不过才短短几秒，我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要是在飞机上，就算坠落也有时间差。太过接近地面令人手足失措。

    「喂！没事吧？」笹仓大喊。

    机车倒在三公尺远的地方空转着。我的头旁边就是草堆。不觉得身体有哪里痛，好像没受伤。夜晚的天空此刻在眼前开展，眺望的当下，笹仓探头过来。

    「草薙，没受伤吧？」

    我给了笹仓一个微笑。他吓得脸色发白。

    「没事，没事啦。」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确定机车的状况。草丛里透出白色车灯，车子已经熄火，车缸有些变形。

    「唉，倒的方向还不赖吧？」我说。

    笹仓往路上看。附近没有路灯，十分昏暗。

    「嗯，好像有东西。」我走了过去。

    有人倒在路中央。

    笹仓跑上前。是一个仰躺的女人。

    「谁呀？还活着吗？」笹仓站在我身后问。

    他把女人抱了起来，发现这女的满身酒味，还喃喃自语。

    「好像睡着了，」我说：「好险没碾到人。」

    「怪事，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笹仓碎念着。

    我推着机车回基地。笹仓将女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半扶半拖地走，看来比推机车还麻烦。行政大楼已熄了灯，也不知道合田人在哪里。基地一片死寂，好像大部分的人都外出了。

    到了门口，我们先跟门房报备，顺便询问该带到医务室好还是叫救护车来。门口离医务室并不近，而且女人也只是喝醉了，应该没事。我跟笹仓带着她往停机棚的方向去。

    停机棚前有张长椅，笹仓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跑去装水；我把机车推回机车库里又走了出来。

    女人已经没在睡了，端坐座位上。一身看似黑色的洋装，裙摆约在膝盖上方，此外还套了件薄薄的对襟毛衣。一头长发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不过似乎有点白。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

    「还好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我得回去。」

    第一次听见女人的声音，像是感冒引起的喉咙沙哑。

    「去哪里？」

    「大家在的地方，」才说完，她很快地叹了气。「可是，我也不知道了啦。唉唷，回不去了。怎么办？」

    「妳怎么过来的？」

    女人回答之前，笹仓从停机棚旁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杯子。

    他把水递过去，女人双手捧住喝了下去。

    「谢啦。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东西穿进去，」她微笑。「呃，现在几点？」

    「二十一点。」笹仓说。

    「二十一点？」

    「九点的意思。」

    「什么嘛，还那么早喔？我以为早上了耶。」

    「早上的话妳就死定了，」我有些生气。「睡在那种地方，妳有病吗？我差一点要碾到妳，懂不懂啊？」

    「咦，妳是……女的？」

    我啧了一声，马上弹开。我往后退，转身侧向她。下次再正面遇到，绝对直接发射子弹。

    笹仓靠了过来。

    「好了啦，」他低语。「之后交给我处理。」

    我点点头。朝宿舍的方向走了五步，想起还有事没交代，停下脚步。我脱下外套，走回去还给笹仓，给他的钱也在外套口袋里。

    「对不起，机车被我骑坏了。」我对笹仓说。

    「大概有哪个地方坏了，但我也不懂要怎么修，所以先跟你道歉。谢谢你肯把机车借给我骑。」

    「不客气。」笹仓露出白牙。

    「喂。」长椅上的女人高声喊着。「再去喝一杯吧！」

    我走回宿舍。踏上楼梯，回到房间，沿途谁也没遇见。拉起窗帘，推开窗往外看，行政大楼前依旧一片宁静。

    走进浴室冲个热水澡。热水淋在头上一定很暖和，冰冻的记忆也跟着溶解。我看得见那家餐厅的点唱机里的唱盘，还看见坐在吧台前端的Teacher。连没有看见的事物，都一一记在脑海里了呀。

    骑机车真的很有趣，如果还能骑到云层上方，那一定更棒，不过会很冷，外套也无济于事。

    接着想起女人白皙的双脚。可恶的家伙，我啧了一声。

    根本是故意的。

    那女人以为酒精就是流动在身体里的血液。那种人也是大人，大人世界里的女性，下流污秽的大人。跟那种人在同个空间，我就想吐。我真的想杀了她，送她下地狱。

    不过，我攻击的飞机上不会有那种人存在。大家都是孩子，大家都是好人，一点也不肮脏，所以才上得去天空。比起醉倒然后死在路边的家伙，和飞机一同坠落的人更有光彩。

    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们跟达人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妈妈。

    想到这里，我拼命地摇头。

    不行。我不行再想了。想想明天吧，想想散香。

    美丽的机身线条，出众的机翼弧度，身在机舱里那股令人怀念的宁静。

    我想飞。

    不愿回顾。

    真希望能早一点飞上天空，留在地面只会遇到一堆烦人的事。令人作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真的……

    「也不完全是啦。」我自言自语。

    还是有快乐的时候，不是吗？

    笹仓是好人，骑机车很有趣，咸派的味道也不错。而且跟Teacher的交谈，只能在地上。

    原来我并不是活在天空。

    沉没在天空的底层。

    我在这里生存。

    我逃不了，就算逃了，最后还是要回去。死去的人们究竟是沉在水里，或埋进土中？总之不是浮在空中，因为不是天使……走出浴室，坐在床沿，我翻找着香烟。烟盒在上衣口袋，里头剩下最后一根。

    点燃了火，我看着窗帘随风摇曳。好舒服的晚风。若要通过窗帘缝隙，不垂直机翼是办不到的。

    往外飞去，一面倾斜看着中庭一面转弯，攀升到行政大楼楼顶再空翻进入；最高的位置，应该还残留足够的速度。故意维持翻转姿势，背部紧靠着座位，这时候四肢必须用力支撑。使出浑身解数慢慢下降，接着一个轻盈的滚转。缓缓拉抬升降舵。我看见前方透明的路线，倾斜机身驶入屋檐和屋檐之间。

    来到停机棚之前滑出，放襟翼和油门，方向舵微倾，辅助翼反方向偏移。你看，机头朝向那边了，长椅上的女人。再稍待片刻，目标物进入射程。

    攻击，攻击，攻击。

    油门全开，修正升降舵及方向舵。恢复速度的同时，收回辅助翼。上升，翻转，我窥探着长椅。

    见到了什么呢？女人倒卧在血泊之中吗？或者连同女人身上美丽洋装骤然消失？

    窗外传来声音，似乎有车子驶入基地。

    我站了起来，叼着烟往外头看。车子停在行政大楼前，并熄了车灯。步出车门的是合田。他去了哪里呢？我稍微拉起窗帘，免得被他发现。合田并没有回头，直接走进行政大楼。不一会儿，他位在二楼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不知道笹仓赶走那个女人没。如果她还在，最好告知一下台田比较妥当。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走向停机棚的时候，笹仓刚巧迎面走了过来。

    「她呢？」我问。

    「回去了唷。」

    「咦？怎么回去的？」

    「嗯。」笹仓只是扭扭脖子。

    「谁送走她的吗？」

    「算吧。」

    「那是谁？」

    「好了啦，别管了。」

    「就是要问！」我说。话才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懂为何如此在意。「唉，算了。」

    我叹了口气，试图压抑情绪，想使尽全力将这种情绪碾碎。

    「合田回来了，我正想说要不要去找他。」

    「很麻烦的，还是不要吧！」

    「瞒着不说不是更麻烦？」

    「没关系，那种事情家常便饭啦，」笹仓干咳了几声之后笑着。「那，晚安啰。」

    他朝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呃，去一下那边的停机棚拿些零件。」

    行政大楼的另一面还有好几座停机棚，基地里的技师却只有小猫两三只。笹仓用走的话，距离不算近。这时候要是能骑机车去就好了，我心想。

    5

    隔天起了个大早。我很兴奋，之前也有过相同的情绪；甚至连洗脸时，侧脸面对跑道方向便足以令我的胸口揪成一团。

    三不五时看着手表，已接近食不下咽的状态。即便如此，中午之前我还是去受了飞行训练、看了书，熬过这段时间。到了中午，我早就穿上飞行服，坐在看得见跑道的位子上待命。

    下午两点左右，Teacher、药田和辻间升空进行侦察任务。辻间代替了原本要飞的我。其实我来基地之前，这原就是他的工作。

    三架翠芽消失在空中后约莫二十分钟，对角线来了两架飞机，一架散香，另一架是泉流。我站了起来，凝视空中蓝色的散香。待散香降落至跑道，我飞奔上前。

    散香首先降落。

    崭新的蓝色涂装，但外表和普通的散香没有两样。这架飞机慢慢滑行至笹仓所属的停机棚里，我从旁快步追着。从外表来看，机翼末搭载火力是其中差异；机头多了一处小小鼓起，枪口从中微微突出。散香来到停机棚之前变换方向，机舱罩开启，里头的飞行员举手示意。

    后方传来另一架泉流的着陆声响，我只回头看了一次。我想快点摸到散香，继续移动脚步。飞机引擎停止运转，不一会儿螺旋桨也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草薙。」座舱内摘去头盔的人是赤座。我跟他在前一个基地共事了半年左右。

    笹仓扯着线路走出来，又立刻拉进停机棚里。我慎重地抬头张望，担心起敌机是否会投下炸弹，狙击这架新锐战斗机。但是这座基地并不处于危险地带，也因此才能如此这般大剌剌地让新型战机起降，意味着基地位置的得天独厚。

    赤座步下飞机，站在我面前。

    「怎么样？」我问。想快快得知感想。

    「嗯。很轻巧，尤其在翻转的时候，眼睛都跟着旋转。」

    我禁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呢？」

    「嗯，其它都差不多。后视变得容易多了，」他回过头。「你看，座舱罩是不是鼓了起来？」

    「啊，对耶，」我也注意到了。「要制造出那种形状还真不简单。」

    「很精密的零件呀。」

    「引擎呢？」

    「我才正要说，」赤座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会？」

    「嗯，声音蛮大的。」

    「具体地说呢？」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负载程度不同的话数值也有差别，总之在六千上下。我猜大概是第一段到第二段之间进气路线转换的关系。那部分应该是根据妳之前的飞行纪录改良的吧。反正小心点就是了，会有迟缓的现象。」

    「只要不停下来就好。」

    「也是。记得跟笹仓讨论一下。」

    「我懂了。其它的呢？」

    「嗯，等妳飞过一次就知道了。右方向舵有点轻；襟翼放下一半就够了，另一半的力量靠扰流板。总而言之，开起来很轻。」

    「嗯，真想快点坐上去，」我点点头。「火力方面呢？」

    「我还没射击过，不太清楚，」赤座转转脖子，骨头发出喀啦的声音。「好像不太容易看见弹道啊。」

    机关枪自主翼移至机身，大幅实现飞机轻量化的目标，主翼宽度方能缩短二十公厘。如此改变所产生的最大效益，无非是搭载物从战机两侧往中心聚集，得到更惊人的翻转能力。放下辅助翼时，机体左右倾斜时的回转时间可减少到最小。这点对战斗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利多，并且是散香这类轻型战斗机最重要的规格。

    「这架散香在放襟翼的时候，不会面临失速的危机。但收回去的话，很快就会失速。」赤座说。

    「因为机翼太薄吗？」我问。

    「有可能。」

    「这样真不错。」我止不住满脸笑意。

    「见仁见智吧。有人很爱，有人可讨厌得很。」

    「我很爱啊。」

    「嗯，像妳这么喜欢失速的家伙大概没几个。」

    「所以选上我吧？」

    「天晓得，」赤座笑了笑。「内部报告哪可能写那么多。是谁写的啊？」

    笹仓和另一位技师正负责牵引散香顺着绞盘进入停机棚，泉流则慢慢由跑道滑行过来。那是一架没有尾翼的复座侦察机。换句话说，等一下赤座会搭乘泉流折返。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问赤座。

    「秘密，」他回答。「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也许是开发部的测试飞行员吧。听说那个单位没有公开确切位置，还经常不定点移动。

    合田也过来了。

    赤座走上前行礼，接着交出手中的文件。我走进停机棚，抚摸蓝色机身。

    尽管想快点进去座舱，但笹仓他们还在进行整备作业，再怎么想也没办法。我一边轻抚散香，一边沿机身走着。

    6

    停机棚的天花板有些昏暗。

    我坐进散香的座舱，就着不够充足的光线阅读手册。明知道跟之前的散香差距不大，仍旧扫过每一个开关和仪表，并将手放在控制杆上。

    聚光灯打在机体下方，技师们正在整备中，好像跟雷达和武器有关。笹仓的声音不时传进耳里。虽知道接手整备作业的人有好几个，我一次也没有探出头去。看来大家已经忘记我待在座舱。机棚外夜幕低垂。

    一小时前，我听见Teacher等人返航的声音，不过Teacher的飞机今天没停这里，因为散香进驻，飞机得移到别的机棚。这么做或许没有先来后到的礼数，但下命令的人是合田，跟我没关系。

    涂了Teacher以外，其它几个飞行员都跑过来看散香。我也听见他们的交谈。「好小的机身喔」是几个人共同的感想。没人盯着座舱看，一方面是附近没有吊梯，何况能踏上机翼的只有这台战机的飞行员和技师两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飞呢？

    什么时候都好。

    就算是现在也没问题，晚上飞我也不在乎。希望上头的人让我试飞看看。

    会是明天吗？一定是明天。

    好想快点飞。

    身体陷入座椅，双脚避开升降舵踏板向前方舒展。散香的座椅比一般机体来得舒服，所以几乎可取代睡觉的床褥。晚上干脆就睡在这儿吧，我心想。这点子不错。

    「草薙。」耳边传来突然一声呼唤。

    我张开眼，正对笹仓靠近的脸。

    「抱歉啊，能不能下来一下。」他说。头戴着医用似的探照灯，但并没有亮起。

    「收到。」我起身。

    「现在要检查仪表和连杆组。你有什么要求吗？例如，尽可能再轻一点？」

    「没错。」我回答。

    「还会调整一下驾驶座位。跟之前一样可以吗？」

    「好，因为我最近都没什么成长。」

    「吃饭了没？」笹仓说。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呀。

    「对喔。」

    「等妳吃完，这边大概也告一段落。要睡在这里的话，带件毛毯来就好。」

    他怎么晓得我在想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跨出机舱。笹仓一度离开机翼，其它三位机师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我。另一面好像还有几个人。好大的阵仗，停机棚倒像是手术台，也许无法一夜好眠。

    绕到后方，整流罩卸在一旁，我端详着露出的引擎。具备幽雅曲线的铝制品，巧克力般的形状，甜美的形状。

    「好棒，」笹仓站在一旁说。我们对看，他嗤嗤笑着，看来心情不赖。「增加了好几个活门，也扩张了不少面积。进气路线简直神乎其技。到底怎么弄的啊？绘图的家伙真是天才。」

    「绝对画不出来。」我说。

    如此复杂的构造不可能一跃纸上，就像画不出人类脸部的蓝图。

    步出停机棚，朝餐厅前进。难得有股饥饿感袭来。这种时候都会觉得好久没吃东西，身体愈来愈轻。

    「就那么一次，好好把饭都吃完嘛，」餐厅里的煮饭阿姨笑着说：「我煮的菜妳都不太爱吃耶！」

    「不是啦，每样都很好吃，只不过我的食量本来就不大。」我回答。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喝光碗里的汤，色拉也解决了八成，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主菜。餐厅空荡荡的，大家似乎早一步吃了晚餐。

    当我快吃完时，药田和辻间才姗姗来迟，Teacher也现身了。之前大概在整理侦察任务的报告吧。

    Teacher将煮饭阿姨递出的容器放在餐盘上，默默地往餐厅深处的位置移动。药田和辻间坐在我对面的位子。

    「真难得，」药田坐下微笑。他的意思应该是难得我会在餐厅出现。「新的飞机如何？」

    「已经来了。」我回答。这时我正抽着烟。

    「等一下带我们去看啦。」辻间说。眼镜底下的双眼充血，似乎十分疲倦。

    「今天你们飞得怎么样？」我问。

    「没遇到什么事，」药田摇头。「不过……」

    辻间看着药田。药田收到辻间打的暗号，没继续说下去。铁定有事瞒着，这种行为有点惹人厌，但说不说是他的自由。我的眼神落在咖啡杯上，还剩大半杯没喝完。烟雾中我瞇起眼睛，偷看位在餐厅深处的座位。Teacher并没有看过来。再次确认映在玻璃窗上他的身影，答案一样。

    「习惯这里了没？」药田问。

    「咦？」我抬起头，心想还真是个怪问题。我已经在这儿待一个月以上了。「都还好喔。」我摇摇头故作诙谐。「笹仓跟我一起调过来，所以觉得没什么变，而且从今天开始，连驾驶的飞机也跟之前一样。」

    「好像很轻啊，」辻间扬起嘴角。他大概以为刻意从喉间发出的嗓音，比较像个菁英份子。「听说飞行员也有体重限制？」

    「怎么可能！」我闷哼。

    「可是，以后迟早都会变成那个对吧？」药田的口气变得哀怨，我不明白其中原因。是为了避开Teacher耳目吗？

    「不可能，」辻间摇摇头。「只会遭到强烈反对。」

    药田口中的「那个」，理所当然指的是散香。简而言之，所有战斗机将比照散香的机型，成为机身后方搭载引擎、螺旋桨在机尾的形式。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根据合理思考、计算各项数值，飞机会演变成这种型态。

    另一方面，传统的型态并无法轻易抹灭。几乎所有的飞行员都飞惯现在的机型，所以就像辻间所说，势必遭到某些人猛烈抨击。我记得Teacher也说过，轻型飞机虽然利于逃脱，却对主动攻击没有好处。

    我认为散香比较好飞。或许因为我之前开的是散香，驾驶牵引式飞机的经验只有一个月，这样不均等的条件影响我的思考模式。到底哪种机型优越，老实说我并不清楚。笹仓对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任何意见。他只要心系飞机引擎就好了吧。

    「对了，有件事……」药田握着叉子。「你昨天遇到富子了喔？」

    「富子？谁啊？」我反问。「我不知道。」

    「留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女人。」辻间说。眼底带着笑意。

    「啊……那个女人，」我点点头。「我没问她叫什么。嗯，昨天我差一点碾死她。那边真的很危险。幸好我把笹仓的机车硬转到别的地方。真的很糟糕耶，喝醉了还睡在马路中央。」我一口气说个没完。

    「呃，」药田有些吃惊。他赶紧笑了笑点头。「对对，她就是那种人。」

    「她是谁啊？」我问。

    「玩伴啦。」

    「她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这也是我昨晚的疑问。

    「来的时候坐大家的车子，回去的时候好像被甩了。没办法，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不太了解。算了，无所谓。」我点头带过。

    一群人跑进基地，找个地方喝酒？绝对有这种地方吧。虽然违反规定，不过这种事早巳司空见惯。

    辻间仍摆出一副不对称的笑脸，活像嘴里嚼着口香糖。我知道他很认真，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人类这种动物，不能单单依赖第一眼印象，所以才跟人偶不一样。不过，大概也只有这点不同。

    我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台。煮饭阿姨走出来，对着我的碗叹气。

    「吃饱了，」我微笑。「我尽力了。下次可以盛少一点吗？」

    「这是规定的分量耶。」她皱起眉头。

    飞行员的饮食经过专人测量和记录。平日不照着吃还不至于被念，可是到了健康检查，肯定会被好好教训一顿。我实在不了解公司的政策，竟为了这种无聊到极点的小事投入心力。

    值得计算控管的情况多的是啊，例如香烟的根数、酒精摄取量，还有睡眠时间等等。不过，要斤斤计较到那种地步，我可能真的会想逃走。现在的管理不算太严，至少没让我兴起逃脱的念头。或许可以管的多少管一下，正是公司对待飞行员的策略。

    回房间洗了澡，打算让自己保持心里那份焦虑，我坐在窗边看书等头发干。之后，顺手拿了条毛毯，离开房间，往停机棚走去。

    停机棚的灯还亮着，打开门，看见笹仓站在吊梯上。整流罩仍卸在一旁，巧克力形状的引擎暴露在外。

    除了他以外似乎没别的人在，机棚里一片静默，也没有音乐。笹仓发觉有人，转过身来。

    我走上前，默默抬头向上。

    「妳真的要在睡在这里？」笹仓问。

    「会妨碍到你吗？」

    「不会啊，机舱的整备作业已经完成。但麻烦的是还要花上两、三个小时组装。」

    「没差，我不会在意这些声音。」

    笹仓蹲下来，掏出口袋里的香烟。

    「咦？没关系吗？」我问。这里禁烟。

    「啊，不要紧，我说了算。」

    「那我也来一根。」

    笹仓点起烟，再把打火机递给我。

    「为什么会对新战机那么兴奋呢？」我吐纳着烟雾说。

    「不是开飞机的我都高兴成这样，妳一定比我高兴个几百倍吧？」

    「说不定这会是我最后一架飞机。」

    「不要说些不吉利的话。」

    「是吗？」我歪着头。「不是相反的吗？听说故意讲的话反而能趋吉避凶。」

    「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啦。」

    「到底哪种才对？」

    「谁知道，最后还不都要死。」

    我伸长脖子看着引擎室。两台聚光灯使得铝制引擎和红色身躯非常耀眼。

    「散热器也换了，」笹仓看着上面说。「该设想到的都做了，真的很了不起。不过刚开始没办法达到这种程度的也是人类呀。」

    「因为大家都是人啊。」

    「嗯。没实际操作过，而且没长时间使用是不会知道的。我也知道负载重量后，透过热度和剧烈的晃动，会得到何种预期以外的情况。」笹仓吐着烟。「当飞机升空到一定高度，新的进气切换好像会怎么样……虽然出厂都测试过了，但不同的负载程度，会得到不同结果。」

    「好想赶快试飞看看。」

    快抽完烟，笹仓提了桶水过来。两个人把香烟丢进去。

    「晚安。」说着，来到主翼，爬进座舱。我没上锁，但还是把座舱罩降了下来。

    盖上毛毯，我侧躺着。

    被冰冷的金属包围，我感到幸福。

    好安详。

    有种正飞在空中的气氛。

    彷佛操纵杆会自行晃动。

    左右摇摆。

    人在出生的时候，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偶尔听得见微弱的振动，以及金属接触时发出的声响。

    笹仓继续他的工作。那是如鸟儿般啁瞅的叫声，令人感到无比欣慰。当飞机无力回天，只能往下坠落，也许跟着沉睡是最好的结果。

    像坐在一只摇篮，而美妙的天神会为我轻轻摇动。

    7

    隔天，我并未接获起飞通知。

    取而代之的是，中午以前基地里到处传着将实施大规模作战的任务。到了傍晚，全体飞行员聚集在会议室。

    这是我第一次过来。

    基地里共有十四名飞行员，由合田和另一名指挥宫说明任务内容。那名指挥官是个蓄着胡子、体型高大的男人，名叫毛利。

    会议内容大致提到明天一早可飞行的战机必须全员出动。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明显异于平常的气氛；从上司的神情到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和编队，看得出来的确是大阵仗的作战计划。话说回来，昨天Teacher和药田他们也被派遣进行侦察活动，应该也跟这次行动有关。我是从笹仓那儿听来的，不过更之前的传言想必来自他们那群技师之间。

    在前一个基地的时候，我曾参与两次类似的大型任务。规模愈庞大，可预见的损失也将愈多，毕竟敌人和我们一样都以歼灭对方为目标。如果二十对二十，至少有十架坠毁。彼此早已非常清楚这样的计算方式——事前将执行任务的飞行员代入算式掌握准确系数，加加减减得知有几架飞机回得来，以及将失去几架。

    确保制空权是我的工作，我没有任何不满。只要能驾驶最钟爱的飞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第一次在空中厮杀，我的目标是不要被打下来，第二次是为了明天还能升空飞行，至于第三次，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工作，其余一概不管。很单纯不是吗？我认为其它飞行员的想法也一样。

    全体说明告一段落，在场飞行员分作三组进行讨论。我和Teacher同组，其它成员是药田和辻间，一如往常的组合。我们必须决定当不使用无线电时，如何用信号灯传送暗号等等，并打印成表单。

    反正就是迎战和逃走两种选择，我不懂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不过，一旦扩大规模，组台变多也无可厚非。

    没有任何变动的话，明天早上七点起飞，我们这组先发。讨论结束后，我离开会议室，合田站在走廊等候。

    「翠芽吗？还是散香？」他问。

    「当然是散香。」我立刻回答。

    「我明白了。明天加油。」

    才回房没多久，马上接到上头指示任务稍有更动，可能提前起飞，说不定天未亮时就要启程。

    慎重起见，我去了趟停机棚。此刻，其它飞行员一定也去看看各自的飞机吧。

    笹仓卸下散香前半部的外壳，检查机枪配备。他瞥了我一眼，没有吭气，表情很复杂，似乎忙到没时间理会我。我也很识趣，没说今天还是要睡在散香里。

    我至少在原地站了二十分钟。笹仓仅仅走上前一次，淡淡地问我要做什么，除此之外，半句话也没说。我也无话可说，因为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是想静静地看着散香一阵子。

    平常没什么机会待在驾驶座以外的地方看着飞机。

    搞不好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明天早上我将坐在里面，

    然后，一去不复返。

    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反而很期待。

    心中暗自下了某种决心，我回房。洗完澡，我抽着烟，一边喝茶一边坐在窗边看书。才翻了两页，眼皮就重得张不开。我爬上床。

    一下子张开手，一下子握紧。

    那是控制操纵杆的手。

    合上眼睛，我看见远处盘旋的敌机。身体像一条悠游水中的鱼儿，巧妙变换方向。我前倾着身体，面对敌人。在对方攻击之前，我将出其不意地迎击。

    身体牢记速度。

    双眼搜寻轨迹。

    手指感知瞬间。

    手腕静待背离。

    攻击。

    脱离。

    我的心脏只为等候攻击的剎那。屏住气息，转瞬的死亡解放子弹。

    然后，跳舞。

    跳跃。

    飞舞。

    翻转。

    直到触及加速的极限，重新呼吸，生命复苏的同时回顾，凝视下一秒的烟雾。再确认接下来冒出来的火焰。

    始终维持攀升的姿态，直到最后。飞往无尽远处。

    攻击我的家伙也是。大家一个劲地往上飞，大家都在跳舞。

    四周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没有生命，亦无死亡。

    该逃离火焰好，还是该继续追赶好，仅剩两者的差别。

    8

    原来是梦。

    升空时间为早上六点，阳光已经露脸。

    十四架战机往南飞去，中途经过两次会合，成为六十架左右的庞大机群。

    我们在海的上方。敌机皆来自航空母舰。没有轰炸机、攻击机，只有战斗机，像一场会员制的派对。

    又可以使用无线电了，但并非为了回避什么，而是修正了好几次敌机数，忘记关掉罢了。

    机群在空中分做东西两股。西边小队又分成上下两条支线，我们这组飞在上头。想也知道敌方也分散了战力。

    散香十分轻巧。状况极佳，很快与身体合而为一。

    引擎的确有一瞬间喘了口大气，这时候我不得不稍微放松油门。如此这般的情感，我想任何一位飞行员都感同身受，不过冷淡的技师们不见得能体会。

    推倒操纵杆，轻盈的翻转动作仿佛能持续到天荒地老，而且停止的速度惊人。升降舵中途发挥绝佳性能。这便是推进式螺旋桨飞机的特微。

    总之令人十分怀念。周围全是翠芽，只有我独自轻飘飘地飞行。我能飞得比其它人还远，巡航更久。当大家都得回去的时候，只有我还能玩上好一阵子。光是这点就让我兴高采烈。

    改良后膨胀的机舱罩也比预期来得便利，转身后的可视范围完全不同。我简直不敢相信看得见后方机背。一般的战机可以上下左右任意倾斜，但没办法马上往后。所以大家才会跟在敌机后方。

    有些人会认为干脆在腹下加挂向后发射的机枪，可是既然看不见后方就不可能瞄得准。如今这架散香可说完全没有死角，真的很棒。

    对手出现在预测的方位，好像之前就已经约定好似的。

    「先采A3编队突击，」无线电里传来Teacher的指示。「之后再用B5。小心别打到友机。」

    攻势没有特出之处。所谓的A3编队就是战机排成一列；B5代表攻击行动告一段落，可以自由活动。

    四机一面攀升，一面调整成一列。我落在最后。

    即将接近对手，身体紧张到不停颤抖。

    好，开始跳舞吧。

    Teacher竖起机翼下降，药田和辻间紧接在后，我也往左倾斜。滑行下降，空气摩擦过机身。

    附近共六架敌机，其中两架双引擎战机在我们下方不远处，另外四架类似翠芽、鸥翼，看起来像是舰上战斗机，绿色。不细看的话真的很像翠芽，攻击前必须再三确认才行。只有我的散香不属于任何机型，能够安心遨翔。

    四架敌机同样进入A3态势并倾斜下降。双方展开攻势时，仿佛两条鞭子碰在一起，一口气四散开来。

    我毫不考虑地向下。较重的战机负责爬升，因此决定把那边交给Teacher，我来解决底下两架。对方显然发现我的意图，两架双引擎战机迅速左右分开，我盯上动作较迟缓的一架。

    检查仪表，解除安全装置。回过头看，另一架敌机还在后方盘旋，用不着担心。

    翻转，来个假动作。

    对方往右切。我趁隙逆向滚转，拉升降舵。

    立刻紧急转弯，靠近敌机。

    进入射程。

    攻击。

    不行，速度太快了。对手从后方逼近。

    下降。

    立刻左倾，放襟翼。

    接着非常紧急地煞住。

    其实不会失速。

    我看到高处冒出烟雾。往后看，油门前推，上升。左右摇摆机翼，确认四周情况。敌机自左侧来袭。关小油门，再立刻爬升，扭力向右倾倒。

    另外一架呢？

    在下方！

    飞过来了，还要一段距离。

    我大概摸透了对方的能耐。观察底下一架敌机的路线，再度攀升，然后微微倾斜。拉抬机头，慢慢缩小半径。

    往后盘旋。

    向上看，没有敌机来袭。前方一架敌机左右迂回。

    我操作着散香，动作优雅地沿着敌机路径一路追赶。翻转往下，一架敌机正在爬升。总算快追到前面那架敌机。

    拉抬机头，向上攀升，准备随时空翻。在此之前，我攻击前方敌机，对方的尾翼碎片飞了过来。

    立刻脱离，左倾转弯。

    另一敌机往上飞来。我向右滑行闪避。

    攻击。

    和敌机擦身而过。我好像击中对方的机翼。

    回旋，跟着确认后方。那家伙的机头冒出阵阵火花。

    爬升，引擎转速愈来愈快，可能还没完全适应。

    油压、油温和油面一切正常。还没甩了副油箱，燃料绰绰有余。

    尾翼被整个扯断的敌机迅速坠落。大概上不来了吧，暂时放它一马。

    又一架飞机自斜上方直扑而来，但机身冒着烟。真的是毫不保留地冲撞过来，完全失去控制。盘旋进行确认，是敌机没错。

    上头的攻势应该结束了。我看见两架飞机，分不清敌我。小心起见，我翻转往下面看。后下方还有好几架，正朝这儿飞来。再翻转回来，故作镇定。

    怎么办？

    我思考着，该往哪边逃？

    目前上面其中一架似乎是我方的战机。

    是谁我不太确定，但不是Teacher。

    我又往后看了一次。一共六架，全是敌机吗？

    云层在更遥远的下方。

    左手轻轻前推油门。想逃走了。

    不可能全都过来这里，总会分头行动吧！

    撑到最后一刻吧，我告诉自己。

    右前方几乎同个高度有两架飞机，那边也在交战着。翻转往正下方眺望，看不见海面，只有云层上几道细长的黑烟。应该有好几架已经坠海。

    后方三架面向太阳飞去，另三架飞到我的斜上方，随时会攻过来。

    进退两难。

    节流阀全开，升降舵向上，机身紧急下降。

    撑住身体往后一看。

    两架敌机咬得很紧，其中一架左倾。会追上来吗？

    相距至少还有二百公尺以上。

    准备抛弃外挂油箱。逼近最大速度，机身摇摆不止。屏住气息，头朝下，使尽全力。

    压下操纵杆，倒栽葱。身体因为引力吊挂着，有些吃力。

    当飞机面向正上方，推出辅助翼。

    放一半襟翼。确认四周，后方一架敌机仍紧咬不放。另一架往右。第三架会从上面过来吗？在看热闹吗？为了避免击中队友才保持距离吗？

    关小油门。侧滑，机头偏向一边。速度降低，即将失速。

    眼看后方敌机步步逼近。

    节流阀再次全开，机翼倏地往左甩。

    敌机发动攻势。

    看吧，速度太快了，并没有往这儿来。上面那架也冲来了，完全偏离位置。

    向右闪躲，动作过度夸张。

    死盯着看好戏的敌机，我转了个弯。

    该不该先把那架打下来？

    另一架敌机转身，迟迟没有行动。

    敌机假装要过来，并翻转机身。上头那架确定是朝这边过来了，速度飞快。让对方看到失速倒转有点糟糕。

    副油箱还在。

    意气用事吗？

    确认燃料计。

    其它三架飞机呢？我环顾四周，上面的飞机愈来愈近。都到了这种地步，再忍耐一下！。

    让你好好瞧瞧！

    「还在吗？」无线电传来药田的声音。

    他在哪里？

    襟翼全放，油门半开。来吧，想看我失速倒转？让你看个够。

    和上方的敌机又缩短了点距离。已经在对方的射程内吗？

    拉抬。故意做出攀升动作，然后关小油门。

    明知道无济于事，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之前磨磨蹭蹭的那架敌机也朝这边飞来。

    谁先到呢？

    失速。

    油门全开。

    用脚支撑方向舵。机头侧倒向下。上面那家伙好像开火了，可是弹道过大。机身一口气往下钻，扶正升降舵。

    太神了！

    收襟翼。倾斜，急转弯。

    来了。

    你看，是不是吓了一跳？对方没出手。我趁隙攻击。

    子弹被吸进去了。反方向切换辅助翼，脱离。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上方又有一架正在盘旋，那一架上方还有一架。

    等着瞧吧，看我怎么飞上去。

    抛弃副油箱。

    油门全开。

    中途一度翻转。

    我看见坠落的敌机，橘红色的火焰异常美丽。

    再转回来，看好戏的那架敌机竖起机翼。终于要行动了吗？

    上吧！

    拉升降舵，让对方以为我要空翻。后方的家伙唰地闪到一旁。维持姿势扶摇而上，抛开外挂油箱后更加身轻如燕。

    一面往上攀升，一面观察四周。远处还有好几架飞机，西边远处的云层暗了下来。

    附近只剩两架飞机。

    「Boomerang（回力棒）还在吗？」又是药田的声音。

    Boomerang是我的代号。药田没看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哼唱似地喃喃抱怨。

    切掉无线麦克风。

    让他担心一下吧！

    同个动作我不做第二次，这回可要仔细看好我的回旋半径喔。

    刚才一直在看好戏的敌机倾斜向下。敌机跟在我的后方，正面攻击的老招数。另外一架飞机还在攀升。大概飞累了，竟也倾斜向下。

    上面的对手逼近。放襟翼，不贪心，慢慢往下。动作做过了头没有好处。身体因为离心力紧贴驾驶座。

    下面的敌机终于飞了上来。真是碍眼。

    一度向上攀升，机头向一旁倾倒，但又立即遏止。一架敌机往左偏离，做出假动作。

    是因为知道队友已经坠毁，大意不得？又或者是发觉这架散香来头不小？

    机身左右摇摆，观察周围情况。

    没人靠近。

    确认仪表，油温略微上升。

    再忍耐一会儿。按住控制油门的把手。拉升降舵。

    渐渐提高速度，呼吸变得困难。咬紧牙，再次拉抬升降舵。

    小小的空翻动作，我位在曲线中心。

    翻转机身采取距离较短的飞行路线。

    对方注意到了，迅速脱离。敌机往左逃脱。

    太迟了。

    方向舵滑向目标，敌机进入射程。

    攻击。、

    击中敌机主翼。

    关小油门，机头向上，进入失速状态。

    又来了一架，攻过来了。

    这家伙也不太灵光，没发现我关小油门。

    左倾，机头向下，收回辅助翼。

    翻转，确认是刚才那家伙。

    敌机一边旋转一边坠落，像一大块雪的结晶。是操作舵面的连杆组受到撞击吗？对方似乎打算开座舱罩往下跳。

    好，还有一架要解决。恢复水平，伺机而动。

    深呼吸。

    想逃，还是进攻？

    敌机转弯，来了！这家伙不赖。

    发动引擎，三段切换的引擎运作良好，看来是适应这一切了。

    确认后方情况，阅读仪表，高度跟一开始差不多。

    暂时往前飞，换个战场。会遇见谁也说不一定。四处可见烟雾袅袅和以点状移动的飞机，数得出的寥寥无几。

    只剩云层下方。

    反正这里开阔得很，没有任何遮蔽物。也没得逃。

    不是攻击别人，就是遭受攻击。

    「喂，在哪里啊？」药田的声音。

    「上面。飞上来吧。」Teacher开口。

    他在哪里？

    后方敌机急起直追握住操纵杆，回旋。

    对方也采取了最短的飞行距离。

    反方向倾倒，再一次，又来一次。这种速度，模仿不来吧！拉抬机头，翻转。

    屏息，颠倒后再翻转。立刻下降，俯冲，倾斜滑行。敌机自上方靠近。

    两机交错前，对方开火。

    转弯。

    快速变换方向，速度仍旧保持得很好。

    空气稀薄。

    盯着敌机并跟着转弯。

    翻转，油门向前推进。好，最后一刻来临。

    一面滚转，一面回旋。

    辅助翼、方向舵和升降舵颤动着。

    敌机转向。对方并不笨，难道是想逃？

    翻转后攀升。收襟翼增加速度。

    敌机直线加速，真的打算逃走。

    向上，压制机头。往右，接着往左。

    一度逆向操作，然后再次飞进右方内侧。

    发现敌方机腹。对准目标，回旋，进入死角。

    下降。

    面对云层紧急下降，再立刻攀升，从下方迂回，调整距离。来了。

    进入射程。

    攻击。

    偏转方向舵，侧滑。

    攻击。

    收辅助翼。

    方向舵置中。

    前推油门。

    向右倾倒，看着对手。

    「耶！」我吶喊。

    命中红心。

    这是第几架了？第五架吗？

    不愧是散香，非常厉害的战机。

    恢复水平，环顾四周，确认各个方位。

    机头面对烟雾窜升之处。

    「Boomerang，你在哪里？」药田问。

    「空中。」我打开无线电回答。

    「回来。」传来Teacher沉稳的语调。

    袅袅而升的黑色烟雾仿佛一条巨大的弹簧圈。

    倾斜，突破下方云层。

    维持空翻的姿态飞了一会儿，眺望着黑烟。

    云层中飞来雨架战机。双引擎的家伙。他们发现我了吧？但是不可能追得上。翻转望向耀眼的天空。

    空无一物，只剩下太阳。

    深呼吸。

    冷静，已经没事了。

    不会有人把你打下。

    有些凉意，但身上却汗流浃背。

    早知道带毛巾上来就好了，我心想。

    9

    两架双引擎敌机中途折返。我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但之前终究已经打了五架下来，应该够了吧！

    散香的燃料还很充足，其它飞机大概到了极限。天空各处的交战几乎结束，大伙儿纷纷靠近云层，往低处聚集。我看见Teacher的翠芽，药田也在不远处。我朝着他们的方向驶去。

    药田的飞机机尾开了一个洞，不过看起来没事。怎么没见到辻间？他在哪里？附近聚集了十来架翠芽。

    才刚下了不准使用无线电的禁令，想问也问不了。每个小组正在确认各自的成员。油压正常，油温也回升了；引擎状况极佳，比上来之前还要安静，但也许是因为我的耳朵已经习惯。维持高度，往北飞行。

    太阳高挂天际，还不到八点。

    好久没有突然想吃点什么的冲动了，我现在满脑子竟然想着烤鸡是不错的选择。

    我曾在学校园游会时烤鸡来吃。宰了跟附近农场要来的鸡，一整只直接放在火上烧烤，而班上其它同学囤在烤鸡前唱唱跳跳。比起跳舞，我更想大口吃肉，手中多希望不是牵着朋友的手，而是拿着叉子。鲜美的油脂滴落，橘红色的火焰滋滋作响，外皮向外裂开，烤鸡就快可以上桌。我目不转睛地观察鸡只从活蹦乱跳到鲜美欲滴，暗自想着待会儿要从哪里开始吃才好。

    耳里听着热闹的音乐，旺盛的炉火变换着颜色，时而橘红，时而靛蓝。好香啊，一种引起食欲的气味。

    大口喝下玻璃杯里装满的汽水。数不清的细小气泡。螺旋状的吸管吸起来也要费点力气，没办法一口气喝完。愚蠢极了，为什么非要浪费那种力气不可？

    我压根忘记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他想强吻我；不听警告的下场就是被我用手中拿着的火把直接砸下去。他好像喝醉了，耳朵流着血，当场蹲了下去，说不定在哭。有人带他去保健室，但我很想吃烤鸡，何况还要把手中的火把丢进炉子里消消毒，所以留在原地。

    后来，本班的女班长走过来瞪我。一个头脑不太聪明的女生。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吗？」我故作亲切。

    「残忍。」她说。

    「烤鸡很残忍？」我问。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说不定因为她喜欢那家伙，或者说不定因为她想要那根火把。

    说我残忍？或许吧。

    可是，我并没有老是拿着火把不放。而且，那个讨打的混蛋可能也不坏。

    那个女的到底哪根筋不对劲？想不起来。

    毕业的时候没见到她。

    对了……有一次曾在路上遇过。

    她跟着男人走在一起，两个人年纪差很多。会是她爸吗？不对，如果旁边是她爸爸，不可能见到我的时候那么惊讶。她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十分僵硬地笑了笑，像是抛弃一切自尊的笑容。她的身体里仿佛有样东西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不干我的事，反正总是要坏的。我没有多加理会，直接走人。她大喊我的名字。我停下脚步，强装出笑脸地回头。

    「不甘心的话，变成大人看看啊。」她垮着一张脸说。

    还以为自己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既没有不甘心，更不觉得可笑。

    但我还是笑了。

    然后，渐渐地感到寂寞。

    不是在说我，而是那个女生有点可笑，有点寂寞。

    只有那样而已。

    真奇怪呢！

    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无法理解。

    Teacher摆动着机翼。

    下降，沉入云层里。

    药田接着下降，我跟在后头。

    沿着海岸北上，之后顺流飞去，基地就在右手边。已经有妤几架飞机降落，我们似乎是最后一批。

    我先降落，放下起落架和襟翼。风横过机身。

    着陆。

    车轮摩擦着柏油路，触感传遍全身。踩下煞车变换方向。

    接在我身后的是药田。

    飞机往停机棚滑行，坐在车上的技师立刻跑过来挥舞双手。

    严重的饥饿感袭来。

    接近停机棚时，Teacher的飞机正要降落在跑道上。

    笹仓举着双手，站在飞机前方。

    中途熄了引擎，飞机靠着惯性移动。

    松开锁，撑起机舱罩。温暖的风迎面而来。

    地面一片湿滑。

    下雨的天气。

    爬出座舱前，笹仓已经站在机翼上。他帮我卸下头盔。

    「回来啦，」他说。「状况如何？」

    「解决掉五架，」我回答，发觉自己有点口齿不清，果然是醉了。我叹了口气。「好饿喔。」

    「引擎呢？」

    「棒呆了，没有其它飞机比得上。」

    「还有五架翠芽没回来。」

    「五架？」我吓了一跳。「可是，还不一定吧。」

    「嗯，对啊。」笹仓点点头，望向天空。

    我也往上看。

    乌云密布，看不见远方。

    翠芽没办法飞那么久。

    或许在哪里变成烤鸡了。

    会这么想真的是因为我饿翻了。就算别人不说，我也明白自己是个残忍的家伙。

    第三话失速

    想来不具理性、抱持可悲习惯并且精力旺盛的人类，和以富饶的思想构筑理论的人类相比，尽管有着相同器官，却一文不值，不过是吃什么拉什么的躯壳。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五架翠芽一去不复返，飞上去的十三架里掉下来五架。这里头我只知道辻间的名宇。那个五官端正、脸上写着我是知识分子的男子，他曾问了我许多问题，而我的回答就这样人间蒸发。

    人类从世上消失，曾经吸取的信息都在一瞬间白费。这种事或多或少也会发生在动物或植物身上，不过只有人类这种生物才会需要那么多无用的信息。

    隔天，基地里气氛低迷。应该会有人受不了吧！但话说回来，既然投入了这份工作，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也不会将这种事情看成意外。

    中午以前，合田和毛利集合所有飞行员召开了简单的说明会。据本部传来的消息指出，这次任务符合预期的最低成果；上头并没告诉我们实际损失的情况，但合田再三强调我们的成绩远比其它基地来得优异，返航的九架战机总共击毁十三架敌机。

    十三比五，可说是压倒性的胜利。

    他又表示，毕竟有些基地的成员全军覆没，我们本身也失去了一些战力，实在不值得高兴。我不禁要问，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品尝胜利的果实才执行任务吗？

    无论成果报告如何，内容又作何解释，已和坠毁的飞机、机上的飞行员毫无干系。

    即便坠毁的人换作是我，这些数字对我而言，也是如同另一个时空的语言。

    我只是飞上去面对眼前的敌人罢了。

    我不去想为什么那是敌人，因为在此之前必须自问为什么会站在这边。

    我得讲清楚、说明白，为什么不让自己坠落。

    有那么容易说得出标准答案吗？

    单纯认为这就像是让自己留在世上一样，没有道理可言。

    所以这次任务同样没有理由。

    就算找得到理由，也没有是非对错可言。

    或许这么想非常冷血，但我不认为这是有失认真的表现。我认真地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有些人觉得要多为坠毁的飞行员着想，那大概是一般外界的看法，跟我们相同领域的人并不会这么说。

    还记得半年前，我在医院待了一阵子。不是出任务时遭到攻击，而是在飞行途中暖气突然故障，造成手脚冻伤。其实当下我觉得好冷，基地里的医生却硬要我到医院报到，结果自己走路去医院。以为还能走路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医院竟然要我留院观察一个多礼拜，我真的吓到了。我完全想不透，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况且只做做检查，什么治疗也没有。

    我敢断言，医院这种地方是我活到现在觉得极度无聊的地方。尽管跟自己的房间差别不大，无聊在于周围的患者们，形容成人类集体无聊的场所也不为过。我真的无法忍受无聊的人讲无聊的话，安静闭嘴还比较好。

    为了从那样的无聊中逃离，我拼命保持沉默，无奈觉得胸口非常郁闷，只好和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说话时必须配合对方的这种无趣，依旧袭击着我。再待久一点的话，我可能真的会生病。

    总之，一名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几近叨叨絮絮地和我对话，而且每到结尾，话题绝对会朝「多想想坠机的飞行员的心情」发展。我还以为她该不会在灌输某种坚贞不栘的信仰，当然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地听着。

    按照她的说法，人类社会的组成因素是「善良」与「体贴」，正因为有这两种思想，社会才不至于崩坏。也许她的个人哲学是希望大家多倾听伤者和病患的声音，又或者拥有善良和体贴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我没有反驳。如果我的点头同意能让她有所满足，那也成就了我微不足道的体贴，而且说不定还很善良。换句话说，我心目中的体贴和善良是种自他人之间抽离的方法，好比滚珠轴承（注2），一颗接一颗紧密结合，是为了之后完全分离的机制。

    人际之间的环环相扣并非什么善良或体贴，而是共有利益、合力打倒共同敌人等动机。

    假设爱情是构成社会的唯一要因，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纷纷扰扰？把自己的东西白白送给别人就好，为什么还要收取金钱？力争上游，不惜对别人落井下石来成就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期待自我满足，明显的利己主义，但这样的姿态过于丑陋，无法在社会生存，所以隐忍了一部分，偶尔将丑陋转化成良善。客观而言，并没有太大差别，丑陋和善良只有一线之隔。这些都是大人世界里的常识。

    尽管如此，那名护士态度非常温柔，不管对谁都会这么说，我想在她心中十分笃定那正是她认定的良善。我不愿漠视她的信念，只是觉得那对我来说并不正确罢了。

    努力考试变成全班第一，却也不能不为成绩退步的家伙着想，不得不对他释放善意。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角色对调，我变成那个退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那样的同情。

    至少在空中奋斗的同袍和我的想法一样。

    当飞机坠落，明白死期将至的时候，绝对不让自己陷入悲惨的气氛里。

    此外，也不会痛恨把我打下来的对手。

    不但不痛恨，反而还抱持着尊敬；就算怀恨在心，那也是因为自己的无法承受而感到愤怒。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会一面心想要变成更顶尖的飞行员，攻下更多敌人，一面死去。这才是驾驶战机应有的态度。

    用功念书是为了打败对手吗？商人是为了让某人穷困潦倒才拼命赚钱吗？

    不，一切的作为只是磨练自己。

    然而还得明白磨练到了什么地步，这种时候只好藉助和他人比较的这种测量方法来得知。由此可见，攻击敌机、确实将对方置于死地，也是自我评判的一种方式。

    所以，飞行员没必要去死。只要能在当下分出胜负便已足够。

    此外，我们还忽略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保住性命的行为。这是空战时绝对的力学和大前提。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跟一般的西洋棋或运动比赛的差异。

    每个人赌下自己一条命，驾驶战机飞上天空。此时的我，对于不论敌方或我方的飞行员，一律抱持敬重的态度。未来无可限量、技能将愈来愈出类拔萃的飞行员也会有遭到厄运牵引而坠毁的时候。事实上练习无法避免意外发生，只消失败一次，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这是我们工作的最大特征。目前为止还举不出其它类似的例子，应该少得可怜。

    有人批评杀人残忍，我知道，也非常能够理解。不过，综观人类历史，无论处于哪个世界、哪种文明，皆存在相同的精神，并且同样受到敬重。

    这是为什么？崇敬战争吗？

    无关技术，也不是借口。

    是出自对于奉献生命的人的敬畏之情。

    身为当事者的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工作、一种生存方式而已。

    我们不是上帝。

    我们只相信飞机，以及自己操控能力。

    2

    一个礼拜后，两名新人来到基地。表面上是新人，其实是从别的基地调来，所以职位跟我几乎一样。他们分别是叫做栗田的男人，和叫做比嘉泽的女人。而这位比嘉泽一来到基地，马上就变成我的邻居。

    基地为他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不过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回房去了。走廊上，比嘉泽追了上来，表示有话想对我说。我请她三十分钟后，等我洗完澡再过来。

    坐在窗边抽着烟，我听见隔壁房间的关门声、走廊的脚步声，最后是敲门声。我应了一声，比嘉泽走进房间。她换过了衣服，是我从没见过的邋遢模样，还戴副眼镜。

    「妳有近视？」我问。

    「不，这是用来挡风的。」她回答。

    「啊，妳就坐那儿吧。」我指指床。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而我正坐在上头。我已经铺好了床，她该不会抱怨吧。

    「我听说好多关于草薙小姐的事。」

    「这是恭维吗？」

    「上星期的任务，妳驾驶的散香攻下了五架敌机对吗？我之前飞的也是散香。」

    「这样啊。」我点点头。

    话说回来，比嘉泽和栗田都是开着散香过来基地。基地里一下子有三架散香，不过只有我的是最新机种。

    「我们基地击落了八架，可是和敌机缠斗了很久，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比嘉泽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就过来这里了？」

    「妳是不是想说自己是特别被挑选出来的那个人？」

    「不，我没有……」比嘉泽微笑。

    「有事吗？」我吐着烟问。

    「是关于Teacher」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Teacher没出席刚才的欢迎会。上个星期以来就没和他一起飞过，或许他的飞机在另一座停机棚里，但我就是无缘见到。

    我抽着烟不发一语。窗外吹来一阵凉风。稍微调整一下视线，就看得见澄澈的夜空。今晚的气温好像比较低。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比嘉泽问。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草薙小姐，你跟他飞过几次了？」

    「调来这边的第一次任务就是和他搭档。」

    「真的很厉害对不对？」

    「呃，」我思考着。「对，很厉害。」

    「是怎么个厉害法？他的飞机应该跟大家没什么差别吧？」

    总觉得她这句话是冲着我来说，但我还是从善如流。

    「看起来很特别。」我吐着烟点头。

    「好难理解啊。嗯，真想赶快见到。既然那么强，一定有诀窍对吧？那为什么不让其它人知道呢？」

    「我想这没办法用说的，只能用身体去感觉不是吗？」

    「可是那样的技术不都有一段机械化的历程，费了一番苦心之后才有的成果，如果胜败因人而异，就某种程度而言，不就等同机械发展尚未成熟？」

    「嗯，也是，」我点点头。「我认同妳的看法喔。现阶段是过渡时期吧。说不定再过不久，将会进入无论是谁驾驶都无所谓的时代。」

    「这样下去，我真的不懂我们还有什么价值。」

    「嗯，也不好玩了吧。」

    「不，姑且不论有不有趣，重点是我们拥有的人权或生存理由将会消失。」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我苦笑。从来没想过那种情况。「人权喔……既然身在基地，都无所谓了吧。」

    「我指的是完全不存在的情况。」

    「喔，原来如此。」

    「Teacher之所以受到瞩目，是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对吧？」

    「嗯，或许吧。」

    我既不晓得他受谁的关注，而且对「普通人」这三个字的形容有点感冒，我依旧先点了点头，把烟蒂丢在书桌上的烟灰缸。

    「普通人当上飞行员该说是难得吗？我倒认为很特别，」比嘉泽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也没多特别啊，」我微笑。「从前也不是没有普通人当过飞行员。只是后来这种人消耗到最后，数量愈来愈少罢了。」

    「我不太喜欢消耗这个词。」她皱皱眉头。

    「喔，」我点头。「不过真的就是消耗呀。」

    「那不会消耗的东西该怎么办？」

    「咦？」

    「不会消耗的零件损坏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它们？」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不想也没差。跟自己无关啊。而且，死亡就是一种自我消耗，对吗？」

    「话是没错。」

    「妳想说的只有这些？」我问，心想该不该抽根烟。看看手表，好可惜的时间。与其和人交谈，念书还比较有意义。

    「散香MarkⅦ怎么样？」比嘉泽换了话题。

    「不是MarkⅦ，是MarkA2。」

    「咦，完全不同的机种？」

    「引擎不同，机枪也不是搭载在主翼。」

    「可以让我看看吗？」

    「明天好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呃，好的……」比嘉泽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她一定以为我会带她去看最新型的散香。「晚安，明天见。」她站了起来。

    「抱歉，我想早点睡。」

    「打扰了。谢谢。」

    打开门，她步出我的房间。我锁上门，坐回窗边的椅子，点起烟来。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书，却失去看的心情。

    也没有睡意。

    我认真考虑，抽完烟之后要去停机棚一趟。可是我没办法这么做，因为比嘉泽就住在隔壁，会听见我离开房间的声音。这样的情况就叫做不自由，也可说是良善造就出来的不自由。情绪有些焦躁起来，我吐着烟，试图扩散这种感受。

    另外……

    关于「普通人」这三个字。

    那也是听起来颇刺耳的形容。

    为什么能断定那是普通呢？因为有普通的存在，才有不普通的产生。简直是歪理。明知没有意义，又该怎么决定何谓普通？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却又硬要划清界限，那才是一般笨蛋的真面目。

    难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普通的大人。

    我们和大人不一样。

    我们是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只是，没办法变成大人。

    不是吗？有差别吗？

    因为不想变成大人而努力不懈。

    正是那样，所以，那些人变成他们不想变成的样子，一定非常嫉妒我们。

    大家都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成为惹人厌的大人，所以才会羡慕吧。

    只能那么想，而这样的说词我也听了不下数次。

    可是，没人真正那么想。

    所谓的羡慕，只是把我们当成异类来看。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们？小孩子有那么稀奇吗？

    其实是不可思议。

    如今我依然在诧异中成长。

    不过我都无所谓，没有孩子会在意那些。比起闷闷不乐、整天自寻烦恼，不如飞上天空。只要有好心情，那就是全部。

    所以每当玩得不亦乐乎、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又会想起即将面对的无趣。每当降落的时候，我总会想到百无聊赖、微不足道，以及愚蠢的人生！心想又要回到人群之中，就是一阵忧郁。

    如果整个社会只有小孩，这样嫌恶的想法一定会得到排解。

    大人们真的是怪胎，把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趣；反正人总会走上死亡一途，他们抱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做出这种事。因为人生苦短，干脆寂寞到死。这就是他们的诡计吧！

    总之，我绝不允许他们拿那套作法压制孩子。

    只有在遇到那样的事情，我才想反抗。

    但反抗的结果，似乎又代表我对人间仍有依恋。灰心代表着不信任。

    去找笹仓聊聊好了。

    能够直截了当为我解惑的除了他大概也没其它人，况且质问他人不是我的作风。我讨厌自己咄咄逼人，这样的想法莫非也是我个人独有的体贴？

    3

    隔周，我和两名新人一块儿值勤。

    不明就里下，我授命担任指导两个人的工作。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还算开心。我认为这是对我那时攻下五架敌机的评价。Teacher也不过才三架。

    因为是侦察行动，我们无事返抵基地，连一圈都没飞到。

    回到停机棚，先和笹仓小聊了一下关于进气系统的改良事宜，结果比嘉泽来了。她的停机棚在西边，之前那里是停放辻间座机的场所。栗田和比嘉泽的两台散香都停在那儿，而对散香一清二楚的笹仓常常过去指导。

    「要找Teacher的话，他不在喔。」笹仓先开口。

    「你好。」比嘉泽点头致意后走进机棚。

    这阵子都没见到Teacher的身影，说不定有什么特别任务在身。比嘉泽每天都会过来，但都扑了个空。我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她还是别跟Teacher见面得好。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上来。

    「听说散香要依序进行改装，」比嘉泽说：「我的散香被排在三个礼拜之后。」

    「唔，要花多久时间？」笹仓问。

    「三天。」

    「与其全面更新，干脆报废还比较快，」笹仓歪着嘴。「那么旧的引擎没关系吗？汽缸组件的铝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比嘉泽不解。

    「没有啦……」笹仓挥着手。「也没多大不同。总之会做出适当的处置喽。」

    应该是铝合金的调配不同吧，我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以前曾听笹仓提起过。他大概是发觉这些话不该让飞行员知道，话才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今天晚上Teacher好像会回来。」比嘉泽开心地说。

    「咦？从哪里？」

    「呃，秘密，」她微笑。「我不能说。」

    「妳听谁讲的？」我问。

    「抱歉，这我也不能说。」

    「是喔。」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无聊，我还是很配合地叹气并点点头。反正我不痛不痒。

    「栗田那个人怎么样？」我变了话题。

    「什么怎么样？」

    栗田给我的感觉「很阴沉」。但话虽如此，我自己还不是灰暗得可以。我斜眼看着笹仓。他早回到飞机旁边，并没有看过来，但还算是听得见对话的距离。

    「嗯，还好啊……」比嘉泽摇摇头。「他不太找我说话。」

    总算到了结束交谈的时候，我挥手跟她道别。

    「请问妳不用去报告吗？」比嘉泽偏着头。她是指向合田报告一事。

    「等一下我会去。不用赶着去吧。」

    「需不需要我代替妳去？」

    「不了，没关系。」我摇摇头。那是我的工作。

    「抱歉。我先走一步。」比嘉泽投给我一个僵硬的笑容，接着往行政大楼走去。

    我靠近飞机。笹仓正在帮起落架的煞车汽缸上润滑油。

    「很尖锐耶。」他低着头说。

    「煞车喔？」

    「我说妳啦。」

    「我？」我吓了一跳。「哪会？今天我好得很，心情好，体力也不错……不过肚子有点饿。」

    「那次之后就没再跟敌机交过手了？」笹仓抬起头。

    「你说的那次也才不过是一星期以前啊！」

    「也对。」

    「拜托……我又不是吸血鬼。」

    笹仓盯着我看。他微笑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一定又想歪了。

    4

    走进合田办公室，准备向他报告任务结果。侦察工作仅需要小队长出席，组员不用跟着来。我的报告不一会儿就告一段落。

    「好的，你们辛苫了。」合田说。

    我起身行礼。

    「本部很看重妳的成绩，」他说：「好像也考虑要增加新型散香的产量。」

    「是吗？」

    「现在我要提的事情有点匆促，明天本部管理人事的职员会过来，想跟妳谈谈。」

    「管理人事的？」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合田微笑。

    虽然完全不能想象怎么回事，我仍旧点点头。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都没见到Teacher，请问他怎么了吗？」

    「按照规定是不能过问的，」合田笑着回答。「嗯，担心是必然的吧。他没事，今晚就会回来。」

    「是，」我点头。「其实我已经听说了。」

    「妳听说了？」合田扬起下颚。

    「我知道Teacher晚上回来。」

    「妳听谁说的？」

    「比嘉泽。」

    「比嘉泽？」合田看着我，瞇起双眼。

    「好的。我先离开了。」

    我走到门口开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合田一眼。如果这一瞬间发生在空中，绝对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合田并没有看着我，视线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自发的攻击遭到对方成功闪避，步出走廊时我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甚至不太认同这样的自己，像是从皮肤凭空冒出来的痘子，摸上去有种不搭调的、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然而不去触碰并不表示不存在，置之不理反而更贴近自己。

    那天晚上，我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Teacher坐在最里头的角落吃饭，而且比嘉泽坐在对面。其它还有几个人，但他们两个并没有和大家坐在一块。我看着Teacher，他正好也看了过来，接着是比嘉泽对我微笑。我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柜台。

    在餐盘上放好叉子汤匙，厨房里的煮饭阿姨靠了过来，盯着我看。

    「少一点对吧？」

    「嗯。」我绷着一张脸点点头。

    晚餐的主菜是浓汤。我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边看着外头边吃饭，尽量不去注意玻璃上其他人的倒影。

    我讨厌见到人。没错，当班上那个女生说我残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开心的。然后在那个当下决定要变成更冷酷的人。

    Teacher吃完饭站了起来，离开餐厅。我还没吃完，就算想冲出去，也不想被其它人看到我追的是Teacher。我决定抽根烟打发时间。才抽起烟，比嘉泽来到我的面前坐下。

    「很棒的一个人耶！」比嘉泽靠近我小声地说。

    「谁？」我瞇着眼，装出避开烟雾的样子。

    「果然跟其它人不一样。」她望着餐厅出口。这时候已不见Teacher的踪影。

    最靠近我这桌的飞行员们站起来步出餐厅；再过去一桌坐着三个人，正热烈讨论着摊在桌上的书。附近只剩下我跟比嘉泽。

    「去外面聊吧。」我说。明明无话可说，嘴里却吐出这几个字，简直把自己逼上绝路。

    比嘉泽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我没有多说，端起餐盘起身走到柜台。晚餐只吃了一半，趁煮饭阿姨还没过来检查前，我快步离开。

    比嘉泽随后跟上。

    两个人默默走在前往停机棚的漆黑路上。突然担心这么走下去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照明灯底下吗？还是横过跑道？这么没头没脑的走着，总觉得会遇到什么不测。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我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具体的影像，而是更抽象的……说不定我就是危险本身。

    我们停在照明灯下。

    天上布满云层，看不见星星。

    湿气悬浮空中。

    无论是地面或攀在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湿成一片。

    「要跟我说什么？」她小声地问。

    「妳都没注意到吗？」我取出香烟，慢条斯理地说。

    「注意什么？」比嘉泽的脸上透露不安。

    「妳看，其它同事……」我一面说着，一面努力整理乱七八糟的思绪。「反正，那群男人常常跑去玩女人对吧？妳觉得是普通女人，还是跟我们一样的女人？」

    「我怎么知道。妳觉得呢？」

    「嗯，我不是想确定些什么，而且也没兴趣知道。但就我看过的面言，都是普通的女人。」

    「喔。」比嘉泽点点头。她目不转睛看着我，仿佛在问我哪里有问题。

    「我要说的是，明明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居然跑去追普通女人。妳有什么感想？」

    「很白痴，」她立刻回答。「老实说我希望他们停止。同样身为飞行员，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那么下流的事。」

    「嗯，」我微笑。还真是模范生会给的答案。不过我也有同感。「如果那样的男人接近我们这种女人呢？」

    「更不能原谅。」

    「这样啊……」我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像是故意引导别人说出答案，心里沉闷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出去的好，对吗？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么愚蠢的事，唉，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直接受害者。」

    比嘉泽点点头没吭声。睁大的双眼似乎想努力抓住话题的方向。

    很不错的眼神。和盯紧猎物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是驾驶战斗机的眼神，我心想。

    「一定是小孩子的特性。好比每架飞机都有各自的特征，光改造是隐瞒不了的……」

    我总算叼起烟，点上了火。当吐出烟雾的同时，话语也跟着一同带出。

    「我们对那些小孩一点兴趣也没有。总归一句，我们拥有不和同为小孩的人打交道的特征。」

    「请问妳想说的是什么？我实在……」

    「所以当同侪间出现不是小孩的人，那个人必定特别受到关切。不，一般面言我们不会把大人放在眼里，我想其它人也一样。因为我们周围没有那样的大人。不过一旦有了例外，那个人就会变成焦点。」

    「妳是说Teacher吗？」

    我静待着吐烟的时刻，轻轻点头。

    比嘉泽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一度闭上眼睛、歪着嘴，又瞇起眼睛捕捉我的视线。

    「没想到妳会那么觉得。」她说。

    「的确出乎意料，」我笑着点头。说不定很不自然。「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

    「反正先冷静下来，给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也不错。我要说的只有这个。」

    「呃，该不会……妳就是那样？然后打算牵制我？我想妳白操心了，我并没有……」

    「或许全是我的误会，不过要不要接受在妳，跟我无关。」

    「我不想和妳变成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敌对的关系。」

    「那妳告诉我，哪种才不是敌对关系？」

    「请不要装傻，」比嘉泽拉高音量。她脸朝下，深呼吸后又抬起头。「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很棒的情绪控制。这点足以表示她适合担任飞行员。好像错看她了，我有些后悔。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和对手，我都想尊重妳，所以才不想把话题推到奇怪的方向……或许是我多虑了。该怎么说呢？我是那种没办法坐视不管的人吧。」

    「谢谢妳的建议，」比嘉泽微微点头致意。「而且听妳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妳说的对，冷静一下比较好。」抬起头，再度展露笑颜。「嗯，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哩？啊，也许真的是那样。不知不觉就……」

    「每个人对Teacher都抱着憧憬，就连现在的我也是。那是很坦率的情绪喔。」

    「嗯，对啊。」

    「抽烟吗？」我从口袋拿出烟盒。

    「不，我不抽烟。不过还是谢谢妳。」她伸出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握手吧。」比嘉泽微笑着说。

    「喔……原来是握手。」我握住她的手。

    温暖又纤细的手。

    我的手远比她来的有棱有角，而且冰冷。

    连手都可以那么冷酷。

    「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

    「以后请多多告诉我关于散香的事，」比嘉泽举手向我敬礼。「再见。」

    「抱歉，说了那么多废话。」我说。

    真糟糕啊！

    不管怎么说，那些完全都是废话。

    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比嘉泽消失在黑暗中。

    我留在原地一会儿，把烟抽完。

    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我心想。其实不是对着她说，而是对自己的忠告下是吗？Teacher是大人，笹仓也是。

    但，我是孩子。

    永远都是孩子。

    5

    从本部过来的女人叫做甲斐。面谈地点在行政大楼会客厅，这是我第一次过去那里。起初还有合田作陪，后来他中途离席。

    「我想就直接进入正题……」甲斐耸耸肩继续。「基于社会上的要求，加上日后自发性的防御能力，本部的政策有所修正，决定起用女性children担任领导职。」

    能面不改色说出children几个字，代表这个人来头不小。

    「很早以前，社会上便积极地为女性设想，历史上也曾有记载。即便当时被批判成不合理的变动，就长远来看，至少对形成社会上固定的型态而言，是个不错的契机。不过，无论在多么堂而皇之的名义下，到底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总之，更早之前已有人提出任命children担任指挥官之类的职务，目前本部手边也有几个强有力的人选。可以的话，人人都希望能在懂得体谅的长宫底下做事，这种心态我想是人之常情，妳说对吗？」

    「这……我也不清楚，」我偏着头。「目前我并不觉得对自己的上司有什么不满，您所说的情况……我还没遇到过。」

    「嗯，那是因为妳的运气不错。如果状况并非自己可以预期，那就为时已晚。懂得防患未然的道理，任谁也伤不了妳呀。这就是所谓的企业精神。总之我们在讨论的时候提到有没有具体的人选，便提到妳的名字。」

    「请问……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征询妳未来是否有意愿出任这项职务。」

    「指挥官吗？」

    「当然不可能一步登天。嗯，这么一来想必也会招致反对的声浪。不过，今后我们将会一一克服所有阻力。目前，嗯，希望妳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呃……」

    「妳的成绩十分优异。」

    「是吗？我以为有更多比我优秀的人。」

    「该怎么说呢？我们判断的标准并非针对飞行员的全面，而是最近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进步的速度。」

    「可是，如果接了那个位子，相对也会减少飞行的时间对吧？」

    「嗯，是的。虽然不是完全没机会，但的确没有当飞行员的时候多。」

    「这样有点……」我面有难色。「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无法驾驶飞机的那一天。」

    「嗯，妳说的话我并不意外。每位飞行员的心情都跟妳一样。不过，请妳仔细想想，我告诉妳的事关更长远的未来。妳知道一位飞行员平均的服役年限有多久？」

    「五年左右吗？」

    「以我们公司来看，是两年八个月，」甲斐注视着我。「我想妳应该明白这不包括不想飞而离职的人。无论再怎么保持优秀成果的飞行员，最终还是无法挽留。为什么呢？据分析指出，原因出在无法持续集中力。然而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我还不知道。」

    「嗯，也是……现在还不得而知，也无法预测，因为未来还很遥远……我认为要让一位飞行员引退，最好的方法是要他长时间和飞机为伍。优秀的才能和技巧必须传递给后进不是吗？就算不会消耗，最后也会遭到替换，那不就和消耗殆尽没有两样？」

    「我该怎么做呢？你们又期待我能下什么判断？」

    「不懂没关系，心不在焉也不要紧，我只希望妳先有心理准备，随时把将来那样的立场常常放在心上。我认为这么做非常重要。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对吗？」

    「嗯，没想过。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样会更进步，身手更利落。」

    「生理上或许的确如此，但你不觉得children就和字面的意义一样，是个孩子？你们没想过要争取属于自己的人权吗？」

    「人权？」

    「我在这个领域待了很久，应该比一般人更了解你们喔……」

    甲斐露出母亲似的笑容。这样的母亲上哪儿去找啊。那并不是我的母亲。

    「我不勉强妳立刻给我回复，只要在脑中空出一个角落放着，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是，我明白了。」总之先点头再说。

    她离开座位，我也跟着起身敬礼。她向我伸出手。又是握手。甲斐的手掌比我大，是一双大人的干瘪的手。

    6

    隔天下午，Teacher、我，加上比嘉泽和栗田一共四人升空值勤。

    起飞时已过了下午三点。该次任务为西南西海岸侦察。但一般的侦察工作很少会出动四架战机。

    在座舱里我想起昨晚的事。比嘉泽跑来我的房间喝茶，话题围绕着散香打转。我发现自己在对话的当下不自然到了极点，像一具用丝线控制的人偶，思绪偶尔会飘到自己身上。

    心不在焉大概是因为中午和甲斐的面谈，也可能是前天晚上在照明灯下和比嘉泽的话题有关。总觉得和两个人握了手之后，自己也变得怪里怪气。

    不过，我就是这样莫名地确信着至少和比嘉泽提起Teacher的时候，气氛比之前好得太多……对大家面言，其实就是对于比嘉泽、我，甚至Teacher而言，都是好现象。

    「真希望我的散香能尽快改装完成。」比嘉泽说。

    她说的没错。

    只要飞过一次，她绝对能体会散香真正的惊人之处。聊天的时候，控制操纵杆的手竞忍不住忽然动了起来。我想要滚转。散香正是那么一架难以应付其不稳定、随时以惊人速度倾倒的机种。

    由Teacher的翠芽打头阵，左右两翼是比嘉泽和栗田的散香，我殿后飞在他们之上。

    在抵达目标前十公里的位置，遭遇敌机群。

    我们的任务是地面侦察，并没有去到非常高的上空；意识到的时候，敌机几乎在我们上方。

    「几架？」Teacher问。

    「五架吗？」栗田的声音。

    「不对，有六架。」我回答。

    「对方朝这边来了。」比嘉泽说。

    「往北前进，」Teacher作出指示。「飞行两公里后各自解散。集合地点在两公里处的上空。」

    「收到。」

    「收到。」

    「收到。」

    「通信结束。」

    逃命也是精彩的场景，不过那样的高度差肯定会被敌军追上。燃料仍绰绰有余，况且，我们自信满满。

    维持相同队形转弯向北，并渐渐拉抬高度。下方是云层，有时见得到几座山顶。只要不是海面上都好。

    一面飞行，一面注意后方状况。

    果然有六架，而且全是双引擎战斗机。

    Teacher摆动着机翼，准备右转。

    栗田继续直飞。

    比嘉泽往左。

    我则稍微加大上升角度，伺机而动。

    事先确定后方六架战机的路线。

    内心祈祷着过来两架。

    确认油料仪表和襟翼的动作，稍稍系紧安全带。准备倾斜向上攀升。

    后方来了一架。

    右转。

    我看见两架战机朝Teacher飞去。可怜你们了。

    向左翻转，拉升降舵。

    先让对方以为我并不灵光，等到中途予以还击，再巧妙闪避。

    对手逆向转弯。驾驶的战机是不会失速的机型。

    双螺旋桨和双引擎的搭载马力十足，但机体也会增加重量，尤其是翻转等动作的时候最能一目了然。我猜测对方如果刚开始的攻击没有得逞，会选择拉开距离应变。莫非他不知道散香的轻巧？我开的可不是普通的散香。

    右手边突然传来爆破声。

    风压让机身振动不已，座舱罩嘎嘎作响。

    回头看过去，白烟和黑烟交缠。

    是地对空飞弹。

    「喂，拜托。」我碎念着。

    到底是哪边的人？

    不分敌我先攻击再说吗？简直疯了！

    接着另一枚飞弹在更高处爆发。

    搞什么？真不敢相信。

    当下只觉得是某个有钱人，警告我们别在他的领空撒野。

    担心也无济于事。

    我可不想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久待，得赶快收拾收拾。

    敌机还在后方盘旋，转了好大一个弯之后倾斜突进。过时的把戏。

    故意让他看见我朝右飞，然后左切，再来右切。

    前推油门。

    放襟翼。

    和对手错身而过。

    油门全开。

    上升。

    翻转观察周边情况。

    每架飞机看起来愈来愈渺小，但没有一架停下来。

    浓烟没继续飘上来。

    除了Teacher要应付两架敌机，还有谁呢……总之先解决这里。再飞过来的话，我不会手下留情。

    一边攀升，一边直线飞行。后方果然有敌机来袭。

    跟先前的高度差不同。

    这次我要先右切，然后上升。

    对方应该也会跟着上来。

    几乎是垂直上升。

    翻转，停止，再翻转。

    撑住身体，往后方确认。

    上来吧！

    慢慢恢复水平，从背面进入。

    一般而言，这时候会切换辅助翼吧。

    放襟翼。

    拉升降舵。

    机体快速翻转。

    没有失速。

    敌机在前方慌慌张张翻转。

    太晚了。

    进入射程。

    攻击。

    机头一阵闪光。

    敌机向左坠落，机身右侧冒出黑烟。

    回旋。

    座舱罩似乎也受到波及。

    挡风玻璃瞬间染上血红。

    成功歼灭一架敌机。

    翻转，背面俯冲。

    左右摇晃机体，确认四周状况。

    面向右手边。

    确定该战机是散香，更前方是双引擎敌机。

    那会是谁？栗田吗？

    我转弯，那边就交给他吧！

    倾斜机身，维持高度。

    非常远的下方窜着黑烟。

    会待在低空与敌方缠斗的绝对是Teacher没错。翠芽属空冷式引擎，特点是善于在低空活动。我看不清机体的样子。

    总之先飞过去看看。

    引擎平稳地运转着。

    确认仪表。

    右下方上来一架飞机，并不是散香。

    是双引擎的敌机，随后又跟着一架。

    后方那架是散香。会是比嘉泽吗？

    推进引擎，右切下降。

    某一方展开攻击。

    一架战机向上爬升。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向左翻转。

    侧面确认对手位置，油门全开。

    切换方向舵。

    敌机加速迎面而来。对方再次开火，千钧一发之际，我紧急下降逃逸。

    躲过了。

    幸好幸好。

    这架敌机转而冲向比嘉泽。

    本来的目标应该是她。

    好，等着瞧吧！

    向右转弯，抛弃副油箱，收襟翼，全速前进。

    引擎发出轰隆隆的运转声。

    敌机攀升后转弯。

    比嘉泽钻入云层。

    看不清楚敌机的路线。

    我讨厌视线不良的地方。

    回旋着上升，决定锁定上头的家伙。

    敌机倾斜航行。

    我上推油门。操作方向舵，微微倾斜机体确认，再立刻恢复水平。

    下方还有一架，无法认清是散香或双引擎敌机。

    引擎一度喘了口气。

    看着仪表上的油压。

    慢慢前推油门。

    我的速度没对方快。不过，当速度愈快，离心力也愈大。轻轻拉抬升降舵，需要不少力气。身体疼痛起来。

    倾斜角度骤升。

    机翼几乎垂直。

    拉升降舵。

    呼吸困难。

    再继续拉抬。

    钻入内侧。

    现在那家伙能从外侧逃脱。我的散香尾随其后。

    进入射程，但我没有动作。

    对方企图往左右两方逃逸。

    翻转速度太慢。

    再度拉近和敌机的距离。

    永别了！

    攻击。

    脱离。

    翻转向下。

    一架战机飞了上来，是散香。

    没见到另一架散香。

    被我攻下的战机喷出火花，急速下坠。

    维持一阵子的直线飞行，终于忍不住开始横滚。像比目鱼一样翩翩下降。

    上来的是比嘉泽。

    确认上方。

    增加高度。

    时而翻转观察下方。

    没看见任何飞行体。

    结束了吗？

    我攻下了两架、Teacher两架，栗田和比嘉泽各一架。六架全数坠毁，我们获胜了吗？

    「Boomerang，你还在吗？」Teacher的声音钻入耳中。

    「Teacher，我这里的战果是两架，目前待机中。」我的声音掩不住雀跃之情。

    「我这里也是两架。损失呢？」

    「没有损失。」我回答。

    「这里是Christmas（圣诞节）。B5。佛罗里达下雨了。」比嘉泽的声音。

    Christmas是她的代号。一下子搞不清楚B5的意思，别过头看着贴在机舱里的代码表，原来是「部分遭到射击」。至于佛罗里达下雨是要求紧急迫降。

    我听完吓了一跳，往比嘉泽的散香飞去。那架散香维持水平飞行，看来并无大碍。

    接近一看，发现机身前半部以及主翼有着遭到攻击后的痕迹。

    「Boomerang，请在X坐标二·三一、Y坐标〇·五七降落。这里是C77。」

    Teacher指示的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基地，而Teacher和栗田似乎要飞回原基地。大概是之前抛弃了副油箱，没办法再绕圈子。

    我急忙摊开地图确认。

    「Christmas，把频率转成Z8。」

    「收到。」比嘉泽回答。

    我们将无线电的频道改成目的地所使用的频率。

    飞近比嘉泽的散香，探头看向座舱罩。

    她也看了过来，并对我挥挥手。应该不要紧。

    手指向下示意，我降低高度。

    她随后跟上。

    她会是在哪里遭到攻击的呢？恐怕油压正一点一点下降，燃料也是。希望能再撑一会儿，我心想。

    我们沉入云层中。

    7

    地面上的天气不坏。

    前方的云朵呈橘红色。

    云层下方是漆黑的森林。

    飞行了二十分钟左右，进入安全领空。联络上该基地，也取得确切坐标。天候风向皆良好，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

    「哪边受损了？」无线电使用限制解除，我将功率调至最低，提出我的疑问。

    沉默了一阵没有响应，可能还在调整频率。

    「敌机从后方攻击，造成主翼和机身部分损毁，」耳机传来比嘉泽的声音。「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听见她在咋舌。「发生这么严重的失误，真是糗大了。」

    「操纵装置呢？」

    「襟翼只有一边能动，没办法用。还有，嗯，我也不知道。油压还好，应该没事吧。」

    「别担心，别担心，」我说。「现在用不到襟翼，何况机身没有外挂飞弹。试着滑行降落看看。」

    「会不会滑出跑道啊？」

    「跟妳说不要紧了嘛。」

    飞机持续降低高度，目前还没看见跑道，倒是在稍远的地方有座小城镇。车辆穿梭在道路之间，生活在地上的人们一定以为我们在玩耍吧。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比嘉泽的散香.

    机舱罩反射出橘红色的夕阳。

    主翼往两侧弯曲，状似鸟儿的翅膀。

    好美的机身。

    「草薙，还要……多久才到？」

    她突然改叫我的名字，我吃了一惊。

    「还要一下子。」

    「呃……我快不行了。」

    「什么？」

    稍微驶向前头，飞到她的旁边。

    座舱罩折射着阳光，没办法看进去。

    「妳怎么了？什么不行了？」

    我试图绕到另一边，没想到比嘉泽的散香左倾往下。

    「喂！妳在做什么？不是那边。」

    她并没有飞上来。

    我看着前面确认方位，看见跑道上小小的指示灯。

    大概还有两三公里。

    高度五百公尺。

    「Christmas！Christmas！」

    我倾斜机翼下降，追赶她的飞机。

    「怎么回事？」

    没有反应。

    离地不到三百公尺，已经进入危险高度。

    「mayday、mayday，」我提高无线电功率。「这里是Boomerang，距跑道两公里处，另外一架飞机正在迫降。」

    「收到，看见你们了。Christmas怎么回事？」

    又降低了高度。底下是一整片田野，其中分布若干窄小田埂，还有几栋白色房子。

    我飞到她的身旁。

    「比嘉泽！」我大喊。

    比嘉泽的散香慢慢向地面逼近，而且是倾斜下降。

    「拉升降舵！快往上飞啊！」

    散香被地面吸了过去。

    主翼首先接触地面，随后跟着旋转。

    机头撞到地面，又是一阵旋转。

    机翼折损。

    短短几秒之间，那架散香已经在我后方。

    我低空转弯。

    「比嘉泽！妳听见了没？」

    坠机的地点扬起阵阵灰尘。

    机体陷进土里。

    没有冒出黑烟。

    「坠到地面来了，」我向塔台报告。「快点派人过来！」

    「收到，已经派人前往搭救。」

    「目前状况差强人意，」我说：「机体没有燃烧，着陆地面还算松软。不过，还是请你们快点过来！」

    「Boomerang，妳要降落吗？」

    「确认过迫降位置了吗？」

    「确认中。Boomerang，确定要降落吗？」

    「是的。」

    「进入着陆状态。」

    我在失速坠毁田野里的散香上空转了一个弯，朝基地方向飞去。

    8

    飞入跑道，滑行至待机区，一台吉普车开了过来。我打开座舱罩，熄了引擎并紧急煞车。迅速解开安全带，爬出机外，从主翼上一跃而下。

    驾驶吉普车的是一名身穿肮脏连身工作服的眼镜男。我跳上副驾驶座，吉普车继续行驶。

    坐在车上看着一旁的跑道，经过几个低矮屋檐的停机棚。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基地。不知道他们有几架战斗机。上头规定不准提及类似的问题，我只有闭嘴。

    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没作声。这时候我倒还庆幸没人开口对我说话。当然，待在这世上愈久，感触也就愈多，无论对谁都沉默寡言。

    跑道前端有条渠道，跨过上面的小桥继续前行。开了一段草原，终于来到栅栏前。那里停着三辆车，还有卡车。守卫为我们开了门。吉普车加速前进横过笔直的田埂。周围有间小小民家。太阳西沉，却还不到点灯的地步。不过一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远处有条大路，大型车辆不时穿梭其中。那是我在空中看见的道路。路旁有几栋房舍，挂在上头的招牌闪烁着光芒。吉普车行经的道路两旁尽是田野。穿过了几条小渠道和闸门。没看见有人下田工作，或许收割时节早巳结束。

    吉普车继续奔驰，开了不少路，却仍见不到坠机地点。

    我的情绪已经平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确认现场后将返回跑道，得在今晚以前回去基地，向合田和Teacher报告不可。

    我决定不去想比嘉泽的情况，脑中却浮现昨晚她的样子。比起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更加坦率、认真，而且很有才华。为什么我会有那些既定的评价呢？连自己也感到奇怪。

    总算看见不远处的事故现场。

    路上至少停了五辆车。黄色的车灯忽灭忽明。这里大约聚集三十余人。对向车道旁也停着车，大概是民众看见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飞机残骸散布在田野凹陷处，机头就在眼前，主翼和引擎则躺在稍远的地方。几个重要部位有一半以上埋进土里；表面被喷上一层灭火粉末，看起来就是白色。除了这块范围较低洼，之外的土地呈隆起状态。

    站在地面上目击比从空中往下观看还惨不忍睹。这架散香再也不能接受改造，就这样直接报废。

    吉普车一停下来，我快速飞身跳下车，奔跑在小路上。

    下到凹陷处，踏在松软的泥土中。

    小路上站着大批观望人群。

    靠近飞机的至少有十个人。

    我搜索着比嘉泽的身影。她已经被人抬上担架，绑带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她动也不动，水蓝色方巾盖住她的脸。

    我看见她其中一只手。

    焦黑的手。

    我掀起方巾，看着她的脸。

    灭火器的白色粉末沾上她的头发。

    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不禁叹息。

    有个男人走上前。他是现场唯一穿着制服的人。我起身向他敬礼。

    「敝姓草薙。」

    「我知道。我是本田。」

    「很遗憾。」

    「她并不是坠机而死。」他态度坚定地说。

    如果比嘉泽死在空中，我会比较开心。

    覆上蓝色方巾。

    「能撑到返航已经非常值得敬佩。」本田低语。

    「是。」我点头。

    真的很了不起。

    受了伤也没有告诉我，了不起。

    妈的！装什么酷！

    救护车倒车驶入距离田埂最近的路。

    几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走到担架旁，我后退让出路来。他们轻轻抬起担架，走上田埂。

    围观的民众看着热闹。

    我看着天尘，远方还残留些许红色。

    夜幕低垂。

    「好可怜……」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子。我站在泥土里。

    比嘉泽的脸没沾到污泥。

    她一点也不可怜。

    美丽得很。

    比我的鞋子、其它人的鞋子还要干净无瑕。

    爬上田埂，往救护车方向走去。

    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她的面前，尽可能不让看热闹的人得逞。

    「真可怜。」又有人在说。

    接着是叹息。

    「她不可怜！」我回头怒吼。

    我上前逼近，大家吓得倒退几步。

    「妈的！滚！通通给我滚开！」

    本田站在我的面前，默默注视着我。

    我点点头，闭上双眼。

    大约过了三秒。

    脱离。

    调整呼吸，刻意不去看救护车。我下到泥土当中往前走。

    只想离这里愈远愈好。

    飞在天上有多妤啊。

    往无人的天空飞去。

    9

    回到机上，我已转换好情绪。燃料补给完毕，准备起飞。附近一片漆黑，但云端上还有一些亮度，月亮高挂当空。

    顿失同胞对我们来说司空见惯。无论是遭敌方攻击或转调他地，两种情况都是离我远去，所以没有多大差别。生命中总有几个见得了一次，却再也没第二次的人物。

    只是，多少有点可惜。

    可惜的是，那样的才能，那样的经验累积，瞬间灰飞湮灭。

    至少我并下认为那些人是可怜的。

    那跟可惜完全不同。

    绝对不一样。

    她一定也不想接受别人的同情。

    难道不值得赞扬？难道不值得羡慕？

    究竟差别在哪？

    抵达基地时，地面像海底一般陷入黑暗。飞机在跑道上回转，面向停机棚滑行。笹仓站在机棚门口等候。

    我抽着烟，看笹仓检查散香。

    「吃饭了没？」笹仓问。

    「还没。」我回答。

    「我以为你吃过了。」

    「我没在那座基地露脸。」

    用脚踩熄香烟，往行政大楼前进。走进大厅，餐厅里灯火通明，但不见半个人影。我上楼来到合田办公室门前敲敲门。

    「啊，我也在等妳。」合田从办公桌前起身。

    坐在沙发上，我开始向合田报告。我维持淡淡的口吻，依序陈述事实。觉得自己像在作梦。我无从判断究竟是描述梦中的情景，抑或今天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我发觉自己呆望着合田身后的书桌、更后面的窗框，以及盯着反射在窗户上的灯光。像是一台观测天体的望远镜，我感到自己遥不可及。

    「辛苦了，」合田最后说。「Teacher想跟妳谈谈。」

    「咦？」我满脸讶异，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这里结束后，过去找他吧。」

    「是。」

    直觉告诉我会被臭骂一顿。说不上来，但就是有这种预感。

    合田没有发火。静下心想想，那不是我的责任。所以当然……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我不是该告诉比嘉泽更多关于驾驭散香的技巧吗？难道不是我的指导无方？不对，没那回事吧。能说的我都告诉了她，我并没有藏私。

    步出大楼之前，瞥了一眼餐厅。柜台点着灯，煮饭阿姨坐在附近。

    「喂，我说妳啊，」她见了我立刻起身走过来。「要吃点儿东西吗？」

    「不了，对不起。」我勉强挤出微笑。

    「唉呀、唉呀，挺温柔的嘛，」煮饭阿姨笑着。很不错的笑容，令我稍稍恢复精神。

    「怎么了？」

    「没事。」

    「打起精神喔。」

    走回宿舍，上楼。我第一次过来这里。二楼最靠里面的房间。同在二楼的其它房间好像都空着，没门牌，也没灯光。

    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敲门静候响应。

    Teacher打开门，站在门口。他往后退一步，让我先进房。

    他的房间比我的更小，窗户旁边就是床铺。书桌上迭了好几本书，地面上也是。他坐在床沿，作势要我坐在椅子上。

    我说起和Teacher他们分开后所发生的事，跟对合田报告的内容差不多。关于比嘉泽的报告尚未出炉，我便把从本田那儿听来的消息全数告诉Teacher。

    他抽起烟。

    接着起身将窗边的小茶几桌搬到我面前，再从书桌上一堆书本底下抽出烟灰缸放在茶几桌上。我已经受够香烟了，就像受够尸体一样。

    「要抽就抽吧。」他低声说，一只手撑在床上，对准天花板吞云吐雾。头顶的日光灯像沐浴在烟雾之中。

    「机身毁损严重，无法立刻判定遭到何种攻击。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覆盖一层灭火器粉末。」

    「过不久就有报告了吧？」

    「看过现场后，我立刻搭机回到基地。报告完毕。」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谢谢。」

    我拿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了一根。

    「妳认为是我的责任吗？」他说。

    「咦？」我歪着头。「不不，怎么可能。」

    「要是我早点过去察看，或许还来得及。」

    「我也是。」

    「当时妳的位置太远，我这里比较近。」

    「一开始有两架敌机靠近她的时候，我就应该下决定了。那时候你有两架飞机要应付，我则是一架。再怎么说都是我的责任。」

    「重点不是敌机数量。何况……现在不是讨论责任归属的时候。」

    「是的。」

    「妳为何而战？」

    「咦？」

    「为什么不辞职？」

    「不……」我扬起下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我喜欢飞。」

    「如果只是想飞，还有很多渠道。」

    「我想要自由自在地飞。」

    「能自由地飞吗？」

    「可以，」我点点头。「交战的时候是自由的。想飞哪儿就飞哪儿。」

    「是吗？不过是从子弹之间钻过去罢了。为了攻击对手，硬逼自己飞在空中不是吗？」

    「请问……」我身体坐正。「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战？」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

    「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想辞职却又辞不掉。我大概生病了。」

    「生病……」

    「异于常人。」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正因为有战斗的理由，才会耗尽所有的能力准备、不辞辛劳，赌上自己一条性命。」

    「嗯，默许妳这种看法的大有人在。」

    「如果没有意义，坠毁的那些人就太可怜了。」

    「嗯。」Teacher点头。

    一阵静默。

    烟雾弥漫两入之间。

    「妳是目前我见过最优秀的飞行员，甚至远超过我，」Teacher开口。「别轻忽自己的生命。只要心里产生一丝犹豫都不要飞，赶紧抽身。」

    「我没有犹豫。我……」捻熄手上的香烟。「我十分尊敬你。所以，请不要……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消极……开倒车的……」

    「妳认为是开倒车吗？我不是妳想的那种男人。妳大概把我过度美化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即便是现在，我心里还想着出门找个女人上床。明明才失去了同胞，我却是这副德行。」他闷哼着。「好了，到此结束吧！」

    我站起来，低头致意后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拖着脚步，身体却轻飘飘没有重量。

    肩膀靠在墙边，用手支撑身体不至于跌倒。

    我的步履蹒珊，像一架尾翼被掀起的飞机。

    离开宿舍，想找个地方坐下。

    我没办法站。

    坐在停车场边的石块上，我叹了一口气。

    好痛苦。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总之被某种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远处夜灯闪耀，只有我被黑暗团团包围。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脚碰不碰得到地面。

    怎么回事？

    这样的不确定感从何而来？

    当然不是从外面。

    我四处探询安定翼（注3）消失的那一瞬间。

    我必须找到，并且趁早击落它。

    那不是比嘉泽的睡脸。

    不是Teacher赞许的话语。

    不对、不对，有人这样叫着。

    不对、不对，有人拼命摇头。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气息渐渐沉重。

    明明待在地上，却异常兴奋。

    抬头仰望天空。

    故意动一动身体。

    疏落的星辰，稀薄的云朵。

    月亮躲在宿舍屋顶后面，那里透着朦胧的亮光。

    心跳加速。

    引擎低沉运转着。

    思索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切穿空气的螺旋桨。

    现在就跟在空中倾斜机体、追踪对方轨迹的时候，一样亢奋。

    为什么？

    我不明白。

    去找笹仓聊聊吧，我站了起来。

    可是又坐了下去。

    有东西从体内出发，哽在咽喉。

    所以才觉得呼吸困难吗？

    心中升起死心的念头。

    双手压着自己的头颅。

    吸气，吐气。

    再试着往下压一点。

    反复吸气吐气。

    为什么这么反感？

    这就是对于活在地面上的一种反动吗？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在空中遨翔？干脆现在走到停机棚开走散香。那样就能够飞到任何地方，直到燃料用尽？

    终究还是会坠落。

    坠进海底。

    跟着沉没。

    周围尽是黑色的海水。没有空气，好痛苦。

    天空存在着空气。所以我宁可像比嘉泽一样，死在空中。

    坠落的只有我的躯体。我的心、我的情绪，绝对会留在天空中吧！心也会跟空气一样轻盈。一定会留下来的。

    宿舍大门开启。

    人影幢幢，朝停车场走了过来。

    朝我走了过来。

    对方不可能看得见我。

    那个人停在一辆车前，用车钥匙开车门。

    我悄悄地站起来，走上前去。

    对方发动引擎。

    我打开副驾驶座，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看着我。

    没有言语。

    我也一样。

    过了十秒。

    空转的引擎。

    凸轮运动，透过传送带的传递。

    究竟是希望他停止引擎运转，或赶紧催满油门把我带走？又或者，我的思绪已飘至无限远处？

    我只求尽快从挡风玻璃外看得见的黑暗全身而退，飞往云端上另一个世界。

    默默在内心画上十字。

    车子像飞机起飞时那般安静。

    10

    一路上，我沉默不语。

    无话可说。

    几乎没有非说不可的话堵在喉咙。尽管心中反复着「你不要走」，却在每次开口的那一剎那碎裂。

    我不时窥伺驾驶座上Teacher的侧脸。

    如果场景搬到飞机上该有多妤。

    车头灯遍及之处要是在云端上方的话该有多美。

    脑子里净想着那些画面。

    如果坐在飞机上……随便带我去哪里都好。再也没有返航的必要。好想永远在空中遨翔。

    然而，我的情绪随着车轮摩擦在地面的声音为之一沉。

    经历过无数次任务，我仍活在这世上。

    这里是天空的底部。贴近地面。

    我是名飞行员。

    要死不活。

    隔壁是人称击坠王的天才。

    车内是孤男寡女。

    没有目的地，但终归不会离开地面。

    肯定是某个肮脏的地方。

    天色已晚，路上视线未明。车头灯照不到远处。自草原飞出的昆虫们，一只只冲撞挡风玻璃，留下死去的躯壳。

    暖气称嫌过热，身体微微渗出汗水。密闭的车内只呼吸得到温暖过头的空气。

    喉头有些苦涩，但有时候也不去理会。

    收音机里微弱的音乐，是蓝调还是摇滚？

    声音硬是钻进耳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保持沉默。

    持续……

    天荒地老。

    勉勉强强地，持续。

    直到永远。

    目的地是山里一栋破旧屋子。

    下了车，冰冷的空气提振不少精神。

    敞开大门，进入眼帘的是挑高门厅。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对Teacher嫣然一笑。

    「唉呀，」女人看着我。「你的女伴吗？」

    她是那个白头发的富子。

    我没作声。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见过我，也许是装出来的，再不然就是我认错了人。

    「表情好恐怖喔。怎么了？」富子笑着。

    Teacher半句话也没说，兀自爬上铺装柔软地毯的楼梯。地毯的颜色诡异，像是沾染上不小心倒下去的酒精饮料后，懒得理会而变成的样子。

    打开沉沉的门扉，进到房里。

    Teacher脱下外套，噙着烟坐在靠窗的位子。

    我呆站在房间中央。

    我只能站在那里。右边靠墙的地方有书柜、书桌、伞架和壁橱，左手边只有一张大床和边桌。

    「现在要怎么样？」Teacher问。

    好暗的地方。只能在打火机点亮的时候，看见他低头的样子。

    仅仅如此。

    「你的表情很可怕吗？」我出了声，试图保持冷静。

    「我又看不见自己的脸。」他回答。

    「怎么这么暗呢？」

    「要开灯吗？」

    「不，这样就好。」

    Teacher抽的香烟透出红色火光。

    红色。

    只能看到这个。

    「希望你趁我抽完烟之前做好决定。等一下刚才那个女人会进来。」

    「富子？」

    「对，富子。她一进来，你就得出去。」Teacher说。

    「为什么？」

    「该怎么说呢？」他笑了笑。

    一瞬间，我好像变成钟乳石洞里的蝙蝠。

    会是从我体内溶解出石灰的关系吗？

    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我不要出去。」

    「出不出去是你的自由……不然我去别的房间好了？」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请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走到门口，开门走出去。这里明亮许多，但乌云罩项。

    富子站在走廊，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三个人，全是女的。

    「怎么了？」富子笑着问。

    「请妳不要进去好吗？」我说：「算我求妳。」

    富子的眼睛睁得老大，微微偏着头。

    「然后呢？」富子的嘴角描出一道弧线。

    我点点头，脱离她们的所在。

    倒退。

    回头开门，走进黑暗的房间。

    Teacher坐在床上，仍旧抽着烟。

    我迅速脱去外套。接着，解开衬衫把子。

    心跳加快，气息变得沉重。

    此刻没有得以确认的仪表，也没有应该舍弃的副油箱。

    2、作用是连接两个作相对运动的机件，并使其动摩擦力降低到最小。在多数情况下，一个部件是转轴，而另一部件为固定的轴承套圈。

    3、航空器材上一种用以增加飞机构架安定性的翼面。

    第四话转弯

    巨大的禽鸟该是在那伟大的西赛罗（注4）的头顶演出最初的飞翔，使得宇宙惊叹不已，所有书籍皆记载着那样的名声。牠蔼诞生的巢穴是永恒的荣光呀。

    ——李奥纳多·达文西

    1

    栗田的散香取代比嘉泽的进行改装。随后基地再度添购了一架新型散香，上头决定由药田驾驶。后来没有新成员递补，也没有大规模的任务。

    Teacher变得常常出差，那次以来都没有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平常的侦察任务多半是我和栗田，若真要增加一架战机从旁护卫，药田也会跟来。

    笹仓全心全意埋首在改装引擎的工作；整备作业以外的时间，看他都在忙着不知所以然的实验。唯一理解的是那些实验只能在地面进行，最终仍要交付实机演练。到了那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因为不想沦为笹仓的实验品，每当他滔滔不绝，我只好摆出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度。如此这般冷处理的自己，像极了突然蹦出来双胞胎手足。总而言之，最近我出入停机棚的时间少得可怜。

    餐厅的煮饭阿姨为了我，已经慢慢减少餐盘里的食物，无奈我总是吃不完，不过身体也没坏到哪儿去。

    天气晴朗又不用当班时，我会经过停机棚，沿着跑道走别另一侧的堤防上。之前常来是因为我曾在这里和Teacher聊天。坐在他躺过的地方，然后看着天上飞翔的鸟儿，直到看腻为止。

    Teacher当然没来，没有任何人过来。

    约莫一个小时，再起身走回去。途中总会想到什么新的飞行技巧，打算以后有机会要记得试试看。我不知道那些想法最后变得如何，实在是与敌机交战时没那么多美闲时间想别的事。不过事后仔细想想，自己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用了新的或类似的招数。所以，还是会融会贯通的。

    平淡无奇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

    栗田变成我的第一号说话对象。话虽如此，这男人话非常少，我跟他仅止于简单的应答。我觉得这才是有趣的地方。

    而且，不再是说话对象的笹仓最近常抓着栗田解释东解释西，我也能够以笹仓在做什么为题，继续和栗田交谈。透过栗田这个过滤器得到我想要知道的事，我觉得并没有损失，可说是我理想中的沟通方式。

    Teacher还是老样子，仅和其它驾驶翠芽的飞行员飞过几次。我已没再跟他分作一组。

    俊来基地又引进了两架散香，翠芽退而成为预备机种。散香机群以我为首，而翠芽则Teacher负责。

    没有什么机会能单独和Teacher说话。即便在基地里遇见，我竟能轻而易举地和他擦身而过。虽然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可思议，但操控战斗机本来就要具备灵敏的身手。

    瞧我多么事不关己。

    想起来至今仍无法理解那天晚上的自己的举动。我并不后悔。在那种场合，只能选择那样的飞行姿势。无论遇上哪种情况，我们都会检选合宜的路线飞行。那就是飞行本身的意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匀称，路径不过在恰好的当下乍现。速度快的话就绕大圈一点，落后就下降。

    确信同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却不时在脑中浮现。

    然后……

    终究还是，和比嘉泽的睡脸重叠在一起。

    躺在Teacher床上的该不会是比嘉泽吧？她附在我的体内。

    那不是她最后一次的飞行吗？

    后来我独自参加了一个海上训练课程，有两个星期不在基地。

    搭乘集训用的航空母舰，每天相互不相识的人度过进修的日子。这和飞行的时候差不多。差别仅在于起飞和降落的那一瞬间。

    况且在课堂上听课的时数远比实际演练来得多。我必须一面和法力无边的睡魔奋战，一面专注于幻灯片内容。在不需要时时刻刻环顾四周的环境底下，压倒性的无聊不断扩张势力，令人疲倦不已。

    课程期间，舰上飞抵一架直升机，下来了一个男人。结果我就这样被叫进舰长室，和男人见面。男人表示来自本部资讯部门，但没报上姓名。他一身制服，看起来十分年轻，位阶却比舰长还高。

    「想和妳谈谈Teacher这个人。」

    我坐在位子上。舰长离席，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请问妳有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可疑举动？」

    「您所谓的可疑是指？」我反问他。

    「例如定期去某个地方、暗中调查什么事情或常常见某个人。」

    「抱歉。我可以请教您为什么会找上我吗？」

    「我来这里是为了质问妳，而不是受到质问。」

    冷淡的眼神没有从我身上离开。

    「很抱歉，」我避开他的视线，瞄着自己的膝盖。「我和Teacher没熟到那种程度，所以并没有特别注意。」

    「那么谁跟他比较熟？」

    「会是谁呢？看样子好像没有。」

    「听合田说，妳是全基地最清楚他的人。Teacher很欣赏妳。」

    「他不是那种人。什么欣赏不欣赏，根本没这回事。就算我跟他交谈的时候，也不会提到这个。」

    「你们常聊天吧？」

    「其实见面机会不多。」

    「跟他出去过吗？」

    「没有。」我不假思索回答。

    「一次也没有？」

    「是的。」

    「我懂了，」男人点点头。「谢谢。我要问的只有这件事。请不要对外声张我们的会面跟谈话内容。听说妳是本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期待妳的表现。」

    男人起身伸出手。我跟着站起来，隔着茶几和他握手。

    面谈结束后我回到房间。舰上的单人房非常窄小；从圆形小窗探出去只看得见一半的大海和天空。在这里，没有时间和其它人交谈，我完全不以为苦，反而乐得轻松。

    离舰和进舰使用的是推进式螺旋桨的散香以及双引擎中型飞机。散香对我来说得心应手，但那架双引擎飞机体型大就算了，还不好驾驭。它重得吓人，而且机舱有两个位置，这表示多一个人坐在旁边指东指西。这点最让我难受。

    或许我在空中并不习惯和他人近距离接触。我深信天空这种地方只适合独处，完全将可以乘坐数名人员的轰炸机抛在脑后。就像认定床这块范围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天地，一旦有了和别人共度夜晚的经验，就会觉得此床非彼床。早上从睡梦中醒转，会不经意地往旁边看。这样下去，有好几个地方都会渐渐浑浊不清吧，我心想。

    顺利完成集训，我返回基地。

    这回笹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货车。回到基地的那个晚上，笹仓开着货车，载着我和栗田来到那家桥旁边的餐厅。车子引擎十分热闹，常窜出细小的爆破声。

    安静的店里没有其它客人。吧台的男人告诉我们，会这么安静是因为点唱机坏了。男人就是上次那位白发老人，和上次比起来精神差了不少，简直一副不久人世的模样。这总该和坏掉的点唱机无关了吧。

    当三个人面前放着咖啡和咸派的同时，外头传来停车的声响以及尖锐的笑闹。

    推开门，女人们走了进来，一共三位。最后进来的女人戴着黄色帽子。三个人拣了离吧台最近的餐桌坐下，结果那名戴黄帽的女人盯着我不放。我看了过去，才发现她是富子。她的装扮和上次见面差别太大，所以刚开始没认出来。

    富子嗤嗤笑着，其它两个女人看看我又看看她。原以为她会走过来，她仍和两个女人坐在一块儿，并看向别处。

    「她是谁？」其中一个女人问富子。

    三个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谈话之间偶尔会看过来，但脸上已没有笑容。看来她们还算知道什么叫做礼貌。话说回来，这种事本来就是做她们这行应该要知道的呀。

    女人们喝起啤酒。笹仓开始讲到引擎的事，栗田是他的听众。我没吭声，耳里听着不时从她们那桌传来的声音，但并没有看过去。

    咖啡也喝完了，我们几个离开店内，坐上货车，朝基地的方向行驶。驾驶座上的是笹仓，我没想过要跟他交换开，因为害怕又撞见女人躺在半路上。

    跳下货车时已经晚上九点。笹仓和栗田往停机棚走去，好象话还没说完。我和他们道别，目的地是自己的房间。途中经过Teacher住的宿舍。

    二楼底端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敞开。自从那个晚上以来，我没再进过他的房间。至于有没有跟他说上话呢？我试图回想却不得其法。

    我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和他相遇后，我的确了解到了什么。

    可是……我不认为他的建议，或解读成有样学样，对我有直接的帮助。

    就算有，也只是第一次的共同任务中，我奋不顾身失速的举动招致他的抨击。从此以后我没有再犯。他说我的眼光短浅，那什么才叫做开阔？我只懂得四处张望。

    我还看见了什么？

    又在哪里呢？

    我看不见的东西会在哪里？

    说不定是我不想看到罢了。

    想着想着，我漫步回房间。开了灯，鸦雀无声的房间像一张野餐用的塑料席子摊在眼前。脱去外套，倒进冰冷的床铺。好久不见自己的床褥，心里有些高兴。

    2

    隔天早上，我被合田叫了过去，说是下午的时候甲斐会过来找我。这个消息害我消沉起来。

    离开行政大楼，走向停机棚。有一阵子没见到散香，过去整理一下机舱也好。没想到快接近停机棚的时候，里头传来爆破声。

    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钻过机棚门往里头看，没见到人。看起来应该没事。我的散香身上覆盖着一层布。

    我走出室外。停机棚背面放着锅炉，该不会是那边传来的声音吧，想了想便沿着停机棚绕到后门。

    才靠近就看见附近到处是白烟，似乎不是锅炉的问题。头戴面罩的笹仓边咳嗽边走了过来。

    「怎么了？」我问。

    「没事。」笹仓掀开面罩，一只手捣住口鼻，另一只手像扇子似的扬去烟雾。

    「这个烟从哪里来的？」

    「没事。」

    待白烟稍微散去，我立刻看见停机棚后门摆着一样陌生的东西——铁架上方搭载了某台机器，下方有个桶状塑料容器；容器上的管线上方的机械相连。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笹仓。

    「嗯，应该不要紧了。」

    「什么不要紧？」

    笹仓又戴上面罩，走近那座机器，接着拔去容器上的导管。

    「可以靠过去一点吗？」我问。

    「嗯，可以吧。」笹仓看着我点头。

    心想算了，但好奇心战胜一切，我还是走上前去。被铁架固定住的是座会旋转的机器，看起来类似压缩机。机器上头焦黑一片。笹仓一定又在做实验了。

    「那要拿来干嘛？压缩机吗？」

    「嗯。」

    「我知道了，进气压缩装置？」

    「也可以那么做啦。」

    「你要把这么大的东西装进引擎里？」我笑着。「要更小才行啦。」

    「没有啦。这台就是引擎。」

    「咦？」

    再看机器一眼，还是无法理解。他在开玩笑吧。这应该是模型呀。笹仓可能想先组个小的试试。

    笹仓垮着脸，一只手拿起工具开始拼拼凑凑。

    「我要进去机舱了喔。」我说。

    「好。」笹仓站在铁架上说。

    抛下他，我绕回停机棚正门，走进机棚。其实也可以从后门直接进去，但这么一来就得经过笹仓的房间。还是回避比较好。

    小心翼翼取下防水布，我爬进散香机舱。一如往常般的冰凉。双手枕在后脑勺，我合上双眼。在这里闭眼睛，会突然很神奇地看见天空，还能感受机体的振动。

    我一而再、再而三确认这样的触感。

    真是快乐。

    我一度离开机舱，从置物架上选了一条干净的抹布，再上去机舱动手打扫！擦擦操纵盘、仪表和座舱罩内侧。微调装置或测量油表等简单的清洁动作都在技师的工作范畴内，机舱里并没有灰尘或垃圾。我不习惯在机舱里贴照片、刻字或挂护身符，所以常保整洁清爽。

    Teacher的飞机好像也是如此。多少我是不晓得，但我听过轰炸机之类的机种，机舱里挂了许多护身符或躯邪的符咒。会相信那些东西的家伙，到底是不常开飞机呢，还是宁可相信上帝也不愿意认同自己的能力？

    机外发出声响，我伸长脖子往外看。一个我见过几次的技师走了进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发觉我在散香里面。

    「笹仓呢？」他问。

    「他在后面做些我看不懂的实验。」我回答。

    「又来啦，」他苦笑。「他好像也被合田盯上了。」

    「是吗？」

    「可是他借口说是妳要他这么做的耶。」

    「唔。」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我完全不在乎那种芝麻绿豆大的借口。只要对笹仓有任何帮助，我十分乐意出借我的名字。

    这名技师抓走架上的扳手，走了出去。

    大致整理了一下，我离开停机棚。

    眺望陆续从跑道上起飞的三架翠芽，又见到更高处有两架轰炸机。所谓的万里无云正是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我在行政大楼的会客室和甲斐碰面。这次来的不只她一人，还有两名著便服的女性，看起来像一般人。其中一位年约四、五十岁，戴着眼镜，扎了一个马尾，从事教育工作；另一位三十几岁，任职电视台。我向她们点头致意。

    「本公司最优秀的飞行员。」甲斐说。这个人好像是我。

    「女性飞行员中最优秀的吗？」年轻女人问。

    我一时语塞，看着甲斐。

    「不，成绩方面并没有特别区分男女。」甲斐解释。

    「工作上难免会遇到同胞过世的情况对吗？」中年女人口气婉转。

    「是的。最近，刚好在一个月前，跟我同组的伙伴过世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对方瞇起眼睛。

    「这也无可奈何。」我敷衍地说。

    「请问女性飞行员有任何优待吗？」年轻的一方问。

    「没有，」我立刻答复。「体力上或许和男性飞行员有所差距，不过体重较轻是很大的优势。」

    「唔，体重的影响有这么大喔？」

    「体重若差距二十公斤，飞行方式也大不相同。」

    「原来男性飞行员大都身材苗条是这个缘故啊，」女人点点头。「不过，妳应该是吃不胖的体型吧？」

    「可以这么说。」我对着她们微笑。

    我瞄了甲斐一眼，她面无表情。

    问答持续了十分钟。

    为什么选择开飞机呢？

    击败对手的时候会有满足感吗？

    随时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吗？

    她们丢出来的疑问我一个也不想回答。我问过自己太多这类的问题，而且几乎没有标准答案。然而我还是给了并非发自内心的答案。

    驾驶飞机完成任务令我感到幸福。

    我认为无论哪种职业，都有竞争对手。

    这是我的使命……

    两个女人先行离去。等一下好像由合田带她们四处参观。她们临走前，我只看了笑容可掬的合田一眼。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甲斐。

    「辛苦妳了，」甲斐低声说着，顺手从皮包里拿出烟盒，朝着我晃了晃。「要抽吗？」

    「不，谢谢。」

    甲斐叼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从嘴角喷出。

    「生气了吗？」

    我没有回答。

    「没关系，妳就直说吧！」

    「嗯，有一点。」我点点头。

    「我觉得不错，」甲斐一手挟着香烟点头。「嗯，情绪控制得很好，回答时的态度也够冷静。」

    「谢谢。」我扳着一张脸回答。

    「妳有这份上进心实在难能可贵。」

    「我并不上进。」

    「嗯，」甲斐点点头。「没发觉更好。该是父母亲的功劳吧？」

    我认为她在跟我说笑，但我没有反应。

    「我就坦白问吧，妳曾想过要自杀吗？」甲斐问。

    「有的。」

    「为什么没下手？」

    「我不知道。大概是怕带给周围的人困扰。」

    「飞行的话岂不想死就死吗？用个不会为难到任何人的方法……」

    「是。」我点点头。

    「最近没再想了吗？」

    「嗯。降落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要再飞一次。如果死了就不能飞了。」

    「嗯，很不错的答案，」甲斐微笑。「这就是children们最大的问题。或许有必要让大家知道妳的生存方式。」

    我的生存方式？

    那是怎么样的生存方式？

    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样生存方式。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只是大概晓得怎样在浑然无所知的情况下过活。

    只晓得一点点。

    我只是看得见应该能活下去的那条路。

    只看得见一点点。

    「到此结束吧，谢谢，」甲斐站了起来并伸出手。她很喜欢握手。「一个月以后见。」

    3

    一个月后，我和Teacher两个人出差。乘坐的工具不是飞机，而是一整天依靠火车移动。尽管有些怀疑怎么不是开飞机去，但出发前也没有接获具体的目的地，心想应该是某个极机密的任务。

    火车行进途中，我看著书，Teacher都在睡觉。

    我们偶尔简单交谈几句，例如新的暗号、机枪的安全装置、方向舵配平片双重化，以及笹仓试验中的推进系统。

    然后聊起推进式和牵引式的异同，话题都仅止于议论。再来进展到我的散香和Teacher的翠芽之间的比较。两个人都有驾驶两架机型的经验，因此讨论的重点在于飞行方式的差异，和两架战机的可能性。这些绝对是有意义的讨论，不过有意义的讨论多半对实战没有帮助。

    换做是比嘉泽，她一定很感兴趣吧，谈话中我这么想着。她的意志仿佛四散的飞弹碎片，嵌在我的体内。植物依靠风来播种，人类的意志说不定也类似这样散布到他人身上。

    走下最后一站，对方果然依约前来迎接。上了车又赶了三个小时路程，倒数的那个小时，车子行驶在再颠簸不过的山里，我才明白车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晃。

    抵达目的地时，眼前却又宽广无比；建筑物的另一侧是让人误以为成跑道的笔直道路。

    「如果能开飞机过来就好了。」我低语。

    长时间在火车里摇来晃去让我异常疲倦，双脚沉重、头痛欲裂，整个人很不舒服。

    我们被带至会议室接受简单说明，这时候我才了解任务内容是什么。我们要驾驶新型战斗机，但不是试飞。说明任务的人员再三表示战机已通过试验。而且，驾驶者似乎不是Teacher，而是我的样子。因为那些人都盯着我不放。

    拿到数据，对方开始进一步说明战机的细节——推进式双引擎，也就是机身后方搭载两具螺旋桨；主翼中央搭载两台驱动装置。起初心里浮现的是会不会有平衡上的疑虑，不过那么简单的问题应该很容易就能克服。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看时间快要下午四点。今天不飞了吗？

    结果，说明一结束，工作人员便领着我们来到停机棚看实机。

    机体很庞大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整架飞机被涂成红色。

    「染赤」是这架飞机的名字。

    手持相机的男人看着我按下快门，接着又站在飞机面前取了好几个角度——进入机舱的时候、站在主翼上方的时候，甚至抬起座舱罩坐进去之后的样子也不放过。

    我系上安全带。

    这个动作完结，让我十分渴望快点飞上天空。

    机师对我做最后的确认，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整备作业结束。

    静候飞机离开停机棚。

    我看见了天空。空中没有风。

    可以起飞了，技师作出指示。

    夕阳为西边天空染上红晕。

    引擎开始运转，好奇妙的声音。螺旋桨正在减速。

    确认所有仪表，技师再度爬上主翼，用和引擎相同的调子和我说话。丝毫没有新鲜感，又不是菜鸟。就算不使用武器，战斗机不就是油门，以及辅助翼、升降舵、方向舵、襟翼共四个舵。而且一般巡航需要的只有两个。

    对方再次强调引擎的习性跟螺旋桨的控制技巧，也提到飞行时的操控并非难事，所仃装置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技师离开主翼。

    我关上机舱罩。

    解除煞车，往跑道前进。

    Teacher朝别处走去，像是要载着摄影师升空。我还看不见他们所要搭乘的飞机。我颇为讶异他竟是担任这样的工作。为什么找上我呢？因为这架是推进式战机？不对，因为我是女的。错不了的。尽管如此，我依然非常高兴能够驾驶新机种。

    滑行至跑道前端，无线电立刻传来起飞讯号。

    慢慢向前推进油门。

    几乎感觉不到反作用力，双引擎果然有其优势。

    不过由加速时振动的频率可得知机身不是普通的重。

    看向左右，很大的一双机翼，肯定加挂了不少武器。与其称做战斗机，却更贴近攻击机的角色，或者也可以定位成轻型轰炸机。

    拉升降舵。

    毫不矫饰地离开地面。

    收机轮，顺畅地升空。

    左右摇摆藉以确定辅助翼的触感，没有我料想中笨重。无论如何还是升降舵比较重。

    试着转弯，滑行的时候也不太灵巧。

    进行起飞校正，一切良好。即将完成所有确认动作。

    好安静的空间，大概是隔离式机舱的缘故。刚才技师也提到染赤能飞得比散香还高。虽然我不懂设计战机的人用意如何，但我的确想飞得更高看看。离地面愈远，忘却的事情也就愈多吧。

    随后Teacher驾驶着泉流起飞。无线电传来指示，我姑且安分地和Teacher并肩飞行。尽管摄影师希望能拍到转弯的姿势，但他不过就是跟在后头，不知到底在拍些什么。

    摄影告一段落，无线电里传来指示，可以任意飞行。我推进油门开始攀升。我想飞高一些，况且实在不愿见到地面上观望的人潮。

    上升力无可挑剔。

    若再多一些上下的机动性，一定更有趣。

    不过就飞行员而言，负担相对增加。没办法一下子急速下降或上升。

    Teacher也上来了，跟在后方。泉流是一架推进式、无尾翼的复座侦察机；由于属轻量机型，高速是其最大特效。开发初始应该排在战斗机之列。

    拉升降舵，空翻。

    往后一看，Teacher也跟着空翻。

    我再试着缩小空翻半径。Teacher也跟进了。

    我冷不防反转，逆向转弯，接着向下偏转升降舵，然后再抬起辅助翼。抵住方向舵，往后方窥探。

    泉流离得有些远。

    关小油门。

    放襟翼。

    紧急煞车。

    放辅助翼，急翻转。

    半拉升降舵。

    机体嘎嘎作响。

    瞬间进入快速翻转。

    油门全开。

    加速。

    朝向Teacher后方。

    身体撑住座舱，紧握操纵杆。机体振动不已。双眼注视仪表，速度已近临界点。几乎垂直朝下。

    泉流转弯，我紧追在后。

    Teacher改变回旋方向。

    洗练的动作。

    我隐忍了一会儿，拉下操纵杆。

    放下襟翼几秒。

    引擎在低鸣。

    或许这是它目前为止的最大转速。

    无线电里传来几句话。好像是要我下去。

    正以为总算追上Teacher的时候，他却又往上窜逃。

    是上升翻转。

    摄影师一定吓个半死。

    向右回旋，确认路径。

    重头开始。

    俯冲，进入背面。

    绞紧油门，等待最佳时机。Teacher也用背面飞行。

    放下一点辅助翼，翻转同时回旋。

    交互切换升降舵与方向舵，机身摇晃着进入内侧。

    Teacher也一边转弯一边翻转。

    多么差丽的舞姿。

    两机擦身而过。

    立刻抬辅助翼，切换油门。

    拉上满舵，接着回复。

    眼看即将失速，方向舵向右偏转。Teacher已经转弯，好惊人的速度。我开心极了。

    推进油门。

    放襟翼，维持姿势。

    收襟翼，加快速度。

    一个小转弯。

    翻转。

    切换方向舵，机头滑行。

    手指抵住操纵杆的安全装置。

    对了，这不是实战。

    保持飞机倾斜，盘旋。

    「Boomerang，请返航。」无线电阵阵催促。

    关小油门。

    机身继续回旋，在速度减缓的同时降低高度。

    飞机朝地面坠落。

    收襟翼，下坠速度更快。

    确认仪表。

    高度表比手表转动的速度还快。

    好想战斗，好想和Teacher决一死战。我心里这么想着。

    如果对手是他，即使被击落也无所谓。

    我心里如此期盼。

    「喂，拉抬高度！Boomerang，不要逞强。」

    感觉真不错，整个人轻飘飘的。

    接着……我想起来了，那昏暗的房间。

    Teacher抽的香烟前端的红色火光。富子苍白的脸庞。

    记忆一一浮现。

    我在哪里呢？

    怎么会在那里出现？

    「Boomerang，怎么回事？」

    想起甲斐的睑。

    想自杀的话，飞行是最佳时机。

    直线俯冲的话，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无须回转。

    愈来愈接近地面。

    什么都不用做。

    下头不是跑道，而是一片漆黑森林。

    稍微切换辅助翼。

    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天空，交错来回。

    机体频频振动。红色警示灯闪烁。

    「Boomerang！高度过低。」

    聚集在田间小径的同胞的脸。

    妈的！一点也不可怜！

    谁可怜了！

    大家都很了不起。

    每个人都挺起胸膛活着。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想变得可怜，所以才咬紧牙关活着。

    比嘉泽是优秀的。

    比嘉泽等着我。

    她并不可怜。绝不……

    泉流横过眼前。

    剎那间引擎声传进耳里。

    「草薙。」Teacher低沉的嗓音。

    我四处搜寻着泉流。

    翻转。

    他在后方拉抬高度，然后转弯。

    地面就在不远处。

    拉升降舵。抬高机头，身体使劲顶住座舱。

    屏住气息。

    确认仪表和油压。

    稍微修正辅助翼。

    泉流又迅速地横过我的上方。

    绝佳的攻角。

    翠芽常见的招数。

    我啧了一声。

    「非打下你不可。」我喃喃自语。

    水平低飞。

    推进油门。

    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跑道。

    房子前面站满了人。

    拉抬辅助翌翼。

    维持方向舵。

    仔细听听轰隆隆的巨响吧！

    你们这群疯子！

    让地面上的家伙听见前所未有的声音吧。

    侧飞，呼啸而过。背面进入后下降。

    攀升。

    身体抵住机舱。

    安全带支撑着我。

    再一次。

    再一次挑战。

    再一次，向Teacher挑战。

    上升，反转确认泉流位置。

    Teacher在哪里？

    他已进入着陆程序。

    我叹了一口气。

    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Boomerang，立刻降落。」无线电里传来指示。

    不舒服到连睁开眼睛都嫌吃力。

    大转弯，朝下风处飞行。

    快不行了。

    不能继续飞翔。

    不得不降落。

    我终究只是人类。

    4

    降落后前往休息室，我在厕所吐了。看着镜子，自己也不禁被铁青的面孔吓住。这种样子说是死了也不为过。

    接下来进行了简单的讨论，对方想知道我驾驶染赤的感想。我提出关于紧急下降特性的意见，认为日后还有调整的空间。

    离开基地时天色已晚，想到等会儿要一路摇回去就觉得倒胃口。结果才坐进车里，我便沉沉睡去。

    Teacher把我叫醒。我们抵达基地附近的饭店。两个人走进大厅办理住房手续。我们打算在此留宿一晚，明天再搭火车回去。

    「晚餐怎么解决？」Teacher问。

    「不知道吃不吃得下。」我回答。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年轻的时候我曾住在这附近。我带你去家好吃的店吧，」他说：「如果那家餐厅还在的话。」

    我对吃饭这件事丝毫不敢兴趣，却对他的邀请打从心里高兴不已。两个人约定好时间，各自回房。

    一进房，马上跑进浴室洗澡。

    身体妤沉重。手脚像铅块一样。

    我不由得担心这么重的身躯是否再也无法飞上天空。

    还是洗了头发。

    即使穿上衣服，仍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因为那张脸，实在太过苍白。

    我很少照镜子，并不喜欢看自己的睑。

    其实是不在乎吧！

    至少没有人能像这样贴近我的脸。要是真有这号人物，早在接近我之前就被我揍得鼻青脸肿。同理可证，如果我过于凑近自己的脸，可能也会揍过去，然后心哩就会想要吶喊「放开我」或是「不要过来」。

    除了制服，我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穿上它离开房间，来到大厅某根圆柱下等候，就在这时候Teacher也走下楼。

    餐厅离饭店不远，座落在一条小巷子里某栋楼房的二楼。我们走进店里选了最角落的位子。餐桌上只摆着蜡烛，没有菜单。

    「有什么不吃的吗？」套着围裙的中年妇女问。

    「都吃，不过吃得不多。」我回答。

    店员微笑步入厨房。

    我们点了红酒。许久未尝的酒精味道。

    「为什么要叫做Teacher呢？」我问。

    「本来是cheetah，」他说：「排列顺序错了。」

    脑中拼凑着字母。

    「r和h的差别，」他掏出香烟。「笔误。」

    「『cheetah』是印度豹吗？」我问。「没看过。」

    「这附近的郊外有喔，」他吐着烟。「不要紧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跟飞机无关，大概是晕车吧。」

    「没事就好。」

    「上头要怎么配置那架飞机呢？我认为不太像战斗机。」

    「性能在散香之上吗？」

    「嗯，一对一的话是这样没错。」

    「嗯，也是。」

    「难道开发的人没注意到吗？」

    「有时候结果会与当初设想的不同。」

    「或者他们考虑到一些情势下攻击机的必要性呢？」

    「天晓得，」他摇头。「还是别谈了吧。」

    如果只是应付空战需要，战斗机绰绰有余。可是我认为总有一群先知卓见的家伙事先评估能够起降那种战机的基地或产出的工厂，以至于认定必须拥有空对地性能的攻击机和轰炸机。

    「全部交给战斗机就好啦，」我说。「没有那种投掷炸弹的飞机该有多好。」

    「是啊。」他也点点头。

    这么一来，永远只能在空中奋战。

    地上一切平安无事。

    拳击比赛不也是只在拳击场举行。

    对手并不会跑到家里捣乱。

    一定是考虑到坐冷板凳的拳击手才应运而生的作战方式。只要有自信，直接迎击也行。因为恐惧，所以不会待在原地；因为恐惧，才会先下手为强。

    关于飞机的话题没完没了。我想再听听Teacher对推进式战机的看法，了解他为什么对效率良好的推进式战机没有好感。

    「主要是摆脱失速的时间。」Teacher回答。

    散香这款推进式战机的螺旋桨位在机体后方，而翠芽则是螺旋桨前置的牵引式机种。就机械理论面言，牵引式战机的螺旋桨产生的风会受到机体影响，效率不佳。当机体失速、机头下坠，速度若无法到达某种程度舵将没有作用，但这个时候，牵引式机种的螺旋桨能将转出的风往翼面上的舵吹去，导致舵得以迅速发挥功效。极端一点来说，就算速度接近零，藉由螺旋桨的超高转速可大幅度切换舵面，控制机体飞行姿势。

    「可是，那个……分秒不差又怎么样？新散香的舵面回复速度快，大不了才五秒。」我说。

    「那几秒就足够敌机发动攻势了吧？」Teacher抿了抿嘴。

    他说得没错。然而推进式战机的轻巧、效率高，在规格书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大的差别还是回归到每个飞行员驾驭的习性。两种战机基本上操控方式截然不同，飞行员的手感没办法说变就变。对我来说，若是驾驶同款机型的次数不多，也就无法增加熟悉度。

    一旦增加飞行次数，必定会熟稔到把机体纳入身体的一部分。这么一来，也会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更换机种，好比哪一天突然要你变成左撇子一样。

    店员端上晚餐时，话题进展到引擎方面。进气切换、尚未普及化的增压器，以及利用涡轮压缩的活塞推进系统。

    Teacher也知道笹仓实验中的机器，而且似乎比我还清楚。

    晚餐十分美味，不过撑过头只会让我不舒服，所以刻意节制了一下。大概是我的消化系统很不好，从小就常吃坏肚子。真要说该注意身体哪方面的话，那就是我的肠胃。晚餐中间我放弃了红酒，改喝白开水。

    我还跟叫Teacher聊到之前的海上集训。他告诉我目前公司正在研发可折式机翼的散香。

    「在哪里研发？」我问。

    「不知道，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好像是最高机密。」

    我想起在航空母舰的舰长室遇见的男人。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向Teacher提起这件事。

    店员端来两杯咖啡。Teacher掏出香烟点火。我头痛的情况已稍微减轻，但全身还是生锈似的沉重不堪。我一定是累了。好想赶快回到饭店房间，钻进被窝。尽管如此，我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嘴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至于想说什么则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有种反正先把话说出口、呼之欲出的感受。

    「要走了吗？」Teacher放下咖啡杯说。

    「呃……」我也放下了杯子。「我还有一件事情。」

    他不发一语点点头。

    「我和总公司信息部的人见过面。」

    我真正想讲的不是这件事。

    他没有吭声，瞇起双眼。

    「对方问起了你，说什么你的行为是不是有些怪异。」

    「他应该有告诫妳不能对我说。」

    「没错。」我点点头。

    「妳是公司看重的人才。今天也是因为想要帮妳拍照，才刻意把妳叫来这里。妳或许不喜欢，但是就顺其自然吧，一定无可限量。」

    「所以呢？」我歪着头问。

    「还是别跟我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

    「不要跟我走太近。」

    「为什么？」

    「这家公司已经不需要我这种人。」

    「没这回事，」我立刻反驳。「就算公司能自行研发机种，却无法轻易塑造一位飞行员。」

    「是吗？」Teacher笑了笑。不对，只有嘴型是那样，眼睛完全没笑，甚至透露着愤怒。好可怕的眼神。

    「每个飞行员都很崇拜你，希望变成像你一样……」

    「那又怎样？」

    「是我们的目标。」

    「这就对了，」Teacher点点头。「所谓的目标不过是一种记号，没有实质意义，就好像数值、坐标或是看板。那种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很表象。」

    「不对……」

    「用美好冒充丑陋，拿干净覆盖污秽。现实本是如此，不会有相反的情况发生。每样东西都是金玉其外，但这么做只会让里面的内容更加肮脏，无一例外。妳想想我们的工作，都在虚构美好的景象。真想看看今天照的那些照片吶。可是，实际上呢？照片上没有一滴血色，连油污的痕迹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们做的事情很肮脏吗？」

    「没错。」

    「为什么？」

    「我们在杀人。」

    「那……笹仓的工作又该作何解释？他是为了杀人才去照顾飞机。」

    「一样的道理吧。」

    「那这间店呢？为了杀人而做了这些菜。」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每个人都很污秽？」

    「对。」

    「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我一脸愕然，接着笑了出来。「只要是工作，大家都干净不到哪里去。生存本身就是种自我污染。」

    「对，」Teacher点头。「重点在于置入了美好的假象。」

    「但不这么想的话，会厌烦的。甚至活着都嫌麻烦……」

    「有什么不好？」

    「就会不想活啦。」

    「为什么非活着不可？」

    「你又为了什么活着？」

    「我吗？很简单，因为我并不会非常讨厌肮脏的东西。」

    「哪有这种事，你在找借口。狡辩。」

    「没错，是借口，我就是喜欢这种狡辩的污秽感。」

    Teacher把香烟丢进烟灰缸。

    「我本来要说什么啊……」我念念有词。对了，那个信息部的男人说的话。我想了起来，发出微笑。「算了……」

    「要回去了吗？」

    「好。」

    我们各付各的，离开餐厅。外头没有想象中冷，也许是没有风的关系。抬起头，星星冒了出来。空气也不那么浑浊。

    爬上坡道，走到大街，路旁是橘红色的夜灯。隔着马路，对面大楼的展示橱窗一片明亮。几具人形模特儿身穿大衣或外套，并排站着。

    公交车搭载大批人群在路面穿梭。一张张面对车窗的脸庞，有些呆滞，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像是盯着这里看。他们一定什么也没看见。现在我的眼睛也跟他们的一样，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奢求。

    这和驾驶战斗机飞行时的那双眼睛不同，现在的眼神跟睡着了没两样。

    两只手放进口袋往前走。边走边想着接下来的自己，想着明天回到基地后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只能听从合田的命令行事。我们没有计划可言，什么时候都能飞；飞到各处，只要和敌机狭路相逢就展开攻击。

    不知道敌机什么时候出现，就像无法预料下个角落会窜出什么。其实也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以此为重心。与其知道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或来到一个惴惴不安的状态，我更喜欢在可见范围内动作。我喜欢这种模式。

    返回饭店，搭上电梯。当不锈钢面的电梯门应声合上，我和Teacher的身影就映在上头。马马虎虎的加速度带领我们向上。通过走廊，两个人来到房门口。Teacher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犹豫着是否要往他的方向看去，最后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穿着外套直接倒进床上，偏着头吐纳气息，看着窗户。窗帘收整在窗框两旁，看得见隔壁栋同楼层的窗户。看起来是一间办公室，室内光线充足，里面会有几个人呢？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天花板和嵌在上头的灯光，以及上半部的橱柜。白色日光灯并排着，墙壁上好像贴着许多东西，还挂着时钟。

    我这里没开灯，对面的人就算要偷窥也不会有收获。懒得爬起来拉上窗帘，索性就这样闭上眼睛。

    关上开关。

    5

    那次以后，我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三位新人调来，驾驶的都是新型散香。公司正式公布战斗机全面替换成推进式机种。这项结果恐怕是数据资料造成。想到自己攻下的敌机数恐怕也成为考虑的一部分，实在不值得开心。因为飞行员不同，擅长驾驶的机种也会不同。

    这种情况下，追求最适切的行为本身也变得不正确。战斗机本来就没有适合或正确可言。飞机绝非具备完美的型态；例如一架拥有安定特性的战斗机就是失去资格。战斗机一直有着不安定的因子，必定需要飞快的失速，那么特出的性能大概不是其它飞机可以比拟。无需交战的时候，耗油量低、速度快，而且最好配置大量武器。到了战斗的时候，操控的方式又完全不同。配备的角色十分模棱两可，战斗机就是这么从头矛盾到尾的机械。

    矛盾的情况不仅出现在飞机身上，飞行员在驾驶的时候也是充满矛盾。稳定并不足以致胜，必须恒常处于不安之中，趁早忘却自己的存在和气流融为一体，用极短的时间卷入加速度的波涛，身体有如空气般轻盈。矛盾是一种飞天隐身、遁地无我的本能；只有在遨翔天际时，得以支配我们的恶魔。

    我在两个月内总共击落了十四架敌机，是基地里最亮眼的一张成绩单，架数比Teacher还多。期间，我的散香毫发无伤，一发子弹也没挨到，更别说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这些全赖笹仓的整备作业。

    至于提到身边的伙伴，药田他不在了，就在跟我出动的那一天。或许只是巧合，但前一天晚上在餐厅碰面的时候，他曾说自己是下一个坠机的人。他会这么说，难道事先预知了什么？又或者仅是一句想要稍事休息的无心之言，在瞬间判断错误下一语成谶？

    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常保执着，不纠缠到最后一秒绝不罢休，即使是眨眼之间松开握住操纵杆的手都万万不可；必须将整齐清洁抛诸脑后，任务未完成前绝不能返回地面。至于上紧发条的神经能维持多久，端看有没有足够的集中力。

    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

    加速、加速、再加速。

    比判断更惊人地切换舵面。

    比思考还迅速地展开攻势。

    比目光所及更灵敏地预测。

    因此，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见到事物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烟雾冲天时的漩涡。

    横冲直撞的机体弹出的残骸。

    有时还会飞来几根支离破碎的螺旋桨。

    我不知道药田坠落的地方在哪里。当时我跟他距离太远，只看得见往上窜升的黑烟，而且还不确定就是那阵烟雾。

    不过攻击药田的家伙被我打了下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是为了药田报仇，完全没那回事。药田是个好人，被我歼灭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是不错的家伙呀！

    我也和甲斐见了面。上星期她过来基地的时候，我们开车上街，一起吃饭，还喝了高级的红酒。最后付钱的人当然不是甲斐，是公司的经费。

    是什么名目呢？会议支出？还是出差费？

    我渐渐发觉自己朝着不是自己的样子转变。然而活在地上，或许天生具备自欺欺人的能力。

    时序进入秋天，我拿到两个星期的休假，在离老家不远的饭店订了房间。我完全没打算回家，何况家附近想看的事物、想见的人早就寥寥无几。

    长时间窝在火车上，抵达饭店的时候又在头痛。接着我去拜访朋友，短暂交谈了一会儿。他是医生，是我唯一会喊老师的人；明明老大不小了，总是醉醺醺的样子。其实从前我之所以自杀失败，完全拜他所赐。

    因为惦记着一件事，经老师的诊断果然在我预料之内，暂时放下心里的大石。返回饭店，我打了通电话给基地里的Teacher。

    「我是草薙，抱歉这么晚还打给你。」我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

    「你在哪儿？」

    「往北五百公里的地方。呃，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堕胎，可是我认识的医生说同意书上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的担保。」

    「所以就找上我？」

    「我想不到其它人可以帮我，」我说：「请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不想带给你困扰，而且，我从没后悔过。听说手术时间很短，我打算趁休假的时候解决。所以我想请你……」

    「明天我去找妳。」

    「不，不是。你只要明天打通电话去医院就好：签名的话，事后邮寄过去或想别的办法都行。我也跟医生提过了，我想这种小事院方应该会通融……」

    「草薙。」

    「是？」

    「那位医生知道你是children吗？」

    「知道。」

    「告诉我医院电话，我会打过去的。」

    我把电话号码念给他听。

    「身体还好吗？」

    「没事的，」我很有精神地回答。「真的没什么，请你不要在意。只是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可以吗？」

    「那当然。」

    「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下次再好好谢你。」

    「妳真的疯了。」

    「什么？」

    「没事。」

    挂上电话，走进浴室洗了热水澡。对我来说，和Teacher通话是最大的难关，一切顺利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脸整个沉进浴缸里玩耍。那个夜晚，我十分安心地睡了一觉。

    隔天早上，我换了衣服、整理一下然后来到大厅，结果那位相熟的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叫做相良。

    「老师，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跳。我现在正要过去他的医院。

    「车子在外头等着。我们一起去吧。」相良环住我的背说。满身酒气的他，今天居然一点味道也没有，身上还穿着体面的衬衫。

    「为什么要坐车？」

    「距离有点远。」

    「要去哪里？」

    「医院。」

    「医院？不是要去老师的那家……」

    「不，要去更大间的医院。别担心，那里有我的好朋友在。」

    「为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好啦。」

    「咦？你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

    「好啦，没事。妳相信我就对了。」

    「我相信你啊，」我叹了口气。「为什么呢？有那么严重吗？」

    「不会，不严重。」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总认为那是怀孕的关系。而且虽然我没有很健康，却也没有可怕的病痛缠身。说不定在飞行员里头还算是非常健康的人。这点自信我还有。

    应该不会是和工作扯上关系吧？照理来说，相良并不知道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上的成绩。我没有保险，所以也没给他看过我的任何可以表明身分的证件。

    计程车停在门口，我们坐了进去。一路上我沉默不语。三十分钟后抵达医院，是一栋非常庞大的建筑物。

    我像一头气息变得沉重的鲸鱼，却无计可施。总之希望一切快点过去。

    一位高个子的年轻医生出现在诊疗室，为我进行简单的检查。令我吃惊的是这名医生也叫做相良，说不定是他的儿子，不过我没开口问。问诊中，我简短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检查结束，我服下医生开的药，手臂还挨了一针。

    躺在恢复室的病床上，老年的相良走进来。

    「还好吗？」他笑嘻嘻地坐在床前。

    「没事。医生说麻醉药很快发生作用。会想睡觉吗？」

    「嗯，会睡着喔。」

    「今天之内能回去饭店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最慢明天就可以回去吧。」

    「手术结束后能立刻工作吗？」

    「可不可以开飞机，对吗？」

    「你知道了嘛！」我点点头。应该是Teacher说的。

    「不要紧，」相良点点头，却突然收起笑容。「本来想瞒着妳，但身为医生，我重新检讨是否有告知的必要。」

    「什么事？」

    「一刚开始帮妳看诊的时候，我就很清楚妳很特别。你们和一般人比起来生命力强、很少生病？不会有老化的现象；除非受了重伤，否则也不会死对吧？」

    「老师，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呀。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妳腹中的生命也是一样。」

    我慌张了。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讯息，也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但仔细想想，或许真的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跟拿掉小孩无关啊。

    「因为难得一见，文献上也少有记载，不过可能性很高。」

    「那又怎么样？」

    「一样。」

    「杀了他也一样吧。」我硬是挤出笑容。

    「一般而言会死没有错，」相良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但可以想办法活下来。」

    「咦？」

    感觉有点晕眩。

    相良凝视着我，没有作声。

    「老师。」

    我一度合眼。

    脑袋没办法思考。

    我要说什么啊……

    奋力睁开双眼。

    「妳尽管放心。」

    「活下来……岂有此理。」我慢慢吐出句子。

    「是他拜托我的。」

    「他？他是谁？」

    「孩子的亲生父亲。」

    「什么？」我吓了一跳。「Teacher？」

    「对。他对这个生命有义务和权力。」

    「没有权力，更没有义务。」我摇摇头。

    「不，妳应该很清楚才是。所以才找他担保对吧？」

    「可是……他……」

    「无论妳再怎么想放弃，他仍然认定那些权力。所以如果救得活，我们会为了他竭尽所能。」

    「我并没有拜托你那样做。」

    「我是受他之托。」

    「但身体是我的。」

    「草薙，找借口也没用喔。目前这个生命还活着，等我们取出来，妳的责任义务就结束了，没有杀死他的权力。」

    「那么荒唐的事……」我又闭上眼睛。「为什么Teacher要那么做？」

    「手术结束后，再好好听他说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望着相良。眼神既已失去焦点，像座舱罩蒙上一层雾气。

    「假如孩子活了下来，会用人工的方式培育对吗？然后变成人类对吗？」

    「当然。」

    「变成普通人对不对？」

    「没错。」

    「真的？真的会变成普通人？」

    「妳也是普通人吧？人类都很普通。不过就医学上、遗传学上多少有个体的差别。普通或异常并没有分别。」

    「不要紧吗？例如有什么缺陷……」

    「不会的。别担心。」

    「可是……」

    「好了，睡吧。」

    「拜托你。」

    「什么事？」

    「帮我保密……」

    「对谁？」

    「谁都不要说。」

    「我明白了。」

    脑里仿佛盛满液体，摇来晃去。

    我体内的生命是否在其中载浮载沉？

    有种Teacher的手正在抚摸我的错觉。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亮光。

    闭上眼睛。

    感觉像漂浮在海上。

    不疾不徐地……

    一面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面感受自己的呼吸。

    然后，想起掺进水花的母亲的歌声。

    6

    当天晚上我在病床上度过。

    印象不是很清楚。

    我恍恍惚惚地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有几个小洞。算的时候眨了眼睛，又要重新算一次。结果连一排也算不完。

    黄色点滴袋上的管子延伸到我的右手，手臂上缠着绷带。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想动动脚，腰就痛了起来。

    隔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才醒来，身体已无大碍。我出院回到饭店。除了下车需要别人搀扶，其它都能自己走。我在医院的时候便和相良道别。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有多问。一切都与我无关。

    傍晚，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我点了客房服务，在房间用餐。红茶、面包还有煎蛋组成的菜色，简单但十分好吃，好像吃下去之后就精神饱满，情况也会好转。再度恢复寻找快乐的心情。

    看着电视，房间外传来敲门声。以为是服务生过来收餐盘，打开门一看，站在走廊上的竟是Teacher。

    我注视着他三秒。

    「方便进去谈谈吗？还是要到大厅？」

    「进来吧。」我往后退。

    将餐车推到角落，请Teacher坐在沙发。关上电视，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

    「太好了，看起来精神不错。」

    「有什么事吗？」

    「没有……今天我去了医院一趟。」

    「不要说了，」我立刻开口。「我不想听，那跟我没关系。虽然是我要求你为我担保，我也很感谢你让我有新的生活，但除此以外的事情……我并没有拜托你。」

    「我不是因为妳拜托我才做。」

    「你也没有找我商量。」

    「或许有必要事先找妳谈谈，」Teacher看着地下。「不过就算谈了，妳又会怎么说？」

    「会说不可能吧，」我回答。「绝不允许。」

    「嗯……所以这是我的责任……」

    「我不想听！」我说。音量似乎大了一点。接着频频摇头。「怎么有空过来呢？休假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应该没办法休假才对。」

    「我不干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不干了？」

    「退休，」Teacher回答。「来这里目的是要跟妳告别。要是妳回去基地才知道我离开了，那我未免也太失礼了啊。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还是很感谢妳的照顾。妳要继续加油。」

    Teacher站了起来。

    「等等，」我抬起头。「那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没想过。」

    「难道……是为了收养孩子？」我问。

    「跟妳没有关系，」Teacher笑着。「别在意。还是有机会见面吧。」

    「飞机呢？你再也不……」

    他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瞬间的微笑后离开。

    一时之间，我失去起身的力气，手伸到桌上抓了香烟盒。抽出一根烟，四处翻找打火机，但没找着。撑起沉重的身躯，走去衣柜翻开外套口袋，打火机在里头。终于可以抽烟了。

    拖着身体走向窗边，原本想往街上看，却看不见饭店大门口；想要开窗，遍寻着有没有旋开窗户的锁。看来是打不开了，像为了防止我这种人从楼上跳下去。

    吐着烟，好苦涩的味道。

    走去厕所，把还没抽完的香烟搁在烟灰缸，然后洗脸。

    脸色一定很惨。

    我不想看。

    身体侧向一旁，拿起毛巾擦完脸，挟了香烟走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

    感到身体既深沉又笨重。

    叹息。

    烟雾。

    「妈的！」我啐骂着。

    搞什么！

    全部。

    每一件事情。

    全走样了。

    到底在想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

    根本没有头绪。

    总之，体内有股说不出的氛围；躯体被层层捆绑、放入纸箱，像一具没有血肉的人偶。是的，不管怎么想，明明身体是我的，却在别的地方、受到他人的议论评判。即使并没有遭受虐待，我毫发无伤，不痛也不痒，一颗心却像遭人弃置一般……

    牢牢捆包好的身体抛弃了真正的我。只有那样的身体被送到远处。大家称赞着，称赞着我。每个人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自己的身体是在参加某个选美比赛，或变成摆在橱窗前的人形模特儿。

    我说不出一个嫌恶的理由，既不觉得委屈，也不认为被忽略，但为什么没有人能了解我的感受？不，就连我自己都不了解了。没错，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呢？这么一来，又怎么希冀别人对自己产生同理心呢？

    只是在无意中，我的体内孕育出跟自己无关的生命吗？再顺便也不过的生命吗？像是漫步在草原的时候，不小心攀附在衣服上的植物种子？它们在衣服上发芽开花，与我无关。

    是的，这就是生命。

    不属于任何人。

    是独立的个体。

    父母亲生下了我，不过我需要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年。当自己会站会走，生命显然操之在己。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不，不对。

    我有想杀了那个生命的念头。

    我想将这份关连，从我开始，在最初的时候彻底切断。

    Teacher却从旁拾起了他。

    像一只急速下降的鹞鹰，轻而易举捕获猎物。

    不是吗？

    不，不对。

    那是我丢弃不要的东西，

    没有必要抢夺。

    可是……没有关系的生命，理应消失得一干二净，却留了下来。

    无论我怎么划清界限，怎么弃之不顾，都已经不是我所能想象的情况。

    嗯……这才是重点。

    我能冷静面对再也见不到面的事实吗？

    香烟不知不觉短了一截。

    烟头在烟灰缸里扭了几下，重新从烟盒里取出新的一根。

    脑袋深处有些酸痛。

    是因为眼睛疲倦了吗？

    为什么会如此呢？

    大概是因为看见到了什么吧！

    Teacher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是那样的缘故吗？

    反正……都无所谓了。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下一个无所谓的结论。

    与我毫不相干。

    以后再也见不到Teacher了吧？

    没想到他居然辞职……居然放弃了飞机……

    我办不到。连想都不敢想。

    电话响起。心里震了一下。

    原来自己身在有声的世界。

    我站起来，步伐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桌边，拿起话筒。

    「喂，是我相良。」老医生的声音。

    「嗯，我在听。」

    「身体状况如何？」

    「还可以。」

    「不要紧吧？」

    「嗯，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记得不要太勉强。」

    「他刚才来找我。」

    「回去了吗？」

    「嗯。」

    「不要紧吧？」

    「老师，刚才你问过了唷。」

    「看来是不要紧吶。妳变坚强了。」

    「嗯，我有同感。」

    「什么都不要去想。逝者已矣，迎接你的永远是明天。」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笑着。

    「方便的话，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心理咨询的话，我想没这个必要。」

    「嗯，如果妳想一个人静静，又另当别论。」

    「谢谢。今天晚上我想独处。」

    「这样啊。如果改变心意，随时打电话给我。」

    「谢谢你的帮忙。」

    「说的是什么话嘛，我可是收了钱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但还是帮了我大忙。」

    「变成熟了喔。」

    「咦，我吗？」

    「晚安。」

    「啊，好的，晚安。」

    挂上电话，将挟在手中的香烟移近嘴边。

    好一个没事的家伙。

    好一个有精神的家伙。

    虚有其表。

    我在想什么啊……

    到底……

    「真是的，」我啧了一声。「啊，我受够了。」

    7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在街上闲逛，隔天租了车去郊外走走，再隔一天跑去书店买书回饭店房间看。结果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我提前三天回到基地。

    傍晚时分，我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一个人慢慢走回基地。

    粉红色的天空，如梦似幻的云朵动也不动。

    我看着天空往前走。

    希望能快点飞到云端之上。

    到达令人怀念的高度。

    小鸟成群结队地往西边飞去。

    天空中没有一架飞机。

    看见基地的同时，听到熟悉的引擎声。一辆机车从大门口飞奔过来。

    眼看距离愈来愈近，我伸出手挥舞。

    机车驶过我眼前之后紧急煞车。

    笹仓回头看着我笑，我走上前去。

    「什么时候到的？」笹仓拉开嗓门，抵抗着引擎声。

    「现在。」

    「咦？」笹仓看看我。「行李呢？」

    我提起小小的侧背包给他看。

    「不对吧，我明明看到你休假那天背了好大一个行李。」

    离开基地的那天，是笹仓开着货车载我去车站。

    「啊，嗯。」我点点头。因为心里想笑就笑了。尽管站在地面上，也有值得开心大笑的时候。「你要去哪里？如果是去吃咸派，那我也要去。」

    「嗯，好啊，上来吧。」

    我跨上后座。

    「行李呢？」笹仓还穷追不舍。

    「丢了。」我回答。

    「丢了？为什么？」他仍停在原地。

    「副油箱不也是要丢的吗？」我回答。

    「副油箱和行李不一样啊。」笹仓说完嗤之以鼻。他催了催油门，机车开始往前跑。

    迎着风，空气冷冽，觉得有点冷。可是我已经穿了外套还披上围巾，也没别的保暖方法。和天空比起来，我还是不能抵抗地上的寒冷。

    「Teacher辞职了。」笹仓对着我的侧脸大喊。

    「咦？」我听见了，但反问回去。

    「Teacher辞职不干了。」

    「唔。」

    「妳知道了喔？」

    「不知道啊。」我回答。

    「没有电话吗？」

    「咦？」

    「我说Teacher没打电话给妳吗？」

    「没有。干嘛要打电话给我？」

    「没事。」

    「你说什么？」

    「没事了啦！」笹仓大吼，伸出手挥动着。

    机车加速前进，穿越笔直的道路。

    用不着拉抬升降舵，一口气爬上提防坡道。河川对面是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满口谎言的草薙水素，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却有说不出的快乐，远眺一旁的天空。

    周围的景色接二连三自身边掠过，天空却丝毫没有动静。

    我想赶快搭上飞机。

    飞到云端。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没有支持、没有赞美、没有爱，却也不会见到碍眼的东西，不会有遮蔽物，还有那些把我当成笨蛋的人。

    我的身体十分轻盈。

    这样的轻盈是我的全部。

    不是为了爱人而生。

    不是为了被爱而生。

    只是，为了毫无顾虑的飞翔而生。

    4、MarcusTulliusCicero（BC.106～BC.43），古罗马时代知名的哲学家。

    尾声

    向右停止滚转，接着往后看。

    敌军从左边来袭。

    拉下满舵。

    收襟翼。

    推进油门。

    扶正升降舵。

    辅助翼向左偏转。

    半放襟翼外加控制方向舵，转弯。

    向右反转。

    敌机逼近。

    太慢了，太慢了。

    确认仪表。

    拉操纵杆，空翻。

    进气切换的声音。

    趁往上的时候滚转。

    发现敌机。

    对方一边回旋一边攀升。

    左下方还有一架。

    没办法了，抛弃副油箱。绞紧引擎，左右偏转舵面煞车。

    满襟翼。

    下降。

    身体在漂浮，安全带拉住了我。

    倾倒操纵杆，抵住脚，切换方向舵。

    失速。

    引擎的排气包围整个座舱罩。

    机体向左倾斜。散香总是往左，它喜欢左边。

    油门全开。

    机头往下坠，机翼晃动不已。

    加速。

    再更快一点吧。

    恢复舵面，飞机朝下。

    回旋中的敌机在我的正下方。

    他注意到了吗？

    翻转，确认四周情况。

    时间很充裕。

    对方总算发现我的存在，向右翻转。

    太慢了。

    攻击。

    向左紧急回旋脱离。

    剎那间收回襟翼。

    接下来是哪里？

    推进油门，一面翻转，一面缓慢爬升。

    刚才一直在看热闹的敌机上来了。

    确认攻下的敌机。这是第三架。

    确认燃料。

    油温和油压正常。

    回头判断对手速度。

    毫不畏惧地靠了过来，了不起。不过，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逃走。

    另外一架敌机飞了上来。距离还很遥远。是友机吗？

    飞机的数量减低不少。

    还不知道哪边占上风。

    每次我都搞不清楚。

    那跟我无关，我只负责迎击自寻死路的家伙。

    我只是和不会逃走的敌机缠斗。

    看来要从左边过来。

    上升，左偏再左偏。

    对方也跟着攀升。

    远处有三架飞机，贴着云层飞行。

    随处可见黑烟蔓延，也有地方射出火光。

    收油门，让对方追来吧！

    翻转恢复水平。

    上头那架没有动静。因为还有别的对手吗？

    右转，决定跟在后面。

    飞行回旋半径缩小至极限。

    这种速度进不去内侧，没办法攻击吧？

    稍微提高速度。

    引擎一切正常，运转平稳。

    身体抵住座位。

    松懈握住操纵杆的手。

    调整呼吸。

    油门全开。

    下降。

    身体浮出座位，安全带上的金属发出碰撞声。

    向左反转。

    估计放襟翼的时间。

    用方向舵修正位置。

    来了，攻过来了。

    还远得很。

    向右。

    回转。

    再向右。

    立刻回转，爬升。

    引擎全开。

    回转，发现敌机。

    朝机舱罩过来的角度。

    上升侧滚，再下降。

    机体嘎嘎作响。

    油压提高了一些。

    确认高度。

    燃料不太够了。

    是该解决一下了。不要逞强，顺其自然。

    向右。

    瞬间攀升再向左。

    往左倾斜从敌机面前出现。

    滑行。

    放襟翼，降低速度。

    降升降舵压低机头。

    方向舵向上补正。

    倾斜滑行。

    进入射程。

    攻击。

    向右补正。

    攻击。

    击中目标。

    向左脱离。

    转弯。

    立刻往上看。

    接近云层。

    飞去哪儿了？

    还在。

    只有一架。翻转，确认击落的敌机。

    引擎整流罩恣意喷出火花。

    「任务结束。」无线电里传来指示。

    环顾四周。

    下方四架飞机，不确定是敌是我。

    上面还是刚才那架。

    碍于燃料有限，彼此也该正面交锋了吧！

    一边回旋一边上升。

    上头那架是敌机的话，就把他打下。

    向上攀升。

    对方也在回旋，半径颇大，然后又慢慢缩小。

    抵达同一局度，并且加快速度。

    有骨气。

    我也不能服输啊。

    看见异样的光景。

    座舱罩前方奇妙的标记。

    那家伙的副油箱还没丢。是那架在高空看热闹的战机吗？

    瞻子不小。

    对方又逼近了一些。

    我们同在一个漩涡。

    身体陷进座椅，机体向上。

    再度确认周围情况。

    没有其它碍眼的家伙。

    对方的机体在我之上，他也跟我一样面向上方吧。

    「Boomerang，你还在吗？」

    「收到。还有一架。」我回答。

    「回来。任务结束了。」

    对方开的是老旧机型，不是散香的对手。

    能优雅飞翔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会在一瞬间把你打下来。

    催紧油门，一点一点放下襟翼。

    增加倾斜度，缩小回旋半径。

    慢慢进入内侧。

    呀，追上了。

    这就是飞机性能的差异。

    渐渐看清楚对方的尾翼。

    还不逃？想挨子弹吗？

    满襟翼。

    升降舵向上偏转。

    再往内侧推进。

    方向舵控制机头位置。

    微调升降舵。

    进入射程。

    攻击。

    对手突然往上抬。

    抛下副油箱。

    时机抓得真准。

    如果跟着往上，将会导致失速，危险的反而是我。

    我耐着性子压制机头，让他往下回旋吧！

    对方应该快不到哪儿去。

    往下一步步接近。

    慢慢进入射程。

    扫下扳机的瞬间，对方竟像片叶子迅速飘走。

    我也立刻向左反转。

    敌机上升。

    我紧追不舍。

    油门全开。

    同时收襟翼。

    节流阀进气，推动引擎。

    我还是跟在对方身后，但保持了点距离，这是因为引擎的缘故。但是，散香够轻巧，不一会儿便又追了上去。

    对方不时左右摇晃机体，像是往我的方向窥探。

    都什么情况了，还真会模仿。

    搞不清楚状况吧？

    不知道是最新型的散香吗？

    「Boomerang，返航！」无线电里又传来指示。

    「等一下。」我回答。

    确认仪表。

    燃料有些吃紧。

    早知道晚点抛弃副油箱。

    留下这么有趣的对手实在……对方突然慢了下来。

    眼看就要逼近。

    难道打算失速？

    简直是自杀行为。

    进入射程。

    攻击。

    结果对方摆动尾翼，向左倾倒。

    刚才是什么情形？

    扭力翻转（注5）？

    不对，是奋力切换方向舵碰到螺旋桨往后的气流。

    我也关小油门。

    进入失速程序。

    就在几乎同样的高度，对方转弯。

    我看到敌机的座舱罩，还有飞行员的头盔。

    头盔上黑色的标志，是一只猫的睑。

    两只眼睛像两个深邃的洞。

    左倾下降。

    放襟翼。

    一度上推油门，靠着扭力控制方向。

    襟翼没有发挥效用。

    看着对手。对方也紧急下降，加速中。

    想逃？

    上推油门，油压良好，燃料勉强足够。

    襟翼总算生效。

    对方恢复水平，开始拉抬高度。

    怎么办……叹息。

    关小油门。

    拿他没辄……

    环顾周围。

    远处有五架飞机。

    应该是集合在一起的友机。

    「喂，Boomerang。快回来！」

    唉！

    「收到。」

    再看上升中的敌机一眼。

    左右摇晃机翼。

    「什么？」我吓了一跳。

    摘掉护目镜。

    好刺眼。

    那架飞机愈来愈远，小到快看不见。

    没有其它飞机。云层在遥远的下方，只有引擎发出红色光芒，看不见机体。

    大回旋，变换方向。

    深呼吸，戴回护目镜。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摆动机翼的方式。

    「太好了！」我大叫。

    「Boomerang，怎么回事？」

    「啊，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跑进麦克风里了。」

    「吓我一跳，」栗田的声音。「拜托妳好不好。」

    慢慢降低高度，加入编队返航。战斗机比出任务前少了快二分之一。

    掉下去的伙伴们，直到最后一刻仍享受着飞行吧。还在空中的家伙则思考下一步该往哪儿飞。

    「妈的。」我笑着流出眼泪。卸下护目镜，揉揉眼睛。

    猫的图案。

    「印度豹吗？真搞不仅他在想什么。」

    我大笑。笑得开怀。

    因为这里是天空。

    什么也没有。

    5、飞行技巧的一种。垂直爬升之后在某一定点停顿，调整油门垂直下降，机身则缓慢左旋。

第三卷 坠入天堂

第三卷 坠入天堂 一卷全

    丑恶的大人们啊！

    人类的性命是美丽或丑恶，

    战争是正确或错误，

    没有谁会教导我们。

    那是无法被教导的，

    那是没有人知道的事。

    放弃了解那件事的家伙们，

    就会顺利变成大人。

    只有用美丽这个词汇才能解释美丽，

    只有用战争这个词汇才能解释战争。

    大人害怕活着，

    总抱持什么都不想知道的暧昧态度。

    美丽或正确，

    丑恶或错误，

    不管哪一种都好吗？

    只有战斗者能明了所谓的美。

    只是那样的事而已。

    只为区区那种事而无法成为大人的孩子们，

    现在也仍在瞪视着你们。

    坠入天堂

    他厌倦睡在床上，所以改睡在长椅上。他总是朝向墙壁躺着，独自为尚未解决的苦闷而苦恼。并且，独自思考着尚未解决的想法。

    「这是什么？这真的是死亡吗？」一旦这么问，体内的声音就会回答：「是的，没错。」

    「这种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旦这么问，那个声音又会答道：「不为什么，就只是这样而已。」前方除了这个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托尔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

    序章

    那家伙不是小孩。

    一开始是二对五，最后变成一对一。我击落三架敌机，伙伴樱城击落一架。那之后，另一架敌机击落了樱城。都是因为我忙着对付第三架棘手的敌机，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来不及了。

    樱城是半年前调过来的新人，有很好的资质。根据我的观察，如果他能活到明年的话，一定可以成为很优秀的飞行员。可是最后，他变成三道美丽的粉红色火光，拖着细长的灰色烟雾，直直地被吸入云里。

    仅仅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在二对五的条件下，没有退却，选择交战，我对这件事有责任。单就原因来看，这跟后悔有微妙的差别，真要追溯起来的话，这确实是我的判断。当然，这趟飞行一开始就是我的责任，我想他也完全了解这一点吧？可是，我认为凭我跟樱城应该能办得到，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判断有误。就最后结果而言，我方仅失去一架飞机，却击落敌方五架，表现不算太差。

    可是，那种事只有身处在地面时才能去想。

    在空中没有后悔的时间。

    那个时候，我的情绪立刻重新调整过。

    我看到击落樱城的那架敌机，于是紧紧跟在他后头。

    远远地。

    可是，也没有多远。

    他会回来吧！

    对方应该也看见我了。

    他一定会来，把打落三架飞机的我击落。

    不，跟那种事没有关系。

    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要说有什么的话，不如说是一种对对手的尊敬。

    现在能够在这里，我们都为彼此感到高兴。

    高兴到想要跟对方握手。

    那是一种「真高兴你来到这里」的感谢心情。

    嘿，来吧！

    终于到了最后的决战时刻。

    走吧！

    漂亮地迎接战斗吧！

    我只有这个愿望。

    他接近我。

    我靠近他。

    我们彼此拉大角度，倾斜机身、盘旋。

    那是一种要从上方俯看对方的姿势。

    燃料足够，刚刚才卸掉增槽（注1），油温和油压也没有异常，连杆和配平都很完美，引擎也十分顺畅，可说处于最佳状态。

    我深呼吸，放松肩膀的力量。

    好……轻松点，没问题的，谁都不能击落妳。

    让他看见妳美丽优雅的飞行姿态吧！

    对方也驾驶推进式的新机型，性能不相上下。对方的飞机常常像在做假动作般，有哆嗦晃动的偏航习惯。大概是在用方向舵确认空气的密度吧！一边机翼上还剩一枚火箭弹，但似乎不是对空的飞弹。

    他的技术究竟如何呢？我满心期待。

    一点一点地拉下升降舵。

    手上的感觉逐渐变重。

    加速度让身体陷进座位。

    我一点一点地把精神集中在指尖，血液仿佛也都往那里移动。

    轻轻地左右摆动机翼，把操纵杆往更斜一点的角度拉下，切入内侧。

    几乎就在同时，对方也切了进来。

    握住节流阀操纵杆的左手正在等待着。

    竖起机翼擦身而过。

    稍后是空气的冲击，机身的震动。

    回头。谁也没有开火。

    不做无谓的事这点真是没话说。

    我倒翻一个筋斗切回去，用快滚的技巧像树叶一样在空中飘扬。

    对方的位置比较低，在左下方。

    我凭直觉往左，急速俯冲，往下滑去。

    再左边一点，稍右一些，然后再偏左。紧握升降舵。

    利用速度，在向上的时候侧滚半圈。

    对方转弯，我用殷麦曼转弯（注2）从背面翻了半个筋斗。微转，朝右边飞去。

    对方往下逃。

    再次用失速的技巧，利用扭力蛮横地拉动机首。这期间确认了一下仪表板。

    机首往下，降低高度。把节流阀往上推。

    边注意升降舵边忍耐着。速度爆发性地增加。

    正面倾斜。对方现在注意到了，继续朝这边过来。

    太迟了，已经进入射程了。

    射击。

    脱离。

    看见对方射击。

    没有声音。打到了吗？

    我这边没问题。

    节流阀全开。

    停止呼吸，忍受三秒左右的加速度。

    放空档。我的机体笔直地往上。

    一边上升一边滚转，回头看左右两方。

    看不见。他在哪里？我不知道。总之，节流阀全开，提高自己的高度。

    找到了。他往上冲过来。

    好强的家伙。

    拉下升降舵，倒转机身，朝水平方向飞行。

    观察对方的飞行路线。好奇怪，他的动作很迟钝。

    当敌机来到相同高度，翻滚半圈后，它的整流罩开始喷出小小的火焰。刚刚果然命中了，开始冒出白色的烟。

    翻滚半圈，往上飞去。

    深呼吸。

    胜负已经揭晓。

    那家伙虽然还在飞，可是应该不会朝这边过来了吧？要降低高度或脱离，爱怎么做都可以。

    我脱掉护目镜，环视周围。

    没有半个人，只有云朵和太阳。

    确认燃料及方位，我得一个人回去。

    这时，视线周围有影子在动，冒着烟的飞机往这边飞过来。

    「咦？还来啊？」我低声说道：「算了吧！」

    那家伙的引擎已经失去动力，从他飞行的方式就可以看出来，他不可能飞得比现在高了。我稍微往上飞，想藉此躲开他。可是，那家伙笔直地冲过来，硬是把机首往上拉，以近乎失速的状态发动攻击。

    当然射不到。不过，他不可能是在射太阳，所以确实是在攻击我。

    虽然很少见，不过世界上果真有这种脑袋烧坏的家伙。

    深呼吸之后，我重新把护目镜戴好。

    「没办法。」我小声说着。

    他一定是希望我好好地把他击落吧！人对自己的临终时刻各有不同想象，如果他希望如此的话，响应他是一种礼貌。

    反转，倒转机身飞了好一会儿，瞄准对方。

    一口气解决他吧！

    往左倾，像在擦拭那条空气高速公路似地向下飞去。

    用襟翼调整速度，配合对方的动作。

    他大概打算再失速一次，然后往上面冲吧。他也只剩这一招了。那么我就避过那个时间点，往下切过去。

    依照他所希望的，确实地击中他吧！

    以锐利如锡箔般的侧飞接近。

    如我所料，他开始往上飞。

    立刻下降。

    对方发动攻击，距离还太远。我迅速从下面回转切入。

    对方因为处于失速状态，舵还不太灵光。

    一边用方向舵滑行，一边往上飞。

    他来到我面前。我朝正中央射击，还有余裕可以查看自己的弹道。

    就像射箭一样。

    往右边滚转，轻轻脱离。

    盘旋，确认敌机状况。

    他已经不行了，机体正在下降。烟的颜色已经变黑，几乎掩住了螺旋桨。

    我靠近敌机。因为想看看对方的脸。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至今我从没产生过这种想法。虽然我认同驾驶飞机的家伙，可是从没有想过去看对方的脸。这是第一次。我一定是预测到了某种不同性质的东西。

    慢慢地倾斜下降。拉下升降舵，虽想试着维持高度，但是引擎几乎要停止，很快就会失速了吧？

    继续靠近，我知道他想打开座舱罩。

    我靠近他的机身，跟在旁边。

    看见了对方的脸。他面向我这边。

    脸上有灰色的胡子，似乎是年长的男性。他好像看着这边笑了一下。我看见白色的牙齿。他的脑袋果然是烧坏了吧？还是说，这样他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我在靠近太阳这边，虽然不认为他能看到我的脸，不过我还是轻轻地向他敬了一个礼。那种礼仪跟「世界和平」这句话差不多，聊胜于无，等级跟观光地区的土产一样。能说出这种话而不觉得痛苦，大概是因为我变成大人了吧！

    整流罩前面产生了小型爆炸，散热器鱼鳞片被炸飞了好几片，火焰还在蔓延，螺旋桨已经停止转动，被烟完全盖住。座舱罩仍旧处于半开的状态。如果他要逃离的话得趁现在，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对方似乎连一点这么做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他想就这样滑行，在地面附近拉起机身，然后再降落吗？那是很危险的，时间点也不容易掌握。那是一次决胜负的降落方式，我不认为他的机体后半部能撑到那时候。飞机骨架已经熔解掉落，现在应该已经失去平衡了。

    放弃吧！我想对他这么说。

    那时，那家伙拉下升降舵。他打算让自己失速吗？

    细小的声音滑过，那家伙的飞机在后面不远处。

    我回头看自己的斜后方。

    什么声音？

    他发射火箭弹。

    我握住操纵杆的右手瞬间反应。

    火箭弹往前方飞去。

    笔直地消失在云层当中。

    完全没有影响到我。

    我看得入迷。

    再次看向右后方时，那家伙的飞机朝这边过来。

    拉下升降舵。

    太迟了，被打到了。

    上升。

    节流阀全开。

    敌机立刻变成在我的下方，他的机体已经失去控制，不断地滚转。

    「可恶！」我大叫。

    我想再赏他一枚炮弹，所以往下飞去，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应该是油箱起火吧，引发了巨大的爆炸，整流罩炸飞，一切都结束了。

    之所以射出单边机翼上的火箭弹，是为了利用反作用力让机身转成横向。从来没想过竟然有人会做这种事。他豁出性命，让我吃了最后一记攻击。

    确认仪表板。

    哪里被打到了？

    燃料、油压都没问题，引擎的声音也确认过了，升降舵的状况也确认过。

    什么事都没有，太好了！

    确认两侧，翼端被打到了吗？

    讨厌的声音传来。

    回头看右后方，发现座舱罩裂开了。

    真倒霉！可恶！

    那不是小孩会做的事。

    这就是所谓大人的固执吗？

    我啧了一声。

    啊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然后，深呼吸。

    丢掉吧！不想跟那种令人作呕的杂念有任何关系。

    有时也会有这样的日子。

    无法做到事事完美。

    是啊，樱城坠机的事件还比较严重呢！

    没办法。

    飞了好一会儿，确认机体没有异常后，逍遥自在地回去。

    在云层之上，朝太阳的方向飞行。大约经过三十分钟之后，沉到云层下方。地面下着小雨。

    破裂的座舱罩像在吹拙劣的口哨似地发出声响。

    继续飞二十分钟。

    可以使用无线电之后，与地面取得联系。得到降落许可后，暂时飞过跑道上方在河川上面盘旋，降低高度。

    他们应该知道只有一架飞机回来吧？

    应该没有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们只会调整想法，当作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家伙。

    就像把笔记本里的一页撕下来丢掉一样。

    引擎声。

    切割风的声音。

    机体的嘎吱声。

    我的呼吸。

    一接近地面，周围的景色改变得好快。

    灰色，地上到处都是灰色，而且湿答答的。

    我所担心的起落架也正常地放了下来，准备降落。因为吹的是侧风，我用了方向舵，斜斜地着陆。

    每次快要着陆的时候，我都会变得很想睡。为什么呢？因为地面是我的窝吗？就像鸟儿一样，为了睡觉而回到巢里。

    跑道与轮胎摩擦，发出嘎吱的声音。

    喀啦喀啦的转动声，感受到讨厌的重力。

    不管是建筑物、车子、树木，或青草，全部都落在这里。

    从出生到死亡这段期间，错误百出的家伙到处都是。

    黏腻的雨水缠打上来，机体的速度变得更慢。

    轻轻用了煞车，滑进面向停机棚的侧道。向坐在吉普车上、擦身而过的男人敬礼。我稍稍打开座舱罩，潮湿的空气覆上脸庞，雨没有想象中的大。

    撑着伞的笹仓在停机棚前等着，他今天也穿着肮脏的连身工作服。我想，如果天使没有跟他唠叨说「你好歹洗一洗」的话，他就会一直保持那个样子。

    我关掉引擎系统，剩下螺旋桨沙沙的转动声。

    煞车，机身停了下来。

    啊啊，好困。

    叹气。

    我醉了。只要一飞，总是处于晕醉的状态。

    笹仓小跑步靠近，从前面跳上主翼。我等待着，身体仍旧陷在座位上。

    座舱罩打开了。

    「还好吧？」笹仓问道。

    「什么？」我脱下护目镜，闭着眼睛回答。

    眼前变暗。稍稍睁开眼睛，发现笹仓的脸靠得很近，正在窥视座舱罩内部。对了，因为他很在乎被打到的地方。

    「抱歉，挡风板很贵吧！」我说。

    「妳在说什么鬼话？」笹仓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让我看看！」

    「咦？看什么？」

    车子以很快的速度赶到，是医护队。

    笹仓摸了我的脖子。

    我觉得有点冷。

    真的，好想睡。

    再度闭上眼睛。

    「草薙！振作一点！」

    笹仓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雾中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没有回音，也没有含糊不清。

    明明很近，听起来却觉得好远。就像云层里面的天国一样……

    1、一般飞机上除了装有正式的燃料槽之外，有时为了增加航程，或是为了能在空中进行补给，会加挂一个燃料槽，称为增槽。这种燃料槽可分为两种：一种装在机体内；一种附加在机体外。机体外的燃料槽在飞行中用完之后，可将它切离。

    2、MaxImmelann（1890.9.21-1916.6.18）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首席飞行员，殷麦曼转弯即是由他发明。当敌机的前进方向与自己相反时，先翻一百八十度的筋斗，然后机身滚转一百八十度，这是一种在垂直面进行U型转弯的飞行技巧。

    第一话侧滑

    「求求你，让我安静地死去。」他这么说着。

    她正打算出去时，女儿却走了进来，来做早上的问候。他用看着妻子时的相同眼神看着女儿。

    「现在觉得怎么样？」

    对于这个问题，他用冷淡的口气回答说：「我现在要让大家自由。」

    两个女人闭口不言，在那里又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开房间。

    1

    当我被移到诊疗室硬邦邦的床上时，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清醒了。我把眼睛睁得比平常大，想要表示自己很有精神，可是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不管说什么，场合似乎都不对，只会让自己显得滑稽而已。我知道自己应该是受了伤，但并没有多严重。站在周围的人们，个个露出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可笑。那些像在做伸展运动似的，偶尔露出严肃表情的人，说不定是为了健康才这么做的。

    「没关系的，妳的伤势不严重。」笹仓凑近我说道。

    「我伤在哪里？」我开口问他，语气应该是冷静的。

    「脑袋后面。」笹仓低声回答。

    「啊啊，在那里就看不到了。」

    「只是轻伤而已，一定是被碎片弹到的。」

    当然是轻伤，要是脖子被子弹打到的话，我就没办法回到这里了，哪还能像刚刚一样讲话。

    光是想象，一股嫌恶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一点也不想举起手触摸那里。

    「有预备用的座舱罩吗？」我问。

    「别担心。」他点点头。

    「马上去修吧。」我说：「你在这里也没有用，笹仓会修的不是只有飞机吗？」

    他的脸庞离我远去，似乎是死心了，换人站到我身边。

    视线再也无法聚焦，是贫血吧？

    加油，我喘着气。剎那间，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和燃料很类似，只有差一点点而已，没想到竟会变成这么难闻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我闭上眼睛，想起最后那场战斗。究竟是哪里出错呢？什么时候就应该注意到呢？

    我思考着。

    想跟过去看的念头是我一开始就犯下的错误。一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很惊讶，怎么会有那种飞行员呢？那是我这次最震惊的事。做到那种地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对方击落的想法，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这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我完全没有那种念头。不，对一个小孩来说，根本连那种感觉都不会产生。那应该是大人才有的执念吧？

    飞机竟能载着那种奇怪的意志、飞到这么高的天空，真是不可思议。

    没错，真的很不可思议。令人无法理解。

    我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恶心。那种心情很像看到不想看的奇怪东西，就像在路上看到被辗过的死猫尸体一样。

    大概是因为血压下降吧，情绪格外低落。

    我想起了明亮的天空。

    为什么？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穿过稻田中央的笔直道路。

    我独自在那里走着。只要一回到家，等着我的只有那张我一点都不想看到的母亲的脸。我把长长的枯草从茎部剥下，拿在手里挥舞着。将路边的草折断，一发现更强韧的草，就撤换手中的武器。若发现有翅膀的昆虫，就动手攻击牠们。我对自己定下规则，若不破坏周围的秩序、清除一切，就无法继续前进。不过，这种事其实只是拿来打发时间而已。

    斜坡上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是卡车？还是摩托车？发出了啪咑啪咑的干涩声响，应该是二行程单汽缸的车种。走上去一看，路边停了一台很大的摩托车，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挺直腰杆、撑开双腿跨坐在上面。他点了烟，把打火机塞进裤子口袋里。他的视线随着飘过来的烟，看向这边。

    我撇开视线，打算就这样走过去。

    「水素。」他叫住我。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两三步后，回过头来。

    「妳是水素吧？」

    「干什么？」我反问对方。

    男人笑了起来。他的脸庞晒得黝黑，看起来虽然年轻，但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很深，被落腮胡围住的嘴巴咧开、露出笑容。一股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好野蛮的外型，我最讨厌这种人。

    「妳长大了。」

    「你是谁？」

    「过得好吗？」歪斜的嘴一边吐烟，一边冒出混浊的语句，声音像是充斥着混杂了液体的泡泡。然后，他说出了我母亲的名字，瞇细了一只眼睛。

    过得好不好，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

    如果过得不好，你打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下来。那时，我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不愿意承认。我反抗似地瞪着他，但心里拼命在想该怎么逃离现场。如果我手上有比草茎更强的武器——例如枪，就可以用来威胁他，然后逃走。没办法。我轻轻低下头，然后转身走开。虽然觉得低头是一件很屈辱的事，可是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我能做的处理就是这样。

    那男人似乎讲了些什么，但是被引擎的声音盖住，所以我没听见。摩托车往反方向离开。我忍耐了几秒，悄悄地转过头去，摩托车的声音已经远去，看不见了。

    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待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当然，最后什么都没出现。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右手在痛。

    我紧紧握着草茎。张开手掌检查指尖，血渗了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伤口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这样，总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嵌进身体里。等发现会痛的时候，它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可爱到让人想把它含在嘴里，伤口就是拥有这种欺骗人们的力量。

    走过架在小河上的桥梁时，我把手上用草做成的武器丢掉。草茎轻轻落在平滑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就这样静静地顺着河水流走。已经听不到摩托车的声音了。蓝色的天空倒映在水里，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抬头望着天空。嘴里仍旧含着手指，在嘴里用舌头舔舐伤口。

    一架小型战斗机笔直而安静地飞着，看起来小小的。我的视线追随着它，一直到它隐没在山边的阴影里为止。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很想驾驶飞机，不过，这个时候应该是我第一次把它当作武器来看待。因为我想驾着飞机，把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赶走。

    让他不能再到我家来。

    不再与母亲碰面。

    如果是飞机的话，应该可以办到吧！用草茎是办不到的。

    就算现在的我办不到，总有一天我一定可以。抱着那种想法的我真令人怀念，令人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我没想到在攻击男人之前先攻击母亲？那样的攻击明明比较有效果。

    我再也笑不出来。为什么？

    2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大概花了五秒钟，才把视线焦点集中在白色天花板的凹凸之处。可是，头动不了，头部似乎缠着绷带。下巴附近有障碍物。我看见耸立在那里、透着光的白色屏风。另一边十分明亮，好像有人在那边。

    「现在几点了？」我开口问道。

    慌忙动作的声音。一道影子靠近屏风。从屏风另一侧冒出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是陌生的脸孔。

    「啊，这里是哪里？」我继续问道。

    「是医院。」女人用奇特的声音微笑着说。她穿着白衣，应该是护士吧？我以前在玩具店看过这种娃娃。

    「几点了？」

    「嗯……」她看了一下戴在手腕内侧的小手表，那个手表看起来也像玩具一样。「现在是九点半。」

    「我可以起来吗？」

    「已经过熄灯时间了，请您好好休息。」

    「我一直都在睡觉，不想睡了。」我打算起身，护士赶忙阻止。「我必须回基地。」

    「请不要乱来。」

    「为什么？就因为这种伤？」我摸摸头上的绷带。找了好一会儿，发现右后方稍微肿起来。可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没有很严重啊！」

    「是的，伤势并不严重。可是不能马上离开这里。」

    「妳是说我今晚得留在这里？」

    「呃，说是留在这里嘛……应该说是住院。」

    「住院？在这里？」

    「不，不是这个房间，呃，我想应该是明天早上吧，会将您移到单人病房去。」

    「没有那个必要，我马上就回去了。」我的口气也许变得稍微严厉些。

    我转向侧面，把脚放到床下，护士靠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您这样说会让我很困扰的。」护士用困扰的表情说着，接着又露出了像是在学校学到的苦笑。「总之，请您好好休息，保重自己。您应该多多休息，因为您已经工作过度了。」

    我盯着她的脸，叹了口气。

    或许她说的没错，跟她抱怨是没有用的。

    「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吃？」我把刚好想到的事说了出来，其实我并不觉得饿。

    「因为到刚刚为止都还在打点滴，所以要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明天就可以进食了。」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左腕关节附近贴了一块OK绷。

    「我想喝点东西。」我说：「好渴。」这是真的。

    「喝水好吗？」护士歪着头问。

    我点点头。如果我说想喝咖啡，她应该不会理我吧。其实跟喝水比起来，我比较想去抽烟。

    护士离开了房间，应该是去帮我倒水吧。我走下床，窥视屏风外侧。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诊疗所。有着玻璃门的柜子整齐地放在墙边，有桌子和套着白色椅罩的圆形椅子、比一般房间还要明亮的灯光，和反射着灯光的晶亮地板。我回到床上，在床铺下方发现一个篮子，我的上衣和裤子就折好放在里面。把上衣拉出来，查看领子部分，上面果然有血迹。我在胸前口袋摸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身分证。不过口袋里没有钱包，上飞机的时候，身上越轻越好，所以我没有带钱包，而是把它留在房间

    里。

    现在身上穿的长衬衫，并不是我自己的。我的衬衫不在篮子里，应该是被血弄脏了吧，搞不好已经被丢掉了。

    护士走了进来，我坐回床上。在塑料托盘里放着塑料杯子，她把托盘递到我面前，我觉得这简直像是在叫我喝下静电。

    「谢谢。」我向她道谢，伸手拿过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两口。是温开水。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喝开水这种饮料了。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我面无笑容地回答，其实我现在的状况很好。

    我又喝了一口水，护士就拿着托盘站在旁边等。我把仍盛有三分之二杯开水的杯子还给她，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有人在轻声敲门。

    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白袍，应该是医生吧？在玩具店几乎不会看到这种娃娃。他看着我，露出了仿佛会消失在黑暗里的笑容。

    「现在觉得如何？」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我想他的喉咙搞不好是个钟乳石洞。

    「不坏。」不是刚刚才回答过这个问题吗？不过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想，这种程度的伤口，应该不需要住院吧？」

    「明天要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他看着我的后脑，一边摸一边说着。因为刚好就在耳朵附近，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对了，草薙小姐，您有访客，要见她吗？」

    「是谁？」

    「一位叫做甲斐的女士。」

    「嗯。」我点点头。「我可以见她。」

    「好的，那么我请她到这里来。」

    「不，我想换个衣服，我过去见她。」我答道：「不能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

    「怕会泄漏机密。」

    医生盯着我的脸。

    「不行吗？」我扬起下巴。

    「可以。」他微笑着点头。

    「谢谢。」

    医生低声跟护士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房间了，他应该只是来告诉我甲斐来医院而已。护士退到屏风另一侧。我拉出床下的篮子，穿上裤子，然后套上鞋子，绑好鞋带。这时，后脑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没有自己的衬衫，所以我直接穿医院的衣服，把它扎进裤子里，然后套上被血弄脏的上衣。血迹已经完全干掉了，况且那并不是别人的血，而是我自己的。

    「怎么走？」我走到屏风外面，向护士询问。

    「这边请。」她已经站到门边，拉开门扉，一副要让我先离开的样子。「往下走三层楼。您要坐电梯吗？」

    「都可以。」我回答。

    后来我决定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这栋建筑物十分老旧，楼梯间也相当昏暗。

    「没问题吗？」护士回头看我。

    「我又不是第一次爬楼梯。」我很认真地回答。她噗哧笑了出来。能沟通真是太好了。

    「那是飞机吗？」她小声问道。

    「咦？」我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后，才了解她的意思。这件衣服胸口印有标志跟文字。

    「您开飞机吗？」

    「嗯。」

    这是什么对话啊。我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到走廊上，穿过明亮的大厅。四周一片寂静，几个职员待在柜台里面，他们都盯着我这边看。我走进柜台，护士帮我拉开一扇木门，里面的空间更加明亮。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甲斐站了起来，回过头看我。护士在门口点点头，从外侧把门关上。

    我走近甲斐，向她敬礼。

    「好久不见。」她轻轻举起一只手。「看起来好像没问题了。」

    「我现在完全没有问题。」我就这样站着回答。

    「坐吧！」甲斐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是。」我坐在另一张围绕在桌旁的沙发上。

    「老实说吧，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一直到刚刚才起床。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现在觉得状况很好。」

    「伤口呢？」

    「不严重。」我摇摇头。

    「医生也这么说，不过还是得好好做个检查。」

    「明天好像还要做检查。」

    甲斐把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拉过来，拿出香烟。

    「要抽吗？」她斜眼看着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点点头。

    「真难得。」她笑着把香烟跟打火机放在桌上。

    我伸手掏了一根烟。打火机细细的，看起来像是很高级的代用品，不过我不觉得它很耐用。虽然如此，小小的火焰还是忠实地发挥了它的功用。我吐出一口烟，产生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甲斐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折起来的报纸，把它们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后伸手拿了自己的烟，点燃，换个姿势再次交叠双脚。总是这样，在这个人身边，永远只看得到她的自信。没有自信的东西，大概都已经被她烧掉，或是粗暴地塞进口袋里了。之所以了解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我的生存方式跟她很像。

    我一边吐出烟圈，一边打开报纸。似乎没什么头条。旁边有张小照片，是个站在飞机前的男飞行员。他留着胡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当然，我对他有印象。

    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甲斐。她瞇细了眼睛，吐出细细的烟圈之后，稍稍挑起一边眉毛。

    「妳打下的，是这个首席飞行员。」

    「没错，就是他。」我点点头。

    「咦？」甲斐睁大眼睛。「妳看到他了？」

    「嗯。」

    「喔……」她扬起下巴，就这样躺进沙发里。「视力真好。」

    「原来如此……樱城并没有失败。」我低声说着。「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的本名，不过大家都叫他Joker。」

    「Joker。」我反复念着那个名字，想着那张露出洁白牙齿、无所畏惧的笑容。「不过，所谓的首席飞行员应该是过去式了吧？」

    「是吗？」

    「嗯。」我轻轻点头。「他的飞行技术确实很老练，可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是因为草薙妳太特别了。」

    「不是这样的。以结果来说，几乎拥有相同性能的五架飞机，竟然没有办法击落两架飞机，所以我不觉得他特别。」

    「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新飞机吧？」

    「为什么？」我歪着头问：「为什么会知道这个Joker坠机的事？」

    「那种程度的消息我当然知道。」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烟。「要是Boomerang坠机的话，对方阵营一定也会引起大骚动吧！」

    Boomerang是我的代号。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重新调整思绪。因为双方都安排了间谍，因此对敌方阵营的事情了若指掌。

    这时，间谍这两个字让我在一瞬间想起从前的友人。不过，我马上把那些事情塞回脑中的抽屉。

    「说的也是，这个时候就不能说他是首席飞行员了。」甲斐一边看着新闻一边继续说道：「因为不是基尔特连，而且也有年龄上的问题，他刚好是体力跟集中力走下坡的时候。」她弯下腰摸摸自己的鞋子，接着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我。当然，就算是基尔特连，也不可能一直都保持首席飞行员的头衔。」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有什么含意。我看着甲斐，沉默地思考。特地挑在这种时候过来，她到底想要说什么？明天再讲不行吗？

    像是察觉到我脑中的想法，她用充满自信的笑脸吐了一口烟。

    「好好地住院、好好休息吧。」意料之外的话。我看着那张说出这些话的嘴，足足看了好几秒。

    「为什么？我觉得没有那种必要。」

    「这是战略。」甲斐拉起身体，回复了冷酷的表情。「妳不是普通的飞行员。对我方而言……」

    她的话在这里中断。

    「是什么？」我问道。

    「我认为不要讲比较好。」甲斐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把烟按熄。「不过……是啊，没关系，总之那没有恶意。」

    「我是什么？」

    「兵器。」

    「啊啊。」我点点头，瞬间了解她的意思。没错，正是如此。

    「我们不希望白白失去妳，知道吗？」

    「我会遵守命令。不过，我没有办法忍受不能飞的状态。」

    「这只是暂时的状况而已。」甲斐点点头。

    「要多久？」

    「两个礼拜吧！」

    「要两个礼拜？」我本来想站起来，但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陷在沙发里，妨碍了我的行动。「接着呢？」

    「在这个基地里，谁是排名第二的人？」

    「什么意思？」

    「我们要尽可能在妳飞行的时候，保障妳的安全。」

    「不必担心这种事。」

    「这不是担心，」甲斐一边微笑，一边左右摇头。「而是为了提高准确度。」

    「提高作为兵器的准确度吗？」

    「没错，是作为兵器的准确度。」

    她微笑着。

    我也露出了笑容。

    3

    隔天，我换到单人房。在无聊的奶油色墙壁包围下，无所事事。我问护士可不可以出去买本书之类的，她回答说，把书名告诉她，她可以去帮我买。我根本没注意过书名这玩意儿，即使是自己看过的书，我也记不得半个书名，更何况是还没看过的书，我怎么可能知道书名呢？可能因为她是护士，所以很习惯去记东西吧，就像记病人名字一样。

    我问她，如果待在医院的院区内，可以离开建筑物到外头去吗？她说等一下帮我拿衣服过来，然后就离开了病房。总之，她应该是不希望我穿着战斗服在外头乱走。

    这里的食物很普通，医生的诊疗时间也很短。当医生帮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总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说「啊啊，这里面有骨头」。我可能变瘦了一点，至于是跟什么时候比，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记得自己小时候的外型比较单薄。也许多吃点东西比较好吧。不过体重较轻的人驾驶飞机时比较有利。

    护士拿着衣服回来了，是一套会让人想穿着去爬山的运动服，衣服与裤子都是清一色的灰色。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指定去演犯人或精神病患的演员，不过，跟饰演病人比起来，这样还算不坏。

    我离开病房，走下楼梯。宽广大厅的候诊室里有许多老人，沉默地抬头看着墙上的电视，这里是一般病房的楼层。我有点吃惊。的确，我一点都不想穿着制服在这里晃来晃去。

    坐在柜台里的女性一直盯着我这边看，我走近她，问说我想在外面做做体操，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地方。她顿时皱起眉头，然后跟我说中庭里面没有风，而且比较温暖，然后就指着路的尽头。其实我是想去吹吹风的，不过也没办法，我向她道谢，然后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从这条通路的窗户可以看见中庭。推开那扇像藏宝箱盖子一样厚重的铁门后，我来到外面。

    令人怀念的空气。

    总之，「外面」联系着这个世界，也联系着天空。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从来没想过地面会如此凉爽，只不过才一天而已，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说是中庭，其实并没有被建筑物包围。北边的森林近在眼前，那边的地势较高，最前面的地方有一道石墙。庭院里铺着草皮，而且还放了长椅，枝叶宽广的阔叶树底下洒着满地落叶。

    放眼望去，四周没有半个人。回头看看建筑物的窗户，举目所见，完全没有人影。逃走吧，我这么想。

    石墙只有两公尺，跳一下应该可以爬上去，然后跑进森林，一个劲儿地跑，接着……思考这件事的本身就很有趣，也许我曾稍稍地笑了出来。

    我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剎那间，我觉得刺眼。云层很高，视野很广。

    我晃着自己的脚。

    很想左右滚转。

    我感受到了动弹不得的不自由、不自在，以及不可思议。

    我想飞。我想离开。

    现在！马上！

    再也不觉得刺眼，跟平常的天空比起来，完全不刺眼。因为即使天气晴朗，地面附近也都是混浊的。行进到这里的光，就像是被打得七荤八素的拳击手，虽然举起胜利的手势，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于是转过头去。

    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有些茫然。他来回看了看四周，最后把视线移到我这边，直直看着。护士站在他背后的窗户内侧，用担心的表情看护着少年。

    少年移开视线，盯着地上，或许是在看自己的脚，接着，他开始低着头慢慢走路。那种表情像是发现，左右交替着迈开双脚走路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他一步一步地确认自己的步伐，来到长椅旁边，微微抬头，把视线移到我这边。

    他看看我的脸，然后又垂下视线，看着长椅，一句话也没说。我想他应该是想问可以坐在这里吗？不过，搞不好他不会说话。

    我默默挪到长椅另一侧，空出位子让他坐。他瞇细了眼睛，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最后抬头望着天空，接着，他再度看了我一眼，然后在长椅上坐下。坐下之后，他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抬头注视着天空。

    他还很年轻，白色脸颊跟下巴的形状看起来很稚嫩，头发隐藏在绷带之下，几乎完全看不见。没有肌肉的纤细手腕、可清楚见到骨头形状的手指。他的手如今搁在膝盖上，像是想要握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我也抬头看着天空，云端之上有小小的黑点，听不见声音，应该飞得很高。是飞机，有三架。不是民航机，飞行时能够靠得那么近的，应该只有轰炸机吧！

    我看向旁边，确认少年的视线，他似乎也在看着天上的飞机。

    「有几架？」我问道。

    「三架。」少年立刻回答。

    我看看他的膝盖，他那只一直到刚才都还像要抓住天空的右手，拇指放在上面，手掌握了起来，像是要抓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我知道那个手势。不会错的，那是握操纵杆的手势。

    「你驾驶飞机吗？」我问道。

    「我不记得了。」他静静地回答，然后转身面向我。

    漆黑清澈的眼眸，在那里面有一片天空。好像会让人坠入其中似的。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因为坠机。」他立刻答道。回答非常迅速，跟身体的动作恰好形成对比。

    「好像？你在哪里坠机？」

    「唔。」少年看着天空，「大概……」

    可是，不管我怎么等，他没有再说半个字。

    「只受到那种程度的伤，算是很幸运了。」

    「是……吗？」

    我不太理解幸运这个词汇的意思，却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使用。对于无法改变的过往，想怀着好意去认识它的时候，就要使用这个咒文。这跟小孩受伤时，大人常挂在嘴边的「痛痛飞走了」是同义词。

    「妳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再度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不，我不是坠机，我没有坠机。」

    「这样啊……」他点点头。「轻飘飘的，感觉很好，可以获得自由。」

    「你是在说坠落的感觉吗？」

    「是漂浮的感觉。」少年轻轻举起手。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可以让身体浮起来。

    「这么说，你记得自己坠落的情况啰？」

    「我梦到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都有这种经验不是吗？即使没有坠落过，也知道坠落的感觉。」

    「为什么呢？」少年歪着头问道。

    「我想，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子。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掉下来的某个东西，现在正落在它上面。不知为何，一瞬间有种怀念的错觉。或许，人类原本就是从空中坠落下来的。

    也就是所谓的出生。

    之所以害怕坠落，是因为不想被生下来吗？

    那么，死去的话，就可以上升了吗？

    去哪里？

    4

    隔天，我在顶楼碰到少年，一名护士待在附近看护他。

    顶楼四周有比人还高的围墙，上面再张上网子，是一种即使在这里打篮球也没问题的安全设计。说起来，病房的窗户在开到十公分的地方就有一个卡榫挡住。这种设计应该是为了防止病人跳楼。虽然我老是在想，谁会从那么低的地方跳下去啊？不过，对普通的人类而言，这个高度应该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通往天国了。

    要是真那么想死的话，就去爬高压电塔啊！如果连这么一点努力都没有付出，是会被神嫌弃的。

    要是有个地方能把人吸进宇宙，大家就可以从那里坠入天堂。那里一定可以成为自杀胜地，并且吸引许多人潮吧！

    那虽是我孩提时代的念头，不过，现在看到龙卷风时，我仍会想到这件事。

    少年在空调设备上坐了下来，看着天空。我为了抽从护士那里拿到的烟，刚刚才跑到顶楼来，而且还自己带了烟灰缸。因为不好意思在他附近吞云吐雾，所以我站在阁楼门边，靠在墙上把烟点燃。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也没有。这种时候，该怎么想象天堂呢？

    少年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往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轻轻敬了个礼。我叼着香烟向他回礼，然后用同一只手把烟从嘴边拿开。

    「什么事？」我问道。

    「听说妳驾驶战斗机。」

    「嗯。」我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大概是从别人那边听到我的事了，应该是护士说的。隐私这种东西，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很抱歉，我也向别人问了妳的名字。」

    「这样啊。」我回答。「那你叫什么？」

    「我叫函南。」他答道。「应该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叫我。」

    「函南。」我复诵着他的名字。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没有。」我回答，然后摊开一只手。「不要再说了，这是规定。」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想聊什么也无话可说。」

    「我听过这样的事。不过，什么都不记得的话，不会很麻烦吗？」

    「不会。」他左右摇头，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还能不能驾驶飞机。」

    「应该可以吧！」

    少年变得有点紧张，再次抬头看着天空。他往上看的时候，眼睛像是关上的相机快门似地闭了起来，等把头转向我时，眼睛才又再度张开。总觉得他的瞳眸里仿佛映着天空。

    「妳是有名的飞行员。」

    「咦？你记得这件事啊？」

    「抱歉，不是，那是我听来的。」

    「谁告诉你的？」

    我往后看。护士站在稍远的地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是身材娇小的女性，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应该是这个护士把我的事告诉少年的吧。

    「拜托妳。」他说。

    「什么？」

    「请让我看看妳的手吗？」少年伸出一只手。

    「手？」我伸出右手。「难道你要帮我看手相吗？」

    他用手指轻轻碰触我的手。从手背一直到指尖。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他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仔细观察着我的手，然后视线上移，盯着我，好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谢谢。」他说。

    「你看出什么了？」

    「好漂亮的手。」

    「就这样？」

    「就这样。」

    沉默。

    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什么？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

    总觉得，在他视线的那一端，仿佛有什么在飞翔着。总之，在我眼中，它正在飞翔。我也在追着他眼中的某个东西。那里有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有个小小的、像亮点一样的东西在动。我追逐着它。那条道路。直线与曲线。那道光滑的轨迹，有时泛白有时发亮。我盯着它，追逐，灵动的眼睛，眼珠转动。就像快要漂浮起来一样。像水一样透明的空气，超过某种密度的光滑，像要滑走似地缓慢，可是一时之间无法停下，因为它正在飞翔。

    是的，飞翔。

    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正在飞翔的东西。

    护士在此时走了过来，我们把视线别开。他抬头看着天空，我再次检视自己的脚边。我有预感，某个东西会再次落在上面。像是那种让背脊发凉的不舒服感，或者是——刺激感。

    什么？

    我是曾经坠落过的人吗？

    可是……和他眼中的东西完全迥异的现实，在我脚边扩散开来。贴住地面，像是要埋进地底，黏呼呼地把沙子和碎石绞进去，像是要隐形似的，变成地面，变成柏油，然后，假装成我的影子，缠上我的身体。我一直和那个影子抵抗，进行微妙的拉锯战。

    护士向少年说了几句话，我想应该是说该回去了。我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护士打开了门，少年就这样消失在阁楼里。进门的时候，他似乎回头望了我一眼，可是因为周围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也许，他回头这件事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独自留在顶楼。

    看着他触摸过的右手。

    然后，看着左手。

    夹在指间的香烟，就这样燃尽。

    5

    晚上，护士过来叫我，说是有我的电话。我走出房间，来到同一楼层的护理站。柜台内部有一扇门，电话就放在里面的房间。墙壁上有很多抽屉，不知道是用来放药还是放文件。

    是笹仓打来的。

    「过得好吗？」

    「嗯，不错。」

    「那就好。明天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看妳。」

    「你从哪里打来的？」

    「就老地方的咖啡店。」

    「这里是哪里？」

    「什么？」

    「我住的医院。」

    「就在隔壁镇的郊外。」

    「从你那边过来要花多少时间？」

    「骑摩托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

    「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妳带过去的？」

    「飞机。」

    「其它呢？」

    「书。」

    「什么书？」

    「放在我房间桌上的书，全部应该有四本。」

    「我不能进妳的房间。」

    「叫合田帮你开门不就好了？」

    「不行啦，我不能说我要去看妳，绝对拿不到外出许可的。」

    「那，你就说那些书是我跟你借的，你想拿回来，这样如何？」

    「我根本不看书的。」

    「合田又不知道这件事。」

    「唔。」笹仓低声说：「真没办法，要是有引擎方面的书就好办了。」

    「是诗集、小说，跟两本传记。」

    「诗集？啧！」

    「难道你说要来看我，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吗？」

    「我会帮妳带去啦。其它还要什么？」

    「嗯，有散香的照片吗？」

    「咦？干什么？」

    「我想拿来贴在房间墙上。」因为说了谎，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会被人家当成奇怪的家伙喔。」

    「被谁？」

    「护士之类的。」

    「嗯。」

    「还是说，妳早就被当成怪人啦？」

    「谁知道。」

    「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久到让妳可以看书。」

    「不知道。」

    「好好休息吧！」

    「座舱罩可以修得好吗？」

    「嗯嗯，我帮妳换新的了。对了，方向舵开了一个洞喔。」

    「只有那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很少听妳说这种话。」笹仓笑了起来，「被打了镇静剂之类的吗？」

    说到打针我才想起来，回头看看门口，发现护士正在外面窥视。

    「我要挂电话了。」

    「嗯嗯，晚安，明天见。」

    「谢谢。」

    我把话筒放回去。向护士点点头，用变成人偶的心情走回去。多么有礼貌的草薙水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炬了？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住院的病患。不过，能确定的是，笹仓的电话让我觉得很高兴。

    6

    我在夜里醒来。

    昏暗病房的天花板。

    窗户那边亮亮的，是什么在发光？

    我把脚伸到床下，将脚趾随便地塞进鞋子里，然后就那样站起来，慢慢走近窗户。

    灯光很亮，不是朝着这边照射，然而压倒性的亮度还是照到了这里。之前都没发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设施。

    我打开窗户，不过不能完全打开，没办法把头伸出去。即使如此，甘甜冷冽的空气还是让人觉得很舒服。风速大概是两米吧。抬头一看，星星多到讥人眼花撩乱。

    背后有细微的声响，我回过头去。

    又一次，是同样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房门并没有上锁。我打开门，一张苍白的脸庞映入视线，刘海垂在额前。刘海底下，微微反射着光线的一双瞳眸，静静地眨着。

    那是了解天空的眼睛。

    那是了解宇宙的眼睛。

    「函南。」我叫着少年的名字。「怎么了？怎么在这种时间来？」

    「妳起床了吗？」

    「嗯。」

    「把衣服穿好，我们出去。」少年说着。仔细一看，发现他穿着制服。我看了一下他胸口上的阶级，比我低两阶。

    「为什么要出去？你的伤好了吗？」

    少年点点头，慢慢举起单手，敬了一个漂亮的礼。

    我关上门，把衣服穿好。其它还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这样的念头像重力般，从背后袭击着我，勉勉强强地甩落它。他要带这样的我去做什么事？只有那一件事。

    飞行。

    少年所敬的礼，已经明白表示了这一点。也不知为何，我只能做出那样的解释。

    一定不会错的。

    最后，我坐在床上，弯起一只脚，把鞋带牢牢系好，然后再系好另一边的鞋带。飞到天上的时候，虽然鞋带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过却很难去重系。这是身处于地面的象征吧！每天离开床铺出去的时候，我都会确认一次，确认自己身处于地面。我一次又一次地系着鞋带，只要系好鞋带，我就能离开地面。

    我开门走到外面，少年站在通道的角落等我。他只比我高一点点，体重可能也比我轻吧，看他瘦成那样。

    「走吧。」他说。

    「去哪里？」

    「跟我来。」他迅速地转身。

    全新的制服，还没有染上鲜血.

    我跟在那名耀眼的美丽少年身后。

    走下楼梯。现在是半夜，虽然没有看时钟，不过应该是半夜三点吧。大厅的柜台留了盏淡淡的灯，里面没有半个人。

    少年从正门的玄关走出去，我跟在他身后，走下铺着柏油的斜坡，往大门前进。右边远方可以看到明亮的灯光，就是我从病房里看到的灯光，不是只有一盏，而是很多盏，不过没有看到任何建筑物。

    走出大门，穿越马路，走上斜坡。路上没有半辆车，看起来这附近并没有住宅，只有几栋拉下生锈铁卷门、像仓库一样的大型建筑物矗立在一起，上面没有任何广告牌。空气十分冷冽，我只在衬衫上套着制服，冷得想要戴围巾跟手套。不过，这种程度的状况完全不会构成问题，机舱内可没有标示自己体温的仪表板，只要注意油压跟油温就可以了。

    我仔细看着星空，现在果然是半夜三点。回头看看医院，几乎只看得到剪影而已。没有一扇窗里亮着灯，只看见顶楼有小小的红色灯光一闪一灭。

    一走上斜坡，就能看见前方的景致。旁边矗立着围墙，应该是水泥墙吧，约有三公尽高，往左右两方延伸出去，墙上画满了涂鸦、贴了许多海报。围墙上的带刺铁丝突出来，往这边倾斜。光线似乎都是从对面最远处的地方射来。淡淡的光像要溶进夜晚的空气里，低矮建筑物的屋顶看来全部是黑色，不远处的大型圆形建筑物也是。那应该是停机棚吧。我的脚步逐渐变得轻盈，轻到好像可以踩上通往天空的阶梯。

    在小小的门口，少年向守卫敬了个礼。守卫一看到我，便马上回礼。我们走进空地，一条小路斜斜地通过前庭，穿越草地，我们走上这条小路。我一直看着前方的停机棚，虽然还没看见跑道，但左边建筑物的对面，一定有很宽的空地。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风的速度。

    少年只有一次回头看我，我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但什么话也没说，根本不需要说话。

    走近停机棚，铁卷门已经打开。室内的白色灯光朦朦胧胧地在水泥地上画出圆形和放射状的轨迹。

    终于看见了跑道，周围有三根高高的照明灯，其余是装饰着道路的点点灯光。

    停机棚里，有两架散香。

    由美丽的深青色和淡淡的蓝灰色混成迷彩图案。

    我立刻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

    跟一般的散香不同。

    我走近飞机，在周围绕了一圈。外型相同，武器相同，若是螺旋桨也一样的话，那引擎也会相同。座舱罩的形状，以及舵上的刻痕全都一样。

    可是，轻轻碰触机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之所以觉得不同的原因。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不是金属。」在我身后的少年回答。

    我回头看他，少年已经戴上头盔，然后把另一顶头盔递过来给我。

    不是金属。我想继续玩味他所说的话，想进一步确认触碰机身时的冰冷感觉，可是，既然他已经把头盔递给我，我总不能把它收到口袋里去吧？我戴上头盔，调整护目镜。

    「可以飞吗？」我问道。

    理所当然的问题。

    「当然。」少年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起飞吧！」

    一起？

    那句话听来十分不可思议。总觉得，我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响亮的话语。

    飞上天空的时候，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无论有几架飞机组成队伍，都无法碰触到别人的手。这种被称为战斗机的飞机，没有办法搭载两个人，也不需要两个人。就算有另一个人，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同样的，若想要生存，除了我自己以外，谁都无法帮上忙。

    世上绝对没有握着他人的手而活下去这种事，如果发生那种状况的话，已经跟所谓的活着不一样了。跟某个人在一起的状态，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比较接近死亡。没错，死掉的话，就可以跟大家在一起了。被埋在土里，与周围同化。在天国里，大家应该都是手牵着手在一起的吧。虽然不知道实际的状况，但我总觉得，在天国里，人们不会是一人独处的。

    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此时少年的响亮话语，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许，我是对产生那种想法的自己感到震惊吧。这是一种全新的感情，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不安定的。

    进入驾驶舱，系好安全带。少年驾驶的飞机先驶了出去。引擎开始发动，浮起细小的白烟。螺旋桨开始转动，像是正确认螺距控制。确认过舵的状况之后，我准备往跑道的方向前进。

    我的飞机也驶出了停机棚。甘美的排气扩散在夜空，化油器吸入这绝佳的空气。仿佛在沉吟低语、充满诱惑力的启动马达，正在诱发引擎运转。

    令人愉快的些微震动。

    确认过仪表板之后，我关上座舱罩。

    地面作业人员从旁边跑过。轮子上的锁已经解除。我的左手温柔地抚着节流阀，螺旋桨随即有所反应，轻轻推着机身。

    令人愉快的些微摇晃。旁边可以看见美丽的灯光，那是塔台的方向。

    获得起飞许可后，少年起飞了。我跟在他后面，在跑道的一端待命。马上看见了通行讯号。

    我缓缓地推动节流阀。

    来吧，乖孩子，一起来享受吧！

    稍微忍耐一下，轮子的讨厌声音就会消失。

    可以从所有的污秽当中脱离。

    我飞上天空。左右振动机翼，前后稍稍俯仰，确认升降舵的状况。

    好轻。

    真的，好像浮起来一样。

    「好轻。」无线电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嗯。很轻。」我回答：「轻得就像是在鬼扯一样。」

    渐渐往上飞。他的飞机与我并列，以耸峻的角度爬升。

    一点都不会令人厌倦。好像可以上升到任何一个地方。

    或许也能去到豫州。

    「那，可以让我跟在后面吗？」他问道。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我笑着回答。

    少年的飞机往右边飞去。看到这个状况，我慢慢回转，以机身颠倒的姿势跟随他的航路。

    在一个漂亮的筋斗之后，他往我这边飞上来。

    如果飞机是这么轻的话，不管是谁都可以做到吧。

    他接近我了。我从左右两边确认后方，推进节流阀，一点一点地把襟翼往下拉。

    他发现了吧？

    三秒后，他发动攻击。

    一、二、三。

    升降舵全开。

    瞬间绞紧引擎，方向舵和副翼往反方向拉。

    截断空气的声音。

    机体朝下。空档。节流阀再次全开。

    少年的飞机在我斜下方。

    怎么还在那种地方？

    「太厉害了！刚刚那是什么？」他问道。

    「如果有空说话，不如快逃吧，会被打下来的。」我回答。

    完全进入射程。

    「哒！哒！哒！」我大叫：「太慢了太慢了。」

    少年的飞机往左边飞去。

    我往右边脱离。

    他翻了一个螺旋形筋斗，垂直往上爬升。

    我也翻了一个筋斗。

    真的很轻。我露出笑容。

    这样很好！

    第一次开到这种飞机。

    一边滚转，一边做水平盘旋。

    「再来一次吧！」我说。

    「请多多指教。」少年答道。

    他会怎么过来？

    他急速上升，我在旁边一边看着他，一边往上飞。

    看起来像是要翻筋斗，用机身颠倒的姿势继续上升吗？原来如此，高明的技巧。我稍微斜斜地躲开，翻了一个外筋斗。

    扭转似地飞舞着，往右边反转、切入。这是非常危险的飞行方式。我用下降的方法瞬间修正之后，往右边滚转。往上。然后，四分之一个失速转弯。看起来像要往左边逃离，实际上是往右下飞。然后，就着机身颠倒的状态做了一个殷麦曼转弯。

    俯仰的角度逐渐加大。

    太有趣了。

    做了一个像眼镜蛇扭转的假动作，然后俯冲。

    看看仪表板，油压正常。

    拉紧节流阀，做了一个快滚的动作。

    好轻。

    剎那间在他面前停下，就着机身颠倒的姿势冲过去。

    趁他刚好在滚转的时候，拉升降舵，从下面接近。

    他发现之后，滚转。抓紧升降舵。

    「刚才的反应刚好及格。」我说。

    下降，追上他。

    他应该是想用失速的技巧来躲过我。

    应该会放下襟翼。

    来了。

    他的机体向上飞。

    我也拉下升降舵，身体感受到加速的感觉。

    放空档，用方向舵修正。

    斜斜地滑行，巧妙地使用扭力。

    就是现在！

    拉下升降舵，节流阀全开。在正对面发现了他的机身。

    「哒！哒！」我说。

    脱离。

    他的飞机失速，不断地翻滚。

    坠落。

    「谢谢，你的演技真棒。」我又笑了。

    像锥子一样，不断往下坠落。

    我斜飞到旁边看他。

    正下方就是跑道，建筑物看起来小小的。他的飞机逐渐接近地面，像风车一样不停地翻转。

    「够了。」我说。

    可是，停不下来。

    「放空档！快回来，怎么了？」

    没有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操纵杆上，拇指正在待命。

    难道，我按下去了吗？

    应该不至于。

    往反方向驶去，再次看着正下方。

    确认。

    「够了，不要这样！喂，不要开玩笑！」

    渐渐落下去，变得小小的。

    我也以倾斜的角度，滑行似地急速下降。

    「函南！」我叫着。

    黑色小点被跑道旁的漆黑草地吸了进去。

    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身体在一瞬间冶到脚底。

    我颤抖着。

    「函南……」

    连声音也在发抖。

    掉到那么那么黑的草原里。

    不要……

    我应该是看着跑道的，然而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知道汗水从额前流过。

    起身。

    我在床上。

    深呼吸。

    「王八蛋。」我低声说着：「别开我玩笑。」

    心脏还跳得很快，汗水流过脸颊。

    不，那不是汗。

    我的眼睛流下泪水。

    不由自主地。

    怎么回事？明明是梦。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痛苦？

    好暗，这里太暗了。

    把脚伸到床下，随便套上鞋子。窗外也很暗，我走近窗口，望着外面。

    玻璃是透明的。

    万籁俱寂的夜。

    根本没有什么跑道。

    7

    那之后，一直到天亮为止，我都无法成眠，而只是茫然地看着窗户外面，有一种来到水族馆的感觉。如果能够把窗户再打开一点，我想应该会更好吧。我又不会跳楼，难道就不能把那个卡榫拿掉吗？我研究了一下，要是有十字形的螺丝起子，搞不好我自己可以把它拆下来。下次拜托笹仓看看好了，我想。

    早餐送到房间时，我反而开始想睡了。我什么都没吃，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医院人员过来的时候，我大概有跟对方说我不吃了。等我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十点多，医生过来诊察，问我觉得如何，我回答说状况很好。等医生走出病房，我朝门口吐吐舌头。之后听到敲门声，我应了一声，笹仓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肮脏的连身工作服，而是打扮得非常绅士，我稍稍吃了一惊。笹仓一只手上拿着花，像红玫瑰一样的花，说不定真的是红玫瑰。

    「来，因为是探病，所以……」他把花束放在柜子上。「我本来觉得干燥花比较好，可是干燥花不适合放在病房，然后我又没有勇气拿人造花来。」

    我在想，笹仓干嘛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不过因为看起来很好笑，所以不跟他计较。我默默听着。他把纸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书本，把书本也放在柜子上。

    「都帮妳带来了。我对合田撒了谎，然后进妳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会让我内疚半天的事情了。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念中学的时候，那次是把自动贩卖机弄坏，拿走里面的东西，从那以后就没做过会内疚的事了。」

    「那件事跟这件事的程度根本不一样。」我靠着墙壁，窝在床上说。

    「我也帮妳买了烟。」他把两盒烟放在书上。

    「谢谢。」

    「这里可以抽烟吗？」

    「可以去大厅或顶楼抽。」

    笹仓看看四周，发现了放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他走过去，往窗户外面瞄了一眼，面向我坐了下来。

    「有带螺丝起子吗？」

    「现在？」

    「嗯。」

    「怎么可能带那种东西？」笹仓撇撇嘴。「只有危险的家伙才会带着那种东西在路上走。」

    「我想把窗户上的卡榫拿掉，窗户要是不能完全打开的话会很闷，我会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这句话是刚好想到的，是语言上的气势。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在意窗户上的东西。

    「跟护士借不就好了吗？」

    「她会认为我想自杀，绝对不肯借我的。」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作用啊，我还以为是用来防小偷的。」

    「小偷怎么可能爬到这种地方来？」

    「妳等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窸窸窣窣地像在找什么。因为看起来技术不怎么好，所以应该不是要变魔术吧。不过，如果他掏出螺丝起子的话，我还真想为他鼓掌。

    他拿出的是硬币，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之后，就走到窗户边，把脸凑近那个卡榫。

    「这样拆得下来吗？」

    笹仓没有回答。当他在拆卡榫的时候，我跳下床，去确认放在柜子上的书，然后，把花束的包装纸拆掉。护士在边桌上放了装着水的水壶，而且还有杯子。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水壶盖子，把花束插了进去。虽然这样就没水喝了，不过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根本没用过这个水壶，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做好手边的事之后，我走到还在跟窗户奋战的笹仓背后。

    「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说。

    可是他没有回答，我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看不到他的动作。

    我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于是拿了一本书回到床上，继续靠着墙壁，翻开诗集。为了确认自己上次读到哪一页，我沙沙地翻著书。

    「好了。」笹仓说。

    可是，看不出有特别的变化。又过了两分钟，他默默回过头来，把卡榫的零件拿给我看。

    「咦？拆掉了吗？」

    「嗯，不过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啊！」

    「这边窗框上还有。」

    「这样就好了，能开一边就行了，我不会开那边的窗。」

    「不行，要做的话就要做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

    「呃，因为那是笹仓派的作法。」

    「不用笹仓派的作法也没关系啊……谢谢，这样真的可以了。」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唔……没有了。」我微微一笑，「这里没有东西可以拆了。」

    「我可以帮妳拆门喔。」笹仓也笑了起来。

    护士会吓到吧，搞不好很有趣。

    不过，我们的笑声马上就消失了，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我想，难道没有什么话题能聊吗？像是引擎的实验做得如何之类的，不过，真要提起这个话题的话也很麻烦，一定会聊个没完没了。笹仓似乎也在找话题，他两脚大开，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直直盯着地板。他完全没有抬头。像是被塞进大炮，等着发射升空的火箭人。

    「基地有没有什么改变？」我问道。

    「没有。」笹仓抬起头来摇了一下，「这两天没有人飞。」

    「好想快点回去。」

    「看起来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才不……」我摇摇头。「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我缩缩脖子，说出「是作战方式」的话只会觉得空虚。

    「啊，对了对了。」笹仓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掏着，然后拿出一张纸片。「来。」

    我伸手接过，是一张照片。想起来了，我拜托他帮我带散香的照片。这是刚开进停机棚的时候吧，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谢谢。」我看着笹仓的脸。「我昨天梦见自己开着散香，是新型的。」

    「咦？哪里不一样？」

    「机身不是金属，好轻。」

    「嗯嗯。」他点点头。「飞行员果然只会想这种事。」

    「那种触感真的很棒。」

    「如果能够把所有的武器装备都拆掉，就会变成很轻的飞机了，说不定比整个机身都改用塑料还要轻。」

    「可是，这样就会产生『为什么开这种飞机』的问题了。」

    「没错没错。」笹仓撇撇嘴，「人也是这样的。」

    「咦？怎么说？」

    「如果可以不用工作、整天悠闲度日的话，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简单而纯真的人生。」

    我不知道笹仓的话究竟对不对。工作是人们的负担吗？这个问题妨碍了我的思考。

    因为想抽根烟，所以跟他来到顶楼，路上跟护士借了烟灰缸。打开顶楼的门，上面没有半个人，笹仓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被网子包围的顶楼。

    我看着天空，今天也是晴天，不过，天空中没有半架飞机。

    我们抽着烟。

    笹仓没有聊到关于引擎的事。本来以为他一定会说的，觉得有点扫兴。抽完一根烟后，他回去了。我因为还想在顶楼多待一会儿，所以跟他说了再见。

    总觉得，那名少年还会再到这里来。笹仓消失在阁楼里面后，我一直盯着那扇门。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预感没有成真。

    叼着另一根烟，点燃。

    天上似乎有小小的飞机踪影。可是，它在盘旋。我知道那是正在滑翔的鸟。被烟熏到了，我揉揉眼睛。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悠闲地抽烟？不过，即使像这样玩耍，也没有为任何人的生活带来麻烦。

    结果就是这样。

    没有为任何人带来帮助。

    我很清楚那种事。

    那只鸟对谁都没有帮助。在天空飞行这件事，原本也就是如此。

    自由，是没有帮助的东西。

    就像这个烟一样。

    总之是没有用的东西。

    是被讨厌的东西。

    可是，我觉得，如果能像烟一样自由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最后也会像烟一样消失无踪吧。无论何时，都能自由自在，不会被这个世界所拘束。

    消失之后，就能得到自由。

    落叶也是这样的。

    我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熄。

    「草薙，回房间去吧！」我低声自言自语。

    在床上乖乖地看书吧！

    护主要送午餐来了。

    微微一笑，让她高兴一下吧！

    那就是大人。

    那是人类的嗜好。

    然后，在墙壁贴上飞机的照片，假装相信那是自由的碎片，假装继续忍耐。

    跟死亡比起来简单多了。

    我一直都知道，活着是很简单的。相信你也是吧……

    第二话失速转弯

    就在那时，伊凡·伊里奇落入洞穴中，看见了一道光。他获得了启示，知道自己的生活虽然不对，但还有挽救的机会。他问自己，什么是「真正的事」，他竖耳倾听，周围一片寂静。那时，他觉得有人亲吻了他的手，他睁开眼睛，望了孩子一眼。他露出可怜的表情。妻子靠近他身旁，他抬头望着她。妻子张着嘴，任凭泪水滑过鼻子跟脸颊，露出绝望的表情，直直看着她的丈夫。

    1

    在这一个星期内，我没有再见过少年。而且，除了护士、医生，以及送餐点的医院人员之外，我没有再见过任何人，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我茫然地想着，也许大家都忘记我了。或许，连我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我每天去顶楼五次，抽烟、看天空，那是我此刻的工作。可是，这种平静美好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

    我在顶楼的时候，阁楼的门突然打开，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是带着眼镜的短发中年男子，另一个人背着有巨大镜头的照相机，留着黑色落腮胡，稍微年轻一点。

    「请、请问……」戴眼镜的男人走近我问道：「您是草薙小姐吗？」

    我呼出一口烟，把烟灰挥在另一只手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才看向他。

    「你是？」

    「我、我……是YA新闻的记者。呃、那个，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另一个人用镜头对着我，咔嚓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我伸手遮住自己的脸。跟空中的战役比起来，这是很简单的反应。

    「要问什么是你的自由，可是随便拍人家的照片，这种作法不太正当吧！」我冷静地说着。

    「啊！非常抱歉。不、不是那样的……我是草薙迷，我想，在这里代替全国的草薙迷，请您发表一下您的看法，不管针对什么事都可以。」

    「看法？对什么的看法？」

    「不能拍照吗？」比较年轻的那一个粗鲁地问着。

    「你给我等一下！」眼镜男回头吼了一声。

    「可以请你们直接去跟我们公司的宣传部接洽吗？」

    「这个、这个不行，那样就变成造假了，谁都不会相信。我们想听听您真正的声音，如果不是您本人的话就不行。而且，为了让草薙迷相信那是您真正的声音，我们一定得要拍照。」

    「刚刚拍的那张不行吗？应该可以拍出『我一点都不想被照到』的感觉吧！」

    「那个……您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是伤在头部吧？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您的岗位上？」

    「不知道……」

    阁楼的门砰地打开，甲斐就站在那里。两名男子回头看她。

    她用手指推推眼镜，以模特儿般的优雅步伐，直直地走向这边。

    「非常抱歉，我们会在下午三点，于下面的会议室举行记者会。」甲斐用柔柔的语气说话，说完之后，露出了一个假假的笑容。

    「呃，我们是想在那之前做一点访问……」眼镜男狠狠地瞪着我的脸。

    「不要写出本名，请务必遵守规定。」甲斐说。

    这么说起来，记者们知道我的本名，或许这已经传开了吧。我从来没去想过，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认识我的。不管别人为了什么原因、用什么方法去认识我，都跟我没有关系。只要飞上天空，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慑服于甲斐沉静的气势，眼镜男最后把名片递给她，然后打了退堂鼓。当阁楼的门砰地关上后，甲斐点了一根烟，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这次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她看起来真的很愉快。

    「什么记者会？」我问道。

    「啊啊，对了，妳只要出席就可以了，不必讲话，信息部门的人会负责发言。不过呢，因为必须拍照，所以要穿制服，弄得干净好看一点。」

    「制服已经染到血了，一点都不干净。」

    「我不是在说衣服。」

    「咦？」

    「我在说妳。」

    我搞不清楚她的意思。

    「妳化过妆吗？」

    「啊？」

    「知道了。」甲斐转转眼睛，叹了口气，看看手表。「我帮妳凑和着化一点妆吧。至于制服呢，当然帮妳准备了新的，而且还有勋章。」

    「什么勋章？」

    「嗯，总之看了就知道了。是小小的东西，就把它当作饰品，忍耐着戴一下吧。什么都不必担心。」

    「其实我没有特别担心什么，那个……」我闭了一下眼睛，整理思绪。「我觉得，没有办法掌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一种很不好的状况。」

    「我从来不觉得人可以掌握自己的状况，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虽然觉得甲斐岔开了话题，不过她温柔的表情多少拯救了我。我点点头，把嘴角放松，转换自己的心情。

    「如果能让我驾驶飞机的话，我就不会抱怨了。」我对于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感到震惊。我真正的心情一定是直接跳过脑袋，自己发出声音了。真有一套。

    「对了，我就是来跟妳说这件事的。」

    甲斐为了抽烟，在这里把话打断。她呼出一口细细的烟，顿时露出愉快的样子。

    「最近就会让妳飞。」

    「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天后吧！」

    「我可以回基地？」

    「不，是别的任务。」

    我盯着她的脸.

    「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甲斐瞇细了眼睛。小学里的Teacher常常露出这种表情呢，我想。

    2

    甲斐帮我化妆的时候，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把眼睛闭起来。一闭上眼睛，就发现自己一开始身处于白云当中，然后云渐渐散去，突然间变得十分明亮，那是洋溢在云层之上的空气，我发现自己可以毫无阻碍地来到那个地方。打开眼睛，然后立刻闭上，就可以看见自己急速上升。我反复做了好几次。一再反复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感觉太棒，所以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镜中的自己，于是慌慌张张地把眼睛闭起来。其实只要一直闭着就可以了，但我老是忘记这一点，实在很可笑。就这样，我的心情慢慢变好。从来到医院之后，这说不定是我最平静的一刻。

    「妳看起来很开心。」甲斐说道：「很好，就是这样……这种笑法看起来比较迷人。」

    「我笑了吗？」我问道。睁开眼睛，确认镜中的自己，只看到像平常一样皱着眉的表情。

    「嗯，没错，相较之下。」甲斐一边说着，一边吃吃地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我穿上绿色制服，连长靴都是新的。把名为勋章的胸针挂在胸前，戴好帽子，再次站到镜子前。奇怪的打扮，好像要去游行的草薙水素。要是穿成这样去驾驶飞机的话，只会觉得碍手碍脚，连走下楼梯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小腿仿佛快要抽筋。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挤不进去的人多到塞满了走廊。甲斐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紧跟在她后面走着。因闪光灯太过刺眼，所以我一直低着头，心里很后侮为什么没戴墨镜。墙边摆了两张桌子，已经有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那里。因为甲斐向他们敬礼，所以我也跟着照做。我见过其中一人，没错，就是在演习时来航空母舰上的男人，另一个人则是头一次见到，不过两个人应该都是上司。

    走到桌边的座位时，甲斐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没关系，妳只要保持沉默就好。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这时不能闭上眼睛。所有人都朝向我们坐着，最后面的人没有椅子可坐，所以站着。架着照相机的人，分别占据两侧墙边，七成是男性。男人穿黑色西装，女人穿咖啡色或灰色套装。现在的世界流行这种打扮吗？没有人穿夏威夷花衬衫或连身工作服，也没有人的脸上沾有油污，连抽烟的家伙都没有。或许因为这里是医院，所以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吧。

    闪光灯跟按快门的声音此起彼落。他们该不会打算拍到电池用完为止吧？我开始担心起来。

    坐在甲斐旁边的男人向众人打招呼，一开始说了些感激、道谢之类的话，接着介绍我，说我是本公司的首席飞行员。

    「正如各位所知，中尉由于在先前的战斗当中受伤，因此在这间医院接受治疗。我们并不是要否定各位从某些地方搜集而来的情报，今天之所以让她出现在公开场合，是因为担心某些臆测的想法，或故意散播的谣言会伤害到她的名誉。例如其中一个说法指出，出现在海报里的中尉，其实并没有担任飞行任务。请各位……」男人朝我伸出一只手，看了我一眼。「看看在这里的中尉，就可以了解一切了。」

    我小心地注意自己，让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化，保持一动也不动的姿势。这比想象中还需要体力。记得小时候在学校受过这样的训练，我认为那个训练是为了应付突然被强盗用枪抵住的状况，所以当时忍耐着练习。跟面对强盗的情况相较之下，现在稍微可以轻松一点。由此看来，我变得老成了。

    另一个男人继续发言，列举了几个有关本公司近期业绩的数字。之后，他将我所击落的飞机，用机种、时期作为区分，向大家报告总数。那个数字是正确的，总之，和我认知的数目一致。我的唇角线条稍稍变得和缓，因为数目是相符的。可是，就在这时，闪光灯此起彼落地闪了起来，他们似乎想拍我的笑容。于是我的心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最后的发言内容提到之前那场战斗。身为敌方首席飞行员的那个男子叫River，而不是Joker。那是正式的代号吗？或者是我们这边随意帮对方取的绰号？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那种程度的飞行员会是首席飞行员。不是有人会在自己的飞机上放黑猫标志吗？我一边听着人家说话，一边想他的事。我只遇过他一次，而且那时候无法战斗，下次如果再遇到，我打算豁出性命向他挑战。光是想着那件事，越让我开始感到兴奋。

    男人发言完毕，接着要接受大家的询问。

    「请问，站在那里的那一位，真的是草薙中尉吗？」这是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提出，大家同时笑了出来。我虽然也觉得很好笑，不过还是保持沉默。

    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就是草薙本人。要证明这件事，必须要有散香以及跑道。

    「容我再次提醒，请不要报导出中尉的本名。」甲斐很公式化地回答。

    「抱歉，谢谢各位包容我无聊的玩笑。」那个记者鞠了一个躬，继续发言：「因为中尉实在太美，那种形象不像是会驾驶战斗机的样子……请问，中尉的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甲斐立刻回答。这样啊，她是替我回答的发言人啊，我松了口气。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长长地、慢慢地叹气。

    「过去曾在战斗中受伤吗？」

    「没有。」甲斐答道。没错。

    「也就是说，这次的对手很难对付啰？」

    「空中战斗会遇到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甲斐冷淡地回答：「在这次的战斗中，中尉失去了她的同伴。正如刚才向各位说明的，对方有五架飞机。」

    「可是，对方真的很强吧？」发问的记者目不转晴地盯着我。

    站在隔壁的甲斐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

    「是的。」甲斐如此回答，大家又露出了笑容。「下一个问题。」

    一个举手的女记者被点名，她拿着麦克风站起来。

    「首先，感谢您让我有发言的机会。我的问题有两个，中尉在什么时候最快乐？什么时候最悲伤？谢谢。」

    甲斐看着我，我挨近她耳边低声说道：

    「飞行的时候，跟不能飞的时候。」

    听到我的回答，甲斐噗哧笑了出来。

    「非常清楚的回答。中尉说她最快乐的时候，是驾驶飞机的时候；最悲伤的时候，是不能飞行的时候。下一个问题。」

    其实直接让我回答不就好了吗？我想着。大概是怕我说出奇怪的话吧！

    另一个男人被点名发问。

    「为什么要选择驾驶战斗机呢？」他问道。

    那是因为只有战斗机可以开啊，我在心里想着。这次甲斐并没有看我。

    「我认为即使不是战斗机也可以，不过……」甲斐回答：「以前曾经听中尉说过，能够像这样自由飞行的，除了战斗机以外，其它机种是办不到的。」

    我说过那种话吗？我思考着。可是，我的确有过那种想法，所以对这个回答没有意见。

    之后，记者们问了有关基地生活、公司待遇、这个工作要做到什么时候等问题，甲斐都替我做了恰当的回答。关于这些问题，我连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

    「由于已经超过原本的时间，我们开放最后一个问题。」

    举起手的，是那个在顶楼碰过面的男人。

    「刚才很谢谢您。」他向我鞠躬，「最后，我非常希望能由中尉本人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

    「我无法答应您。」甲斐答道。

    「我非常了解这一点。可是，我是草薙中尉的迷，等着我的报导的人们也是。我想，如果我问，中尉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所得到的回答恐怕是『驾驶飞机』吧。那么，在那之前有什么事情是您必须去做，而且也是您想做的？以上是我简单的问题。」

    甲斐凑近我。

    「让我回答。」我向她说道。

    「妳要说什么？」

    「做训练。」

    甲斐盯着我的眼睛两秒之后点点头。我算是得到许可了。姑且往好的方面去解释，就当成她对我稍微有点信心了吧。

    麦克风移到我面前。

    「在医院里，治疗是最重要的，不过也造成了我现在运动量不足。」我用冷静的语气回答：「为了驾驶飞机，我认为训练是很重要的。」

    「谢谢您的回答。」发言的记者说道：「您要进行什么样的训练呢？」

    「主要是跑步。」我回答：「我必须让身体变轻，这样才不会造成飞机的负担。」

    记着笑着向我行礼，然后坐回椅子上。

    记者会到此结束，两位上司先行离开，接着我跟甲斐一起离开了这个房间，再度遭到闪光灯跟快门的联合攻击。甲斐带我来到上一个楼层的其它房间，这里有整套会客用的家具，窗帘随风飘动，总觉得所有清凉的空气好像都汇聚在这个房间里。两位上司在对面的扶手椅坐了下来，甲斐坐在这边的沙发上，我仍旧站着。

    「辛苦了。」情报部门的上司说道，他是比较年轻的那一位。「做得很好。」

    「谢谢您。」我回答。

    「坐吧！」甲斐说。

    我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一名年轻女性推着推车走进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她只是来倒茶的。她把杯子排放在桌上，用茶壶将红茶注入杯子里。为什么不倒好之后再端过来呢？我似乎有好几年没喝红茶了吧。我直直看着那红色的液体表面。

    「请慢用。」那名女性行礼后离开房间，她好像不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可能是为了这次的事，特地到这里来服务的吧！

    「我们对妳抱着很高的期待。」情报部门的男人说道：「到目前为止，妳也都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我们以前见过一次吧？」

    「是的，我记得。」我点点头。

    「那时，妳是我所期待的人才其中之一。可是，现在只剩下妳一个人了。也就是说，我们被困住了。」

    我默默点头，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然，问题从现在才开始。一直到目前为止，妳只要握住操纵杆，想着如何击落敌人就可以了。但是，从现在开始，妳也必须稍微去注意不同的东西，这是有必要的。」

    「我可以发问吗？」我问道。确认他点头之后，我继续说下去。「您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妳非常希望能够担任飞行任务，可是对我们来说，妳是优秀的人才，拥有不可多得的才能，因此我们希望能尽量避免让妳执行危险任务。」

    「危险任务？」我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点头。

    沉默。

    我试着去想象所谓危险任务和安全任务。

    如果能够想象的话，就可以进行比较。

    另一个男人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他一派闲适地喝着红茶，似乎不打算加入谈话。

    我看着坐在隔壁的甲斐，她微微一笑，朝我点点头，就像母亲一样。虽然我没有这么温柔的母亲，不过，根据我的想象，会散发出这种感觉的就是母亲。那个表情似乎在说：没问题的，放心吧！的确，除了她之外，现在的我没有其它可依赖的人了。不过这只限定在飞机以外的范围。若是跟飞机有关的话，除了笹仓以外，我不会倚赖任何人。可是，不管是哪一种状况，都是在地面才会想到的。一旦飞到空中，我将没有任何倚

    赖，而且也不会有那种时间。

    「在空中飞行，比在地上危险吗？」我提出了最根本的疑问。

    「是的。」对方回答。他把两手相叠在自己的脸部前面，用拇指托住下巴，将食指抵住眉心。从手掌两侧露出的眼睛，冷冷地捕捉我的身影。

    「对我而言，待在地面其实比较危险。」

    「怎么说？」

    「因为精神会变得不稳定。在坐上飞机以前，我一直都很不安稳。我认为是飞行救了我。拜托您，我什么都不要，无论什么命令我都会服从。所以，无论如何……请不要解除我的战斗任务。」

    「妳的意思是，妳不喜欢担任侦察任务？」

    「是的。」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点头，伸手拿起装着红茶的杯子。我等待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他喝了一口红茶，看了甲斐一眼，接着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我们近日内再碰面吧！」

    他站了起来，另一个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我跟甲斐也站起身，目送两位长官离开房间。

    门被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甲斐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很糟吗？」我仍旧站着，小声地问道。

    甲斐从包包里拿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然后抬头看着我。

    「喝吧！」她用香烟指指桌上，似乎是在讲红茶，然后交叠双脚。这是她一贯的姿势。

    我坐下来，伸手拿起装着红茶的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红茶吧。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真的，都会稍微苦一点。笹仓是这么说的。

    3

    隔天，我离开医院，移到别的地方。

    首先回到基地。不过只遇到合田，他叫我赶快做好准备。我把在医院看的书放着，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到包包里。就只有这样。

    我和甲斐走在通往跑道的小路上。我的散香已经被移出停机棚，燃料也已加满。试着找了一下笹仓，不过没看到他。另一架飞机是绿色的泉流，飞行员已经坐在驾驶舱里等着，看样子刚刚才飞回来，只是回来进行燃料补给而已。甲斐坐进泉流，坐在复座前面的位子。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坐在飞机上。

    我坐进久违的散香驾驶舱，握住操纵杆和节流阀，确认了一下，然后左右踩踏方向舵的踏板，一股喜悦的感觉温暖了身体。这阵子不曾流动的另一半血液，终于开始流动了。总之，一直到刚刚为止，我都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要大约往北边飞一个钟头。

    我只被告知了这样的讯息：只要跟着泉流飞就好了。

    气候良好，天空闪闪发光。抬头往上看的时候，我轻轻摸着头上的绷带。我一点都不介意那个伤，只要把它当成戴围巾就好了。

    飞机一路滑行到至跑道，泉流首先起飞。接着马上是我的起飞讯号。我用左手推进节流阀，预料中的扭力渐渐加诸正方向舵上。引擎愉快地向上喷射，后方螺旋桨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化油器像长笛一样发出声音。由于加速的关系，我的身体陷进座椅中。

    啊啊，这种感觉真令人无法抗拒啊，我想。

    我温柔地拉着操纵杆，将机首拉起，接着飞向在眼前伸展开来的宽阔大道。

    一离开地面，刺耳的轮胎声和喀啦喀啦的震动声都跟着消失，飞机进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蔚蓝。

    多么美丽的颜色。

    调和。

    令人心情愉快的声音。

    朝左右倾斜，看向地面。我已经离开了污秽的地面。飞得越高，越能清楚地看见。

    村落、田地和森林看来像拼布的图案一样。可是，地上最美的景色是，倒映在池塘或河川水面的天空。那是落在地面上、慈悲的蔚蓝色。

    我追上泉流，跟在旁边看着它的座舱罩。带着头盔的甲斐朝我这边微笑。她应该知道我看得见她的笑容吧。她当然有我的视力数据，下过跟数据上的纪录比起来，我真正的视力其实更好。

    检查视力的时候，我总是在检查到一半时，就说我看不见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所有的能力，这是在学校里学到的。没错，因为人们会起哄着要你把更多能力表现出来。一直表现出抬头挺胸的模样，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厉害，这种作法是为了获得Teacher的认同，也是为了得到好成绩。总之，也就是希望周围的人都把自己当成伙伴。幸亏我不是那种喜欢讨好他人的人。跟别人相处时，我常常偷留一手，让别人看到自己无能的一面。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有时候是会很困扰的，不是吗？

    我大概从一开始就拥有这种战斗性的人格吧，这是与生俱来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把身边所有的人当成敌人。没错，就连母亲都是。没办法，我原本就是这种个性。

    我不需要同伴。

    就算只有我独自一人，我也可以战斗。

    我一点都不想要伙伴。

    想要伙伴的家伙，总是在意周围的气氛、窥探着他人的表情，一起大笑、急急忙忙地跟着生气、硬逼自己挤出眼泪，拼命地想要跟别人同调。在学校里，我已经看过太多那样的人了。

    那是一个残酷的场所。跟那里比起来，在这里，找不到半个像那样的人。只有能够独自战斗的家伙，才能飞上天空。

    身体所能感受到的加速度，时轻时重，似乎连内脏都跟着动了起来，感觉很棒。朝右边滚转。一个回转。这次朝左边，回转两次。滚转的时候，天空和地面交替映入眼帘，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太阳也在我周围回旋，全部都是。我回转，突然停住。我的右手仍旧记得停止时该用哪个舵。

    「Boomerang，妳有什么打算？」无线电传来声音。不是甲斐，而是驾驶飞机的男人。这应该是甲斐请他转告的话吧。

    「我想测试副翼的状况。」我回答。

    其实我是想测试手腕切换副翼时的感觉。跟飞机的连杆组比起来，从我头部到指尖的神经更加不稳定，要进行测试的话，这不就是最好的场合吗？就算是维修员，也没有办法帮我测试这个。

    我噗哧一笑。发出久违的声音，痴痴地笑着。半途确认了一下麦克风的开关。没问题，已经切到「关」的状态。

    飞了好一阵子，开始接近厚重的云层。我们从云层上方越过，继续前进。泉流飞在我前面偏下方之处。放眼望去，周围没有其它人在飞，这个地区似乎没有什么飞机经过。在西边的远方，可以看到高耸的山脉。

    和谐的引擎声常让我产生身体正在滑行的错觉。当然，我脑海里正在思考很多事情。之前的飞行、在医院里遇到的少年，还有记者会，以及后来上司所说的话。可是，这一切都被螺旋桨绞成碎片，在我开始思考的时候就被绞碎，宛如纸片般地四散飞去，瞬间消失在后方。然后，前方依旧什么都没有。那里有一片天空，有一条只属于我的道路，我小心地，以抚摸的姿态，在那块地毯上面滑行。

    泉流修正了方位，我也跟着照做，稍微偏东航行。接着，开始降低高度。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燃料大概还剩一半以上。

    我们降到云层当中，云层其实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厚实的缓冲物。云层下的天气差强人意。马上就看见了跑道，那是我所熟悉的风景。

    「搞什么，怎么是这里？」我低声说道。

    我以前曾搭电车来过这个基地，来这里测试新飞机的性能。那时我的身体状况很差，开得乱七八糟。我想起了当时的事。

    那时我是跟Teacher在一起的。

    Teacher？

    谁？

    我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没错没错，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泉流先行降落。我在空中绕着大圈盘旋，看着它降落的情况。等收到自己的降落许可之后，我也飞向跑道。

    没有风，空气像是沉淀在地面一样。着陆前一刻，我放下起落架，一边确认和空气摩擦所发出的响亮声音，一边进入跑道。

    着地，毫无震荡的漂亮降落。

    我一边看着旁边的塔台一边减速。这里虽然有几个停机棚，但所有的铁卷门都是拉下的，看不见半架飞机。

    我像野鸭一样滑行，跟在泉流后面。已经有几个人在停机棚前面等待，此外还停了两辆车。在作业员的旗帜引导之下，我停下飞机，关掉引擎系统。甲斐刚从泉流里走下来。我掀开座舱罩，呼吸一口外面湿冷的空气。

    站到主翼上面之后，我从座位后面拉出包包，把包包背在肩上，再次环视四周，然后跳下飞机，站在地上。我掀开头盔，甲斐用长颈鹿般的步伐走近我。

    「今天去吃个饭，然后好好休息吧！」她露出微笑。

    「到底要做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我问道。

    「有什么想吃的吗？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如何？」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我很乐意一起用餐。」

    「他会带妳去房间。」甲斐用单手指着一个穿着制服正走近我们的年轻男性。那个男性站着行了一个礼。「一个小时之后来接妳。」

    「是。」

    我们走向那两辆车停驻的地方。甲斐打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中尉，这边请。」年轻男性带我坐上另一辆车，连车门都是他帮我开的。

    「谢谢。」向他道谢后，我先把包包丢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如果是出租车的话，才不会这么亲切。亲切到令人感到恶心。

    门关上的声音。我走到门口，上锁。

    然后回到床边，坐了下来，脱掉鞋子，看看时间，应该先去洗个澡吧……我立刻站了起来，脱掉上衣。

    4

    洗澡时，我稍稍想了一下有关比嘉泽无位的事情。一瞬间，那些事和水一起流过我的身体表面。在地面的东西当中，水是最干净的。水从空中落下，把所有的污秽全部洗净带走。

    甲斐来接我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因为偷懒没去剪头发，所以现在的头发稍嫌过长。有多长呢？旁边可以垂到耳朵，前面可以垂到眉毛。我常常觉得郁闷，头发也好，指甲也罢，这种不剪不行的东西，竟然属于身体的一部分，真是不可思议。

    我正在猜想要去哪里，结果是来到同一栋建筑物的一楼，一个比较宽广的房间。室内的设计很高雅，中间放了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旁只有雨张椅子。要是把椅子靠拢并起来的话，这张桌子应该可以坐得下十个人吧。桌上摆着餐巾和玻璃杯。我们坐下之后，一个眼睛似乎要闭上的老人走出来，问我们要喝点什么。甲斐点了红酒，我要了「干净的水」。

    「要气泡水吗？」老人问道。

    「不，普通的水就好。」

    老人退离。

    「妳觉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甲斐用一种拼命忍笑的表情说道。

    「要做测试飞行？不，其实我想不到。」

    「妳有没有向刚刚那个男人问些什么？」

    「我问了他的名字。」

    「嗯，比嘉泽。」甲斐点点头。

    「我叫他跟妳说，草薙中尉的任务是担任讲习会的讲师。另外还跟他说，如果草薙问是不是上面命令他这么说，必须回答不是。」

    「妳在考验我吗？」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甲斐简单地点头。

    「我及格了吗？」

    「妳很正直，而且头脑很好。抱歉，妳当然及格了。」

    老人端着托盘出现。他在甲斐的杯里倒入红酒，在我的杯里倒入透明的液体。我看着气泡动个不停的样子。

    举杯互敬之后，我把杯子倾到嘴边，喝了两口水，感受通过喉咙的冷冽感觉。

    「我可以说出我的想法吗？」我问道。

    「嗯，请。」

    「比嘉泽向妳报告，说他多嘴，结果被我纠正。而妳为了保护他，所以跟我说了刚才那些话，总之是为了部下着想。」

    甲斐又喝了一口酒，嘴唇线条变得和缓。最后，她轻轻地左右摇头。

    「讲师要做些什么？」我提出别的问题。「要对谁演讲？」

    「所有的听讲生都是经验较少的飞行员。」

    「几个人？」

    「十七个。」

    「现在的状况能够让那么多人来这里度假吗？」

    「虽是局部性、暂时性的状况，不过目前已经达成休战协议，这是最高机密。」

    老人推着推车出现，在桌上摆了两个盘子，看起来像是冷盘。有加以料理过的鱼和用蔬菜做成的食物。我吃了一口，很酸，我又喝了一口水。

    「不合妳的胃口吗？」甲斐问道。

    「不，很好吃，只是我吃得不多。」

    「飞行员里没有老饕。」她微笑着。「就我所知没有例外，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不想增加多余的体重。」

    「原来如此。」她撇撇嘴笑了起来，「妳觉得比嘉泽怎么样？」甲斐提到他的名字时，仿佛在描述一道料理似的。

    我眨眨眼，可是，无法将视线移开。

    「听说是她的弟弟，看起来很认真。」

    「嗯，因为他不是基尔特连。」甲斐用叉子把鱼送进嘴里，低垂的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他原本在建筑公司工作，姊姊死后，他希望能够转到我们公司工作。」

    「到情报部吗？」

    「嗯。」

    「为什么要任用他？」

    「不是我决定的。不过，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有能力。」

    「为什么要让我跟他见面？」

    「这也不是我安排的，应该是他个人提出的请求吧！」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这个嘛……」甲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我想，他应该是想跟见到姊姊临终的那个人见面，多少可以问问当时的情况。这不是人类最普通的感情吗？」

    「她临终前的情况，我都已经报告过了，那份报告没有送到家属那边吗？」

    「没有全部送去。」

    「这样啊。」我点点头，看着桌上的盘子，鱼的尸体动也不动。「可是，如果他来问我的话，我可以做什么程度的说明？」

    「没有特别的规定，妳自己判断吧！」

    「知道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摇摇头。

    不管在什么场合，我都没有想说话的念头。因为不想开口的时候太多了，所以想说话的念头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汤端了上来，是温热的白汤，似乎有些什么沉淀在底部，我尽可能舀起上面清澈的部分来喝。好复杂的味道。因为复杂，所以才这么混浊吧。

    「妳知道Teacher的事吗？」甲斐突然问我。

    Teacher是代号。我的身体对那个名字产生反应，可是，我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努力绷紧身体，让身体一动也不动。等确定没问题之后，我慢慢地呼吸空气，尽可能不引起注意。

    「Teacher怎么了？」

    「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虽然不能确定，不过，应该还是在驾驶战斗机吧！」

    「在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他的话，不管到哪里都可以胜任的。」

    「妳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甲斐把汤匙放在桌上，伸手拿取餐巾。

    我已经放弃喝汤了。听到甲斐的问题，我的目光从桌上移到旁边的墙壁，接着到天花板，视线像娱蚣一样慢慢地移动着。

    「不知道。」我答道：「可是，我的确有学到东西。我认为，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不会有今天的我。」

    「因为有妳，所以他才离开不是吗？」

    甲斐的话出乎我意料，我的视线回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几秒。可是，我马上恢复冷静，再度把视线移开。

    「不，那种事……」我支吾着。种种意义、种种价值，以及种种画面，在我脑海里飞快闪过，就像机关枪扫射那样，用一定的间隔闪过。

    「把自己的事，当作只有在这里才聊的话题来讲讲也不错哟。虽然，就算跟我讲了，也不见得能找到解决的线索，不过，不管妳说什么，我都可以听。」

    「谢谢。」我回答。似乎答得太快了点，我马上感到后悔。「没关系，我现在没有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

    甲斐回头看房间的另一端，看来像是在问下一道菜还没好吗？她从包包拿出香烟，用细小的打火机点燃。

    「来一根？」

    「不用了，谢谢。」

    「有时候啊，草薙，我觉得自己实在很羡慕妳。」甲斐吐出一口烟，香气飘到我这边来。

    我默默等着她讲下去，甲斐也沉默了下来。是在整理要说的话吗？抑或是在专心抽烟？

    我从没羡慕过他人，而且，也从没希望被他人羡慕。应该说，我没有办法正确地去理解羡慕这种感觉。这种说法应该比较接近吧。别人很幸福、别人很体面、别人很优秀，即使能够观察到这些事情，我也无法拿来和自己做比较。比较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跟驾驶不同飞机是一样的。一旦飞上天空，就不能更换飞机。而人类一但被生下来，就无法更换身分。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甲斐用手指夹着香烟，开始说道：「在你们的领域里，只要拥有实力，总有一天可以飞上天空。那是一个非常纯粹、凡事依赖力量的世界。那就是我羡慕妳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身处于一个下能只靠能力的不同领域里。

    「无论再怎么有能力，也无法获得认同。能力一定还要再跟其它元素结合才行。」

    「例如说必须跟什么样的事物结合？」我问道。

    「例如说，也许妳会觉得我的想法太古板，不过，我觉得身为女性本身是很不利的。」

    「是吗？妳不觉得这样反而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吗？」

    「如果能够有技巧地搭上男女平等这个潮流的话，的确是……妳的确是如此。可是，结果并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人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总是会遭遇一些讨厌的事情。因为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所以可以像这样笑着去谈，但事实上已经累积了很多不甘的情绪。我觉得自己是靠着这种『看着吧，我一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心情，才能一路走到这里。」

    「对谁？」我问道。

    「嗯，真是个好问题。」甲斐露出微笑，一直点头。「对谁啊，大概是对周围那些我讨厌的所有人们吧！我绝对不能输给他们。在公司里，我笑着跟别人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可是，在心里完全不相信其它人，只要一有机会就出手抢夺，背叛他人，把他人当成踏板，利用对方、击倒对方，希望自己能爬到比他更高的地位，即使对方对我抱着好感也一样。」

    我歪着头。要理解这些话的内容，似乎需要一点时间。

    「没遇过这种事吗？」甲斐露出微笑，「例如说，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谈到工作时就另当别论。背叛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我左右摇摇头。

    「这就是大人污秽的世界。」甲斐一边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一边说着。

    她用鼻音哼了一声，原本笑着的表情变得僵硬。

    老人推着放了主菜的推车过来。

    这就是污秽的大人世界吗？我想。

    5

    隔天上午仍旧是飞行。

    只有我这一架散香从跑道上爬升。驾驶舱里装了小型摄影机，利用无线传输将影像送到地面。而且，不用飞机上的无线电，而是装上频率更高的无线电收发机，如此一来，可以一边飞行一边跟地面通话。摄影机不会说话，所以我不是很介意，可是关于一边飞一边说话这一点，我觉得很烦。就好比怎么可能有人能够一边跟别人说话，一边进行计算呢？我认为问题在这里。

    因为他们说我可以自由地飞，所以我先把高度拉高。然后，为了做训练，我转动每一个舵。仔细想想，这种经验只有在一开始的训练里才能得到。一旦接触实务之后，就没有在空中做过训练了，因为那样太浪费燃料钱。或许公司的方针是要我们利用实战经验来磨练技巧。所谓的磨练，的确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刀都可以逐渐磨利。无法磨利的刀就会折断坠落。若能折断别人的刀，自己就会变得更利一些。就只是这样的事而已。

    跟平常不同的是，我悠闲地坐在驾驶座上，面向前方操纵飞机。所以，我一直看着摄影机。我试着想象有谁在地面看着摄影机的画面。甲斐或比嘉泽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我小心不让自己笑出来，虽然这种程度的事情还不值得发笑。

    天气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色。无论哪一边都是绵延的山峦。或许在某处有一面镜子，映出山的模样。

    看不见海洋，因为这里是内陆。

    让敌人无法进攻的有利地势，就是这里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吧！

    当我展露了几个普通的特技之后，就接到降落的指示。我最后在跑道上表演了低空飞过的技巧，在所有的特技里，低空飞过的难度最高，因为贴近地面对飞机来说最危险。

    我在低空做了一个殷麦曼转弯，就那样用满襟翼和空中煞车，滑进跑道。

    我在停机棚前跳下飞机，坐进比嘉泽开来迎接我的车里。

    「真的很棒。」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那种程度，不管是谁都会。」我答道。

    是的，不可能有人不会。如果飞行的只有自己，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自由地做到。

    我究竟能教什么？大家究竟想学什么？

    我又想起了Teacher。Teacher究竟教了我什么？

    我的确想要跟Teacher学习。

    那时的我非常贪心，我从来不曾那么贪心。我那时到底想学什么？

    虽然不知道目标，但总之是我想变强，想漂亮地飞行，所谓的变强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这一点。我想见识这一点。我知道了吗？我见识到了吗？

    车子停在建筑物前面。

    我跟着比嘉泽走进去。这栋建筑物刚好就在我住的地方隔壁，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最上面是塔台。我们走进电梯，迟缓的加速度让我觉得恶心。或许是因为刚飞完一趟，我有点晕眩。

    来到四楼的通路上，走近房间门口，门已经打开，当我们走近时，里面响起鼓掌的声音。在一片掌声中，我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像学校教室的地方。

    桌子成列排着，穿着制服的男女坐在位子上。

    房间的一侧有窗户，可以看得见跑道。

    前面有白板，旁边是一个白色屏幕，投影机装在天花板，应该是用来投影，让人观看的吧。

    甲斐站在讲台前，穿着黑色的制服。

    「草薙中尉，这边请。」甲斐伸出一只手，像是催促我在讲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我一走到那里，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向我敬礼，我也朝他们敬礼，然后，坐到椅子上。我有些困惑，不知该看哪里才好。之后，所有人又坐回椅子上。

    比嘉泽把门关上之后，走到房间后面的位子上。迫于无奈，我只好环视大家的脸。人数正如我所听到的，共有十七名，加上比嘉泽后有十八名，其中包含三个乍看时我认为是女性的人。

    依照顺序一个个看过去时，我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我的视线顿时停止在那里。那是在医院遇到的少年，函南。头上已经没有绷带，看起来和我印象中有些不同。他现在的脸孔变得更精悍、更有男子气概。

    这些学员的共通点，大概就是都一样年轻吧。而且，每个人的眼睛都很大，像要射穿我似地盯着我看，像鸟类的眼睛，那是飞行员的眼睛。

    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没有东西，这是一个不需要教科书或笔记本的讲习会。

    突然间，学员开始发问。

    「哪一个舵最能让您神经集中？」

    「不知道，我没有过精神集中的感觉。不过，如果节流阀太慢的话，我会觉得很困扰。」

    「您会对维修员做什么要求？」

    「没有什么特别要求，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因装卸增槽或武器设备而产生重心移动时，您每次都会调整配平吗？」

    「没注意过。」

    「您常使用襟翼吗？」

    「没有跟别人比较过，不知道。」

    「射击的瞬间会看哪里？」

    「下一个敌人。」

    「哪类机型让您觉得很难对付？」

    「我对机种没什么感觉，我认为『由谁驾驶』才会产生比较大的差异。」

    「做殷麦曼转弯的时候，您会使用方向舵，这是为什么？」

    「必要的时候，不管是哪一个舵都要使用。就像在狭窄的场所里会扭曲身体一样。」

    「您是否认为散香是最优良的机种？」

    「不知道，不过它适合我。」

    「您对击落飞机所做的标记，似乎比实际的还要少……」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比嘉泽。

    「请问这是因为您只标记自己认同的对手吗？」

    「不是。」我摇摇头。「只是因为有时候会忘了标。」

    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偷空看着坐在靠窗位子的函南。函南没有举手，他看似望着我，但事实上并没有。他似乎不想人我们两人的视线交会。

    那之后，学员们继续发问，都是非常具体的问题，和医院那场记者会完全不同。

    「你对某个印象模糊的对象有什么看法？」、「对他有什么感觉？」像这种抽象的问题，在这里连一个都听不见。因为大家的想法都很实际，想要获得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学员们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

    「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站在讲台旁边的甲斐向我问道。

    「大家都在这里看过驾驶舱吧？」我问道。

    「是的。」

    「那个不能作为参考。一般而言，你绝对不可能那么优雅地飞行。你要看右边、看后面、看上面、看左边，还得回头看，得把脸贴在挡风板上，拼命寻找对手。如果开始加速，那种重力就会让你更加动弹不得（注3）。即使如此，你还是必须去看。在有空的时候，还是必须一直思考。」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需要思考些什么呢？

    「总之，对手也拼命地在找你，拼命地在思考。这是一样的，在天空中，有另一个同样的驾驶舱，你的对手也使出全力在驾驶飞机。有一方会留下来，有一方再也不能飞。所以必须拼上性命。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要好好地去享受，放松自己，让自己去喜欢对方，想象自己要跟对方一起玩耍，一起牵手跳舞……围着竖起的旗竿，耳朵里听着音乐，让跃动的感觉从身体里浮现，让自己想要随之起舞。手牵手的话，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想法，自然也就能预见对方的行动。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抱歉，这种说法好像没什么帮助。」

    我沉默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子，然后抬头，看向望着我的全体学员。

    比嘉泽和函南……大家都在看着我。

    「请风光地战斗、漂亮地战斗吧！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了Teacher的脸。在黑暗房间里，抽着烟的他。

    掌声响起，可是听起来很遥远。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看着站在讲台的甲斐。她也一边拍手一边微笑。

    「那么，我们休息二十分钟。」甲斐向大家说道。

    飞行员们站起身来，走到我这里，要求和我握手。没办法，我只好跟大家握手。没有去算跟几个人握了手，大概有一半吧，函南没有过来，最后一个跟我握手的是比嘉泽。

    「谢谢您。」比嘉泽说。他眼眶里浮现泪光，到底怎么了？

    我和甲斐一起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

    我们没有搭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去。

    「我真的很佩服妳。」甲斐小声地说。

    「佩服什么？」我问道。

    「大概是佩服妳与生俱来的才能吧！」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是不想在人前张扬的事吗？

    对我来说，因为飞行之后变得兴奋，所以稍微多话了点，我只能做这种反省。每次跟众人讲话之后，我总是觉得很不舒服。

    6

    吃过饭后，我又洗了一次澡。本想清清爽爽地看个书，可是这里没有书可看。想要在房里抽烟，又觉得空气不够流通。我拿着钥匙走出去，想找个可以吹风的地方。走到楼梯口，却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往上走的话，遇到他人的可能性应该比较低吧。我可以往上走，打开通往顶楼的那扇门。外面很暗，顶楼周围是钢铁制成的栏杆。靠近触摸，可以凭感觉知道它们是生锈的。

    我点燃香烟，看着漆黑的跑道。那里只有几盏灯，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天空中也只有在最高的地方才看得见星星闪烁，无法分辨山峦和天空的界线。

    我想着比嘉泽的事情。和我一起飞行的比嘉泽无位，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她坠落时的画面，至今仍在我的脑海里栩栩如生。她的散香撞到地面、回转、弹起。下一幕的画面是，在被灭火器喷成一片惨白之后，比嘉泽躺在担架上的身体。

    烟草静静地和氧气结合，飘散在空气中。回忆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的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常常像这样想起这些事？是因为谁的意志在运作吗？至少，这应该不是死去人们的力量。

    她的弟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就是所谓人类意志的黏性吗？空气会因为黏性而纠缠，水也会因为黏性而纠缠。人类的心也是这样吗？比嘉泽的弟弟，为什么想要追随姊姊？他到底在追求什么？令他如此执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相信，只要执着，就可以获得某些好东西。或者说，我想相信这件事。借着相信这件事，好让自己安心。

    啊啊，多么黏腻的情绪啊。

    黏黏腻腻……地面黏腻而混浊，所有的一切都黏缠在一起。

    像是害怕被切割分离。

    像是要避免变成孤独一人。

    结果，反而汇集了更多更寂寞的东西。

    就像耸立了许多墓碑的墓地一样，热闹喧嚣的寂静。

    可是，我下觉得那样不好。

    也许那是很平常的，我自己也那么觉得。

    当然，不会可怜，也不会悲惨。

    不管怎么样都好。

    我只是……只是不想待在那种地方。

    不想碰触到任何东西。是的，不想碰触，也不想被碰触。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我想漂浮。

    只要有空气就够了。只要有天空就可以了。

    只有那里，是属于我的地方。

    一直到死为止。

    如果能一直漂浮的话就好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是错误的。

    夜里想到的事，在当时都会觉得是非常正确的。情况就像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容怀疑……心里想着明天就这么做吧，就这么修正吧……结果，早上起床后，洗了脸，喝了咖啡，跟别人讲讲话，把昨天之前的我，和明天以后的我稍微做一下比较，就会觉得夜里所想的事，简直就像小孩所做的梦。

    这也没办法吧。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给别人添麻烦。身为人类，我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活下去，不能破坏它。因为不曾彻底地破坏过，所以也不知道那到底有多么恐怖、是否真的无法挽救。

    在孩提时代，从没被别人夸奖过的我，现在只要一被别人夸奖，情绪就会变得很别扭，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我想，那是因为我不习惯被夸奖吧。而且，我觉得，由于被夸奖而找到自己的价值，就等于是否定自己原本的一切。能够夸奖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我是一个无法接受他人夸奖的人类。

    忘了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么一次，我被母亲夸奖过。那一次，我被来到家里的男人痛殴。我倒在地板上，脸颊发热。可是，我默默爬起来，再次站到那个男人面前。那时我几岁？我不哭不笑，默默站在他面前。男人或许是产生了一点同情，就这样离开我家。

    然后母亲笑了。

    我没有看她。

    谁要看她啊！

    那时，她开口说：「很棒的表情。」

    那是母亲唯一夸奖过我的话。之后，我在自己房间里照镜子。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很棒。我的脸颊红肿，眼睛旁边稍稍泛青，一滴眼泪都没流。我想，我是觉得很高兴吧。我觉得那个青色的内出血很珍贵，是非常美丽的颜色。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回忆，虽然我并不记得自己为何被打。

    我用单手触碰脸颊。

    现在并不热，是冷的。

    香烟变短，已经没有什么味道。身体的状况其实不差，不过向左边转头时，位于后面的伤还是有点痛。或许这是因为到了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想去承认那是自己的伤口。有时若不花一点时间，很多东西是不会让自己感到疼痛的。总之，人类基本上很迟钝。没办法像仪表板或感应器那样。

    响起开门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门口出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后，他向我敬礼。是函南。

    「果然在这里。」

    「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我面不改色地问道：「是自愿的吗？治疗已经结束了？」

    「中尉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一开始就不怎么严重。」我丢掉香烟，用脚踏熄。「想起什么了吗？任务都没问题吗？」

    「我想不起来，不过，身为飞行员该有的能力都还在。」少年这么说着，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似的。「根据判断，我已经完美地达成任务。」

    「嗯，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今天，我看到了飞机飞行的过程。在看的时候，整个身体变得很紧绷。」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定是因为我还记得吧，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

    「你还没坐上飞机吗？」

    「是的。」

    「是不是欲求不满？」

    「中尉，您可以听我说说我的梦境吗？」

    「咦？」

    函南朝我走近一步。

    我抬头望着他。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看着他的唇型，想听听从那里说出的话。

    「什么样的梦？」

    「我常常做的一个梦。」

    剎那间，我在医院做的梦又再度变得清晰。那是有函南出现的梦。我们一起飞行，最后他坠机。我的心跳稍稍变快，真难得，自遇见Teacher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我停止呼吸，试着控制自己。

    「我带着某位女性逃亡。」少年抬头看着天空，娓娓道来。「那是一个看不见天空的黑暗场所，大概在很深的地下，空气总是潮湿的，脚边都是积水。她是一个科学家，是非常重要的人，在梦中是这样的，不管是对我来说，或者对全人类来说都是……所以，我一定要救她才行。可是，敌人很快就会追来。我没有任何同伴，就算奋战到底也没有胜算，所以，我们只能选择逃亡。可是，我们逐渐被追上，最俊也只能放弃。我在想，

    与其被对方抓到，不如先杀了她，然后自己跟着一块死掉。跟逃亡比起来，这样还比较轻松。我觉得她也这么想，就算继续逃亡，也只是让自己更疲累而已。我当然不可能向她做这种提议，可是，看着她疲倦的脸，我知道她希望自己死去。所以……」

    少年直直看着我，他的眼里闪着光芒。

    究竟是反射哪里的光线呢？真不可思议。

    难道是眼泪吗？

    或者是更美丽的东西？

    我不知道。

    因为很暗。

    到底为什么？

    「最后，我杀了她。」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微笑着倒下，我用这双手抱住她。然后，举枪射击自己的头。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必须在还没失去她的踪影之前跟上去才行。」

    少年伸出他的手。

    我碰触它。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手指，没有温度，干干的手指。

    或许是更美丽的手指。

    或许是更美丽的手。

    「到这里……我就醒过来了。死去之后，我就回到这边的世界了。我一直一直做着同样的梦。」

    他的眼睛又散发出光芒。

    或许……

    可是，我不能碰他。

    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有些东西，只要一碰就会坏掉。

    也许会崩毁得更严重，也许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

    「你对她有什么想法？」我用冷静的声音问道。不是从我的胸口，而是从我脑海里发出的声音。

    「她是重要的人。」

    「就这样？」

    「什么意思？」

    「你想让她属于你吗？」

    「『让她属于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抓住他们手腕，把他拉近自己。

    沉默。

    沉默。

    我们消耗着夜色，约十秒左右，他把脸倾向我。

    我将他拉过来，垫高脚尖，吻他。

    脱离。

    脱离。

    我放开手。

    被放开的他，闭上眼睛。

    藏起美丽的瞳眸。

    某个东西消失了。

    某个东西断绝了。

    某个东西退缩了。

    某个东西放弃了。

    我原本想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不过放弃了这个念头，应该要找些话来讲才对，可是，口袋里没有话语。我的手就这样停在口袋中，好让自己不再碰触他。

    「刚刚那个是？」函南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不要问。」

    「对不起。」

    「抱歉。」我向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他伸出双手拥住我，我的手仍旧插在口袋里。他伸手环住我的背。

    脸颊凑过来。

    可是，他迟疑着。

    几秒。

    几秒。

    慢慢地松手。

    他沉默地点头。

    或许他是想低下头。

    我直直看进他的眼眸。

    已经看不见那种美丽的光辉。

    如果他的眼泪已经风干，那就太好了。

    重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想起来吧！

    重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想起来吧！

    「对不起。」往后退了一步，函南说道。

    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答道。

    朝我敬礼之后，他转过身。

    我直直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背景的夜色一片漆黑，也都无所谓。

    我追逐着他远去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好安静。

    虽然我的体内仍残留着震荡。

    我的外表很安静。

    滚落脚边的烟蒂。

    就像点燃一样。

    尚未完全燃尽。

    3、重力，Gravity－Force，简称G-Force，是物体因本身重量而受到地球的牵引力。物体所承受的G-Force，相当于自身重量的（正或负）倍数。当飞机做急速向上的动作时，飞机及驾驶员会承受到+G力，当飞机做急速下降的动作时，飞机及驾驶员则会承受到-G力。因不当操作所造成的G-Force会导致机身解体，或对驾驶员造成伤害，甚至死亡。

    第三话快速滚转

    不久之后，他安静了下来。不光只是停止哭泣，而是连呼吸都屏住，全神贯注。那不是能用声音来表现的，是从他体内涌出的思绪潮流——像是侧耳倾听灵魂的声音。

    「你到底需要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所听到，能够用言语来表现的明了观念。

    「你到底需要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他自问。

    1

    在这个内陆基地的生活持续了一星期左右。讲习会的学员每天更换，因此，第二天就看不到函南了。

    有几次，我开着散香飞上天空。是的，表现得恰如其分。一手拿着用纸折成的飞机，盯着天空轻轻射出，让纸飞机飞上天空，这种行为跟放走一只鸟是很类似的。虽然自己就坐在驾驶舱里，却常常有这种感觉，或许这是因为我妄想着要让散香在空中自由飞翔。我只是散香零件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只有在进行空中战斗的时候才会消失。跳舞的时候，散香的存在感会从我周围消失殆尽。我自己在空中飞舞，对手也一样在空中舞着。所谓的豁出性命，最后就会变成这种感觉吗？飞机跟飞机之间是不会战斗的。只有人跟人、为了杀害对方而使尽全力。在「就算是自己死去也没关系」的条件下，来到空中。光是用想的，人类这种动物所具有的可怕特质就令我毛骨悚然。

    那种差别，当我在这个基地反复进行示范飞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并不是我在飞行，那是不一样的行为，那只是为了让飞机升空而已。虽然那是为了让自己飞起来所需要的技术，可是，跟自己飞行是不一样的。完全不同。

    结果，只要不是战斗，我就没办法感觉自己在飞行吗？这是目前我所得到的结论。当然，我并不想死，可以的话也不想杀害对手。那是真的。不过，如果我能因此有更好的收获，为了获得这些东西，没办法，我只好动手。很遗憾，除此之外我就不懂了。不过我可以预见，就算我懂、就算我能理解，那也不仅仅是「因此该怎么做」的问题而已。

    睽违三日不见的甲斐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吃饭。

    「事出突然，明天要移到别的地方。」吃甜点的时候，她下了这个指令。

    「要去哪里？」

    「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先把行李收拾好，到时候再告诉妳目的地。」

    我觉得有些高兴，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每天自己飞行，简直可以说是在游玩，可是，又很难把这种不自由的状况说成是度假。只有在进入驾驶舱的时候觉得快乐，一旦降落，心情又变得很郁闷。我会想，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接着出现的问题就是：我为什么活着？我觉得这种思考本身，实在不能说是一种好现象。

    回到房间收拾行李，一分钟就收拾完毕，然后我洗了澡，打开窗户让头发风干，这时，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比嘉泽。

    穿着制服的他静静地向我行礼。

    「什么事？」我问道。

    「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您，我是来向您道谢的，我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

    「是吗？」我点点头。「我明天也要离开了。」

    「很荣幸能见到您。」

    「要进来吗？」

    「不，在这里就可以了。希望您能永远保持活力、永远活跃。」

    「谢谢。」

    之后，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等待着，没有开口说些邀约之类的话。

    「谢谢，那么……」他放弃似地低下头。「我先告退。」

    我默默点头。因为他看着下面，所以应该没看到我点头吧。他就这样离开了。我关上门。

    我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把这样的疑问全部抛开。对于他姊姊坠机时的记忆，我也转过身去，不再在乎。我故意冷笑了一声，独自一人。

    我突然想到的是，他对姊姊的爱，以及在自己的外部表现上，寻求死去姊姊的替代品。那样的情绪应该会在他眼前纷飞不停吧，一定是的。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马上拿机关枪扫射，因为很碍眼。我必须经常清理自己的视线范围。那样的清理动作，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不知何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对手时，能怀抱最大敬意加以反击。

    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吧。说到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只能想到母亲。

    剎那间，我停止呼吸。

    还有一个人。

    他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烟、烟……

    我按熄香烟，关上窗户。

    身体开始变冷。

    2

    隔天也是好天气。和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我跟着载有甲斐的泉流滑离跑道。这是一趟约两个小时左右的飞行，他们只有事先告诉我着陆地点，那是从没去过的地区，很接近市中心。我所得到的说明是，着陆地点的设施属于民间，而非基地所有。我很少在民间机场降落。我想，大概又是什么活动吧，公司要利用我做宣传。不过，为了拿我当宣传，他们给我的待遇相当优渥，所以我似乎也没有理由抱怨。

    后半段航程里，我们在雪白的云层上飞行。甲斐有时会用无线电跟我通话，在这个区域里是可以这样做的。这种飞行简直像是要去野餐。接近目的地时，我们遇到了刚穿越云层、往上爬升的大型客机。不可思议的飞机，就像一艘船在飞，机翼前面有四个螺旋桨，后面有四个，正在不停转动，比轰炸机还大。在我的想象中，轰炸机可以把行李卸掉，可是客机在着陆的时候仍然很重，着陆时应该很费力吧。可是，我听说那些飞行员都具有驾驶战斗机的经验，无一例外。

    我们下降到云层中。

    下面是暗沉沉的阴天。数不清的建筑物一开始看起来很小，像是只有在照片里才能看到的景色。明明是白天，有些建筑物却闪着红色的灯光。

    在获得降落许可之前，我们都在指定的区域盘旋。正下方的绿地看来像是墓地一样。等两架客机起飞后，我们获得许可。泉流首先降落，我也跟在它后面降落。跑道出乎意料地长，轰炸机只需要这个跑道的三分之一就够了，如果是战斗机的话，还可以在跑道旁边作业车专用的道路上降落。

    着陆之后马上减速，滑向岔路，朝着与塔台相反的方向做U型回转，面向跑道的尽头。我不觉得这个机场会有战斗机专用的停机棚。我想，也许是要在这里加油之后再起飞吧！

    在附近可以看见高速公路，许多车子呼啸其上。对面并列着一些中等高度的建筑物，大概是公寓吧。那些建筑物并不高，大该都是十层楼左右。最远处一片烟雾朦胧，或许是市中心吧。那里的建筑物究竟有多高呢？实在看不出来。只有那里的天气不太一样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降落到地面时，我常常变得无法掌握距离和大小。

    我当然知道街道名称，不过我想自己应该只是在新闻里听过而已。无法想象自己会来到这种都会地带，我只会觉得这里的人太多。当然，我很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我们接近了小型的绿色帐棚，大概是暂时设置的停机棚。帐棚前停了许多巴士和车子，也就是说，那里有很多人。

    因为泉流停了下来，所以我也跟着停止。不过，引导员跑了出来，指示我继续往前面移动。我轻轻发动引擎，让机体前进。在我前方，人群左右退开，让出一个空间。真是不怕死的人们。要是被螺旋桨卷进去的话，该怎么办啊？来到帐棚前面，终于看到旗子举起，我踩下煞车。

    熄掉引擎，我一点都不想去看周围的状况。螺旋桨的声音逐渐静了下来，开始听到人们喧哗的声音。我深深躺进座位里，没有去看外面。

    叹息。

    又是这种工作啊……真是没有办法。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吗？

    我想起了Teacher。身为英雄的他，一定也得做这种工作。仔细想想，他时常出差。是因为这样他才辞职吗？不，我应该才是他辞职的原因……

    因为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不得已只好抬起头来，偷偷看着外面。甲斐站在前尾翼前面，抬头看着我这边。

    我掀开座舱罩，正如同我所想象的，是讨厌的温湿空气。总觉得周围人们的呼息似乎都集中了起来，变成声音或气味，溶进空气当中。

    「下来。」甲斐边招手边说。

    我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跨到主翼上。我尽可能地不去看周围，单手抓着包包，跳下地面。

    「把头盔脱掉。」走近我的甲斐小声说道。

    我拿起护目镜，然后脱掉头盔。头发闹别扭似地乱翘，不过我不在乎。我小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我所料，闪光灯此起彼落。

    我将视线固定在地面，当作一种防卫。

    是柏油。因地面硬生生膨胀，而出现裂缝的柏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因为天气不好，是快要降雨之前的亮度。

    甲斐从背后推着我走。

    「不舒服吗？」她附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嗯，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为什么？」像是很好笑似的，甲斐噗哧一笑，小声问道。

    「我想等一下应该就会好了。」我抬起视线看着她。

    又是闪光灯。

    这时候我真想戴上护目镜。对别人的视力漠不关心的其中一种人，就是所谓的摄影师。

    走近帐棚时，手持麦克风的人群早巳等在那边，一窝蜂拥到我们面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制止人群，像铲雪车一样地左右分开他们。我跟甲斐不知何时被六个男人围着前进，每一个都是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有保镖保护着。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轰炸机，或许有可能被袭击吧。我抬头环视周围，附近没有较高的建筑物，不必担心被人从上方袭击。不过，如果照相机的闪光灯上装有**，此刻我们已经全部被歼灭了吧。

    我们走进帐棚，虽是临时设置的，却是一个设有门的大型建筑物，看起来他们也打算把飞机移进这里。这个空间里有更小的方形建筑物，甲斐走了进去。由于入口很高，所以正前方还做了一个踏板。

    这是一个像事务所的地方，没有半个人在。里面放着办公桌，眼前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两侧摆着沙发。她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然后用手指着另一张沙发，示意我坐下。

    「有没有吓一跳？」甲斐露出微笑看着我。

    「没有。」我摇摇头。

    「我们在这里休息五个钟头左右。要喝……咖啡？」

    「嗯。」

    甲斐看向门边。我回头一看，一个守卫站在那里，点头之后离开。如果那个男人是去泡咖啡的话，还挺令人愉快的。

    「再来呢？」我问道。

    「去总公司。」

    「总公司？」

    「没错。」

    老实说，这下子我真的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总公司就在这条街上。不过，那好像是不公开的。听说除了部分相关人士之外，没有人知道总公司到底在哪里。

    可是，去总公司做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铁卷门打开，工作人员开始把泉流和散香移进帐棚里。外面的记者还剩一半左右，正在拍摄飞机。我从百叶窗的缝隙窥探他们的动静。

    移好飞机之后，铁卷门再度拉下，帐棚里的灯光亮起。那时，甲斐在办公桌那边打电话，我则喝着咖啡。

    我单手拿着杯子，离开事务室，走到飞机旁边。那里有几个维修工。我找到像是领班的人，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请您放心，我们会细心地检查维护。」男人说道。

    我想，在都市里果然就是不一样，连维修工都会用这么客气的语调说话。不过我就是无法静下心来，交给他们真的没关系吗？要是笹仓在的话就好了，我在心里想着。

    甲斐在中途离开了帐棚，我独自留在事务室里。里面有杂志跟报纸，所以我拿起来看。人们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工作呢？我仅略知二一。不过，我对此不是那么有兴趣。杂志里的特集刊登了世界各地的名胜，有数不清的照片。我虽然想去，不过就算去了，那里一定也没什么吧。照片里拍的东西在那个地方，就只是这样而已。

    3

    甲斐回来之后，我们在帐棚前坐上车。外面已经没有记者，是傍晚时分。

    车子在机场里开了好一会儿，在铁栅栏大门门口办了手续以后，驶到外面。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和其它为数众多的车子一起缓慢行进。每一辆车的引擎都像是在冒烟。旁边有车子并排行驶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景象，我很佩服车辆之间竟然不会相撞。

    开下高速公路之后，遇到很多红绿灯。我们花了比行进时间还多好几倍的时间在塞车。我不禁想，搞不好用走的反而比较快。不过，步行的人们也必须等红绿灯。难道没有人担心，人跟车子都太多了吗？

    到达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无数的灯光闪耀着，反而近乎刺眼。街上的招牌很多，一闪一灭的灯光也很多，还有会动的招牌，以及很大的电视。车道上满是车子，两侧的步道也挤满了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沉默地行走，像是急着赶往某处。商店的巨大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商品，例如说穿在人形模特儿身上的洋装。此外，有的橱窗里还展示了真正的车子。到底是怎么把车子弄进去的呢？耳边所能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喇叭声，偶尔交替着一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

    司机带着白色手套，看起来似乎语言不通，他从来不看后座，从后视镜里也看不到他的脸。司机突然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开上步道，然后开进一栋大楼的入口，接着马上遇到下坡，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许多灰色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柱子间停着很大的车。这里只有一个亮着灯的地方，在那扇玻璃门里面，有一个像是用不锈钢墙面做成的房间。我和甲斐在玻璃门前下车。

    不锈钢房间是电梯间，高大的守卫站在玻璃门两侧。甲斐把身分证插进奇怪的机器里，机器感应后，玻璃门就打开了。那么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置守卫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或许我们的到来也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吧。甲斐什么都没说，从他们眼前走了过去。

    这里有四座电梯，我们选了最里面一座搭乘。

    随着缓慢的速度，电梯往上爬升。四周像镜子一样映出我们的身影。

    「再来要做什么？」我问道。

    「去见我的上司。」甲斐马上回答：「没问题的，什么都不必担心。」

    「我并不担心。」我微微点头。

    「我很担心。」甲斐撇撇嘴。的确，很少见到她现在这种表情。难道她是在紧张吗？

    电梯停在第三十七楼。走出电梯，往通道走去，灯光变得很亮，通道尽头的门随即打开。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里铺着同心圆图案的地毯，房间最里面是柜台，坐在柜台里的女性向我们点头示意。

    「我是甲斐。」甲斐向那个女性说道：「请向萱场先生说……」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已经把草薙带过来了。」

    那位女性点点头，拿起话筒，用不被旁人听见的细小声音说了一会儿之后，她单手指着旁边说：「请。」

    旁边的门打开了。那不是房间的门，同样也是一座电梯。我等着甲斐移动脚步，可是，她并没有动作。她看着我。

    「妳一个人去。」甲斐说。

    「是。」我虽然惊讶，但仍旧冷静地点头。

    我独自搭乘小小的电梯，电梯上升了十几层楼。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有着白色墙壁、充满办公室风格的空间，正面的柜台里果然坐着一位女性。她走到柜台前面，向我点头示意。

    「您好……这边请。」

    我们往通路的一端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敲门之后，把门打开。那是一扇很大的门。我走进那个房间。

    室内很宽阔，墙壁上挂着巨幅图画，而且还有书柜，书柜上陈列着看起来很气派的书，而不是我平常读的那种又薄又小的书。

    橱柜上摆放着巨大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根像鸟类羽毛的东西。在橱柜前面，有三张黑色的皮沙发。

    窗边摆放着办公桌。男人站起身，朝我的方向定过来。在这个宽阔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我是草薙。」我向他敬礼。

    「嗯，那边请坐。」他笑着说。

    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才好。一直到他坐在那张有把手的椅子上，我仍旧在等。他又用手指了一次，于是我坐在他所指的位子上。

    「我是萱场，初次见面。」稳重的声音。

    「初次见面，您好。」我点头示意。

    他直直看着我。

    他大概几岁呢？也许快要六十了吧。有一半头发是白的，他戴着无框眼镜，瞪大的眼珠好像会跳出来似的，是一张有点可怕的脸。身体很瘦，但手却异常地大。他没有系领带，也不是穿制服，而是穿黑色的西装。他交叠着双脚。

    「我从甲斐那里听说了关于妳的详细资料。今天请妳来这里，当然也是为了工作。」他用缓慢的语调说着，低沉而响亮的声音仿佛会产生回音。「请到那边的窗户去，看看外面。」

    我站起来，往窗户走去。越过他那张办公桌的旁边，看着那一大扇玻璃窗的外面。周围有许多高耸的大厦。往下一看，也有许多较低的大楼。

    「打扰了。」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男性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杯子，当他把杯子排放在桌上时，我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离开房间，我回到沙发上。

    「我想叫妳在这条街上飞行。」萱场说道：「在这栋大楼周围，以及大楼和大楼之间，开着散香飞行。」

    「只要是命令，不管哪里我都会飞。」我点点头。

    「这样或多或少有危险。」

    「不，并不会特别危险。」

    「我不是指妳，而是指下面的市民。」

    「是，您说得没错。」我打断话语，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问道：「我可以发问吗？」

    「妳大概是想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不过，这不是单纯的宣传活动。我们不会为了那种程度的事，进行这么危险的飞行。妳应该懂吧？这是重要的任务，在政治上是有必要的。本公司现在和国家中枢有直接的联系。因此，妳把它当作是国家计划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明白什么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关于具体的计划，待会儿会给妳文件。快一点的话是在后天进行，视天候而定。」

    「是。」

    萱场伸手拿取桌上的杯子，送到嘴边。我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脑海中想的是，在大楼之间飞航的特技飞行。这在政治上有什么意思呢？是表面上的、还是台面下的？那种仿佛带有某些意味的行动，对我来说跟闪烁着霓虹灯的招牌一样，美丽、耀眼。只有这种程度的意义而已。

    「我也听Teacher提过妳的事。」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脸上虽然不动声色，但由于完全没料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个名字，因此情绪有些动摇。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一直劝他不要再当飞行员，有一个重要的职位等着他，但就是无法说服他。妳觉得呢？」

    「我认为很难说服。」我马上回答。

    「嗯。」萱场的唇型变得和缓。「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你们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无论你们怎么说明，我都无法了解吧。可是，我非常尊重你们所说的话，我认为这很宝贵。所以，让我听听妳的愿望吧。」

    「真的吗？那么……」

    「我想妳大概要说，我想进行空中战斗、让我回到前线，诸如此类的吧。」

    「是的，请您……」我站起来鞠躬。「拜托您，只要让我回去，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务必让我回到原来的单位、原来的基地。」

    「妳先坐下。」萱场伸出一只手。

    「对不起。」道歉之后，我慢慢坐了下来。

    「不，没关系。我很明白妳的心情。不，应该说我非常了解。只是，公司不希望失去妳，只是因为这样而已。要是有两个妳的话，我们一定会如妳所愿，将妳送上战场，请妳也要体谅公司的想法。」

    「是，我知道。我刚刚的话太任性，真的非常抱歉。」

    「妳跟Teacher是什么关系？」萱场突然问了别的问题。

    「要说……关系……」我一边说着一边撇过头。这完全是演技。「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你们的关系只有这样吗？」

    萱场直直看着我，我死命地对上他的视线。这虽然是一种非常消耗体力的行为，但是我必须坚持下去。他说Teacher是他的老朋友，或许他曾经从Teacher那里听到了什么。也许是这样的。剎那间我迷惑了，或许老实地把话说出来比较好，我想。

    「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明白他离开的理由。」萱场说道：「妳听他说过些什么吗？」

    「好像是因为他对推进式飞机很反感。」

    「我知道。可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事，公司可以为他特别安排牵引式机种。应该不是为了这种小问题吧？」

    「那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他用更沉重的视线看着我，我抱着紧张的心情努力忍耐。「妳先在这栋大楼里的饭店住下来。有关详细的计划内容，今天晚上会拿过去给妳。」

    「是。」

    「那么，祝妳有良好战斗表现。」萱场站了起来。

    我也站起来向他敬礼。

    4

    我的房间在第二十五楼。洗过澡后，我躺在床上看电视。几乎都是吵吵闹闹的节目，只有一个节目在播有关古代遗址的报导，于是我就看这一台。我用毛巾把湿答答的头发包起来，中途起来抱了个抱枕。暖气似乎太强，觉得有点热。

    对讲机响起。我急急忙忙披上睡袍，走到门口，稍微打开一条缝向外看，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侍者。

    「草薙小姐，这里有一封要给您的信。」

    「谢谢。」

    我从门缝接过信封。回到床上，正准备打开信封时，这次换电话响起。

    「我是草薙。」我拿起话筒。

    「我是甲斐。本来应该由我去向妳说明，刚才萱场说要变更计划。」

    「咦？什么？」

    「对方的负责人说想要直接跟妳见面。所以妳就按照指示，自己过去吧。没问题的，不必担心。」

    「指示吗？我刚刚收到一封信。」

    「对，就是那个。」

    「我还没看。」

    「信上的内容是可以相信的。」

    「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再碰面吧！」

    「是。」我看看床边的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半。

    挂上电话，我打开信封。里面用客气的文字写着晚上八点在三十楼的交谊厅见面等内容，然后只签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公司名，以及大概是姓氏的缩写字母。

    现在并不饿。

    我在想，所谓的交谊厅是喝酒的地方，还是餐厅？我该穿什么衣服赴约才好？不过，话说回来，我所带的衣服也没有多到可以选。结果，我穿着平时常穿的毛衣，在距约定时间五分钟之前离开房间。

    我搭电梯来到第三十楼，马上找到了交谊厅。店员走近我。

    「晚安，请问有预约吗？」

    「啊，我不知道，我是被叫来这里的。」

    「请问大名是？」

    「草薙。」

    「啊！是，欢迎光临。这边请。」

    我走进昏暗的店里。吧台和圆桌几乎都坐了客人，爵士乐静静地流泻在店里。除了常常从厨房之类的地方所传来、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响之外，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就像无线电的干扰一样，以固定的频率出现。

    来到最里面被观叶植物包围的座位，对方那个男人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戴着帽子和眼镜。我在另一边坐下来。店员问我要喝什么，我点了温茶。

    「我们茶的种类很多，请问您要什么样的茶？」

    「都好。」我答道。

    店员于是离去。

    店里很暗，我看不清楚桌子对面那个男人的脸。

    「初次见面，您好。」我向他打招呼。

    「草薙，好久不见了。」男人说道。

    那个声音让我的身体顿时发麻。我动弹不得，呼吸停止。

    直直看进那片黑暗当中。

    背部和大腿感受到一股寒气。

    好不容易恢复呼吸。

    我把身体向前移动五十公分左右。

    他用大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烟。

    Teacher！

    我想大叫。想站起来。也许想用力抱紧他。

    可是，为什么身体无法动弹？

    烟。

    沉默。

    烟。

    更多的烟。

    更多的沉默。

    好暗。

    微微反射光线的玻璃圆桌。

    潮湿。

    店员走近，在我面前放下杯子跟茶壶。可是，这些进不了我的视线。

    烟。

    飘动。

    捕捉微弱的光线。

    从黑暗中被吐出来，在面前飘动，与光线混合。

    他的手，香烟的红色火点，亮着光。

    烟。

    沉默。

    「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

    呼吸。

    好痛苦。

    可是，没关系。痛苦的话比较好。

    没关系的。

    呼吸。

    等我发现时，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用一只手的手指擦去眼泪。

    指尖濡湿。

    发热。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问道。

    然而，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答案了。

    原来如此，Teacher也是因为这个计划才被叫来的。

    「可是，为什么？」我问道：「你又调回来了吗？」

    「不是。」他回答。低沉的声音，就像平常那样。

    平常，是什么时候的？

    什么时候的平常？

    啊啊，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他坐正身体，伸手拿桌上的烟灰缸。我稍微能够看见他的脸了。或许是因为眼睛已经习惯昏暗光线了吧。他戴着奇怪的眼镜，头发变长了一点。那是他的变化之处，其余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妳的敌人。」说出这句话的Teacher，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我或许也看着他的笑容露出了微笑。「这次这个愚蠢得可以的竞赛，是两家公司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搞出的花招。在那之前，政治家们已经在演一出规模更庞大的戏码。跟那个比起来，我们这个算是垫场用的吧！」

    「Teacher也要飞吗？」

    「我跟妳都会飞。」

    「我们一起？」

    「嗯……在这里，在这条街上，一起跳舞。这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舞蹈的人们想出来的。要不要让他们开开眼界？」

    「嗯，当然……不过……」

    「妳现在究竟变得有多强呢？我很期待。」

    「不是要表演特技飞行吗？」我问道。

    他像丢掷似的，把搁在隔壁椅子上的信封放到桌上，我伸手拿过来，这是一个很大的信封。我解开封口的线，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文件。

    我扫视了一下内容。

    战斗，这个词汇被画上底线。

    实战，这个词汇用粗体字表示。

    「一对一。」Teacher说道，他在烟灰缸里按熄香烟。「不要手下留情，拿出妳全部的实力。」

    「是。」我马上点头。

    然后，拚命地思考着。

    战斗。

    实战。

    一对一。

    真的吗？

    这是现实吗？

    这是我所希望的。

    我有多么渴望这件事？渴望到甚至连作梦都会梦到。

    心跳加速，身体发热。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点冷饮。

    要跟Teacher战斗；要跟Teacher跳舞。

    不可能有手下留情的余裕，除了使出全力以外别无其它。

    我有多么渴望这件事啊！

    「谢谢您。」我向他鞠躬。「真的，非常谢谢您。」

    「为什么？」

    「是您给我这个机会的吧？」

    「不是我。」

    「可是，您一定曾经在某个地方出力。」

    「不要弄错了。」他摇摇头。「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一点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希望跟妳战斗。可是，这是工作，没有办法。知道对手是草薙水素后，我想，在不晓得要坠落到哪里之前，得先跟妳碰面才行，我只坚持这一点。光是现在在这里碰面，就已经花去我所有精力了。妳遇过萱场了吧？在这栋建筑物上面。」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

    「我靠着交情，要他让我们两个秘密见面。」

    「我会努力的，请多多指教。」我向他鞠躬。

    「妳还是一样那么狂热。」

    「我很尊敬您。我会使出全力，尽最大的努力……」

    话不成调。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流进嘴里，有眼泪的味道。为什么会哭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会努力的，请好好看着我。」

    「我知道。」Teacher点点头，「我也不打算偷工减料，再说我也没有立场做那种事。」

    他伸出一只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想握住那只大手。

    我伸出双手，碰触他的手。

    那之后，我才发现他是想跟我握手。

    「给妳一个忠告。」

    「什么？」

    「不要等。」

    「咦？」

    「等待没有好处。要相信自己、信任自己的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攻击。」

    我放开他的手。

    「是。」

    「之前，我之所以能逃开，就是凭那一瞬间。零点五秒。」

    「是。」

    「在想要攻击之前攻击。」

    「在想要攻击之前攻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是谁，都不能把妳击落。」

    「是。」

    泪水继续流着。我的声音应该很模糊吧，因为呼吸变得像故障的引擎一样。

    「再见。」他站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

    「把身体状况调整好。好好睡觉，放松自己。」

    「是。」

    他站在我面前。

    我举起一只手向他敬礼。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缓缓举起一只手敬礼。

    他背对我，转身离去。

    我目送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为止。

    5

    隔天早上，我前往飞行场。我在后门门口下计程车，请门口的守卫让我通行。幸好守卫认得我的脸，所以不必出示身分证。我小跑步到帐棚，这是不错的锻炼。

    帐棚的门是开着的。之所以来这里，当然是想来看飞机的维修状况。

    我那架散香的整流罩被拆下来，只有一个年轻的维修员在进行作业。看到我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吃惊。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在维修……」

    我等着他继续说明下去，结果他又默默埋首在工作当中。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他正在拆油针的微调螺丝。

    「等一下。」我提高音调，伸手阻拦，「你在做什么？请你说明清楚。」

    维修工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的表情显得畏怯，笑得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要拆这个？」

    「不，那个……因为领班说要做调整。」

    「调整什么？」

    「混合比。」

    「那种东西我知道。为什么要改变混合比？」

    「我想是因为高度的问题。」

    「高度？」

    一个男性走进帐棚，是昨天遇过的年长男性，似乎是维修工的领班，他立刻发现我跟维修工的对峙。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要求他说明要做什么维修而已。」我尽可能用比较温和的语气回答。「他好像想做空气的微调。」

    「啊，那是我的指示。抱歉，我本来打算稍后再向您说明的。」

    「我以为规定是要事先知会。」

    「是的，我知道规定。只是，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调整之后，还必须让引擎运转看看。我原本打算要连引擎运转的测试结果一起向您报告。」

    「为什么要调整？目前为止都还很好啊！」

    「这是因为飞行高度很低。」

    「很低？」

    「是的。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降低。」

    「据我所知是的。」

    我想起了昨天在床上看过的企划书，确实有这样的内容。可是，实际作战的时候，飞机往往会越开越高，因为处于比对手还高的位置比较有利。

    「不需要做那样的调整。」我说道：「哪里都不要碰。」

    「都市里的空气很混浊，二氧化碳的浓度比较高，水蒸气也比较多，为了在这条街上发挥动力，一定要调整混合比才行。在这里有在这里会遇到的问题，请交给我们处理。」

    一大堆话涌到喉头，可是却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把想说的话吞回去，沉默地点点头，然后，离开他们，逃回事务室。

    我坐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

    无法平静下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一团肉块，还得特地动手去移动它。难道说，这就是紧张吗？恐怕是的，由于要跟Teacher战斗而产生的压力。要是在驾驶飞机的时候突然遇到他，我应该不会变得这么不自然吧。现在我不在飞机上，所以心情和身体都无法平静下来。一定是这样的。

    试着点了一根烟，但是抽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所以我马上按熄它，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能赢吗？

    那个问句，昨晚在床上已经不知复诵过几次了。如果是在空中，我根本不会产生那种怀疑。只要握住操纵杆，根本不会有什么不安。绝对要把对方击落，自己一定能继续飞翔。我应该能够有那样的信心。可是，在地上的话就办不到，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安。

    今早一起床，我立刻跑去停放飞机的地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只要坐进驾驶舱，不安的感觉应该会跟着消失。

    「要喝咖啡吗？」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甲斐正站在门口。

    「啊，好……」我站起来敬礼，「早安。」

    甲斐身后站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性，他点头之后离去，大概是要去泡咖啡。

    「怎么了？看妳一脸想睡的样子。」甲斐走进房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能有一点睡眠不足。」我再度坐下，小声地叹了口气，「我担心飞机的状况，所以才跑来这里。」

    「我想也是。」

    「可是……」我略略转过头看向停放飞机的地方，因为门关着，所以看不见飞机。「他们擅自动了引擎，我什么都没听说。好像是为了让飞机能在这条街做低空飞行，所以做了一些调整，我刚刚听到这样的说明。可是，我没有那种经验，如果可以的话，让飞机保持之前的状况，我才能放心。」

    「知道了，我尽量试试。」甲斐原本要点烟，可是却停下动作，站了起来。

    她走出房间。我虽然也想跟上去，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既然已经跟她说过，如果再跟过去的话，就太没有礼貌了。而且，现在的情况变成，我为了维修的事情而跟上司打小报告。我觉得有些内疚。

    甲斐还没走出去，咖啡就送过来了。那个男性走进房间，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是看起来很轻的塑料杯。这附近大概有自动贩卖机吧。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贩卖机在哪里，那个男性敬了一个礼之后，离开房间。

    我突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对维修工的作法挑三捡四，周围的人都向我敬礼，而我却视若无睹。

    我在生气吗？

    我变得神经质了吗？

    我明白，在集中精神的时候，身体好像会发抖。

    我想快点飞。

    就算去测试引擎也好，能不能让我飞呢？可是，这里不是基地，有其它民航机要起降，大概没办法接受我这种任性的要求吧。

    那么起码让我坐进驾驶舱。

    我想握着操纵杆。

    甲斐走回房间。我坐正姿势，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她直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妳很紧张吧？」

    「是的。」我老实地点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能够战斗。」

    「这样啊……」甲斐喝了一口咖啡，把刚才拿出来的烟叼在嘴里点燃。「怎么样？有胜算吗？」

    「您知道我的对手是谁吗？」

    「当然。」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烟，「大概没有什么事是妳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吧。啊，如果是飞机的话就另当别论。」

    「抱歉。」

    「别这样。」甲斐笑着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胜算的话，一半一半。」我答道：「如果是以前的Teacher跟我，我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不过现在，我认为自己会赢。」

    「认为自己会赢，跟胜算一半一半，哪一个是真的？这两种说法完全不一样哪。」甲斐恢复了认真的表情，再度盯着我看。

    「如果胜算是一半的话，我会赢。」我答道。

    「我不懂。」她摇摇头。

    「根据客观的数据，在五分胜算的条件下，会大获全胜。所以，我会活下来。」我说道：「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我一定会赢。」

    「奇怪的自信。」

    「我没有自信。」

    「那……妳凭的是什么？」

    「预感。」虽然这么说，不过那是我第二个答案，其实我首先想到的是「豁达」。

    「这样啊……」甲斐像在做深呼吸似地吐出烟圈，「我好像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噗哧一笑。在这里，大概没有几个人能笑得出来吧。这就是她有自信的证据，跟我比起来，她一直都是那么有自信。

    「我今天该做什么比较好？」我问道。

    「这个嘛……要不要先把咖啡喝掉？都快凉了。」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杯子。

    「今天没有行程，媒体都被挡掉了。妳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我想，妳应该只打算待在这附近而已吧？」

    「是的，我想到外面散步。若只是待在这个地区的范围内，不管要到哪里都可以吧？」

    「散步？」

    「不，我只是想稍微跑跑步，想减轻一些体重。」

    「咦？」甲斐似乎很吃惊。「减轻体重？妳还要减？」

    「因为很久没待在基地，身体变得很迟钝。」

    「从外表倒是看不出来。」甲斐撇撇嘴，「与其要运动，不如去睡个午觉，休息一下，这样不是比较好吗？」

    「嗯，谢谢。」

    「今晚一起吃个饭吧。」甲斐用认真的表情说道：「前提当然是妳不嫌弃。」

    「我不会嫌弃。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单独静一静。」

    「知道了，就这样吧！」

    为什么这个人能够毫不费力地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呢？看着她的时候，我常常这么想。

    6

    今天跟昨天一样，天气微阴，没有风，不冷。我在飞行场的空地上跑步，刻意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一边看着旁边的跑道，一边往后门跑去。我穿越那里，跨过架在小水沟上的桥，前方还看得到照明灯，为了让民航机起降，必须要有这么大的空地才行。

    我来到一个到处覆满低矮枯黄杂草的地方。因为没有路可走，所以我踏进草丛里。这里已经不能跑步，我一面注意脚边，一面前进，总算走到一道约有雨公尺高的铁栅栏附近。栅栏上面张着斜斜的有剌铁丝，栅栏外面都是田地。对面最远处有看起来像住家的房子并列在一起。虽然有道路，可是车子无法通过。都市里竟然也有这种地方啊，我想。不过，因为是在飞行场附近，所以一定不能盖高大的建筑物吧。

    沿着栅栏稍微走了一会儿，看到露出地面的水泥地基，下面可能有排水沟吧。因为高度刚好，所以我坐在上面休息。这里距离铁栅栏大概有三公尺左右。

    背后有声音接近。回头一看，是飞在空中的巨大民航机，襟翼全部放下，正准备慢慢降落在跑道上。我仰躺在水泥地上，等飞机通过我的正上方。

    飞机通过了。

    那之后，空气微微地震动。

    民航机降低高度，轮胎降落到地面，慢慢地离我远去，感觉上就像列车通过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地下铁的车站里。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搭那种东西。没错，就跟地下铁一样。搭上之后，感觉也一定相同。

    如果辞掉飞行员的工作，我要怎么办？或许，不得不辞职的那一刻事实上就要来临了？那是我从没想过的事。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在活着的时候辞职。

    可是，小时候的我，应该是怀有很多梦想的。我想过要去遥远的国度，在丛林里探险，也想过骑着摩托车穿越沙漠。可是，那不是生活。应该怎么生活才好呢？我能做些什么？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想象自己将来一定会在工厂工作，每人把同样的东西组合起来。我觉得那样好像会很快乐。可是，有那么快乐的工作吗？领薪水、傍晚踏上回家的路，搭电车、走在人群里。陌生人和自己近在咫尺，就算彼此的身体几乎要碰在一起，还是得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所谓的都市，就是这样的地方吧。人们所呼出来的气息，就足以让地铁空气变得混浊。我曾经搭过一次地铁，完全无法忍受那种空气。要是不戴氧气罩的话，我一定活不下去的。地铁里有很多很多味道，味道太多了。相较之下，现在只有引擎的排气而已。没有什么能像它一样单纯，它只拥有像是要诱惑人似的甜美气味。

    现在也有一点点那样的气味。即使是在都市里，这里还是飞行场。所以，我还能够活下去。

    我闭上眼睛。

    维修引擎的事情，至今仍无法让我平静下来。那样没问题吗？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身体被人碰触一样。可是，他们也是出于好意才会做那种事，总不能把他们都赶走。

    是啊，我要在地面附近跳舞。回想起来，从萱场的办公室窗户向外眺望的时候，我确实俯瞰了下面的风景，而不是抬头看天空。我是在看大楼与大楼所形成的峡谷。因为是在地面出生的人，不管那里再怎么污秽，都还是会怀念地面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从我身体里诞生的生命。

    昨夜，Teacher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种事，只有在脑海里掠过而已。充斥胸口的，是能够在天上和他重逢的兴奋，以及喜悦。

    太好了。我什么都没说，而且，他也什么都没说。真无趣。既然是无趣的事情，为什么我现在会记起来，而且还一直去想？为什么会这么在乎？我觉得那跟无法离开地面的理由一样。「从何处出生」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纠缠着人们。不管再怎么希望飞上天空，我们终究不是在天空里出生的人。就像鸟类一样，牠们的蛋也是在地上孵化的。

    几个画面闪过脑海。我无法用这对眼睛看着那个新生命。一旦看到，或许一切都完了，如果看到，我就只能认同她。可是，现在只是说说而已，只是单纯的想象罢了，所以，就算想起了模糊的印象，也可以一笑置之，就像雨刷般瞬间抹去一切，把纠缠在自己周围的东西一扫而空……

    我有必须注意的东西。

    那就是来袭的敌机。

    当它在脑海中浮现时，我就能够立刻忘记一切。是的，这就是飞行者的机能，唯有飞行者才有的优待。心跳立刻加速、精神集中，看着自己正前方的机影，无论何时都看得到。绝不眨眼。

    追逐对方的踪影，朝对手飞行的方向倾身。

    回转。

    动作熟练。

    像风一样接近，像闪电一样阻拦，然后攻击，用像是直接从自己的意志里飞射而出的子弹。

    在专心致志、剎那间的光辉当中，我看见了希望，看见全部的希望。

    像风一样翻飞，像闪电一样起舞。

    然后，翻滚。

    脱离。

    滑翔。

    像风一样闪躲，像闪电一样通过。

    然后，抽身离开。

    烟。

    云。

    虹。

    像风一样轻盈，像闪电一样从不停留。

    然后，飘动。

    那个时候，那一瞬间，想着那仅有的机会，我感受到自己活着。

    死去也无所谓，死亡根本不算什么。为了死去，我们活着。

    没有什么好怕。

    各位，来吧，朝我这边来吧！

    我会击落你们，漂亮地击落你们。

    好美……

    最后那一刻可以看到光。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很美吧！

    因为，人类的尊严，就在那道光里。

    在地面找不到，那种光辉不存在于地面。

    在地面上，濒临死亡的人们畏惧着死亡，只能看到被云层覆盖的灰色天空。

    没有希望。

    因为濒临死亡的人们，无法漂亮地死去。

    是吗？

    我希望自己死在空中。

    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如果能坠落到云层之上的天国，这样就好了。很简单。

    所以才这么想战斗吗？草薙水素。

    一定是的。

    妳，已经不想活了。

    不是吗？

    没错吧。

    可是……

    最后，妳终究还是回到了地面，在跑道上降落。

    为什么？

    因为妳害怕自己穿过云层，坠落地面吗？

    大概是这样吧。

    而且，地上多少有一点光，也不是所有家伙都惹人讨厌，有时还是会遇到快乐的事情。结果，这是因为些许的好奇心，好奇着这里也许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睁开眼睛。

    天空很刺眼。

    明明就是阴天，明明是这种灰色，为什么还会觉得刺眼？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很刺眼。结果就必须像这样，努力地把一点都不美好的东西，看成美好的东西。人类就是这样活着的吗？

    我站起来，准备回去。已经是中午了，回帐棚去吧，回去再次确认飞机维修的情况吧。不，要是做了那种事，一定又会变得焦躁不安。干脆就这样回饭店睡个午觉好了，可是这样一来，晚上也许会睡不着。因为讨厌人群的关系，又懒得到其它地方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仍旧是用跑的。

    到达帐棚时，我只流了一点汗。维修工作继续进行，他们仍旧在拆引擎。维修工有两个人，他们一看到我，就露出紧张的表情。我一句话也没说，走进事务室，把门关上。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躺在沙发上，把头靠在扶手上面。因为离日光灯很近，所以我闭上眼睛。

    觉得身体好像远远离去。

    还是稍微睡一下吧，我想。我把帽子盖在眼睛上，开始睡觉。有时会传来维修时细小的金属碰撞声，也听得到好几架民航机起飞的轰隆声响。可是，很安静。只有我的周围，非常安静。

    7

    我大概睡了一个小时，没有作梦。起床后，我去机场大厅买书。因为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帽子，所以没有被任何人叫住。我很快地回来，坐在事务室的沙发上看书。

    外面响起很大的声音，我站起来窥视维修的状况。总觉得飞机好像正在被人敲打、被人虐待一样，心情无法平静下来。一次次地看着时钟，计算着离明天还有几个小时。

    因为拒绝了甲斐的邀请，所以必须独自吃晚餐。我盘算着要回饭店，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我想避开附近有人的地方。

    原来如此……

    甲斐在想，这或许是草薙水素最后一顿晚餐，所以才礼貌性地邀我吃饭吗？我觉得有点滑稽，轻轻地噗哧一笑。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不要拒绝她才对。

    「这一顿也许是最后的晚餐」，这种感觉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那本来就是所有人类都应该意识到的事情，只是不知为何大家都忘记它了。或者说，这是机率的问题吧，

    我想，甲斐或许是在意我所说的「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吧。这下我觉得更好笑了。

    有点想回基地。

    虽然没有太深的交情，不过那里起码有我认识的伙伴们，我也想起了餐厅婆婆的脸，好怀念。

    「草薙。」背后响起了声音。

    回头。

    「真是无聊啊！」笹仓走进房里。「突然叫我来这里出差，结果不就是个民间的飞行场吗？连个象样的设备都没有……」

    我站起来扑向他。

    「嘿！」笹仓后退了一步。「喂！不要做奇怪的事，会被误会的。怎么了？」

    「抱歉抱歉。」我马上退开。「你来啦？」

    「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这是上面的命令。」

    「咦？为了我的飞机吗？」

    「好像是的。」

    「得救了。」我想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笑了。

    「真难得，怎么这么高兴？」

    「嗯。」我老实地点点头，然后，凑近他身旁。

    「干什么？」

    「耳朵靠过来一下。」

    「咦？」

    我在笹仓耳边小声说道：

    「明天，我要跟Teacher战斗。」

    「啊？」笹仓用惊讶的表情瞪着我，「真的吗？」

    我点点头，笑了出来，无法隐藏那份喜悦。

    可是，不知为何笹仓并没有笑。

    他垂下视线，像是在看我的鞋子，我也跟着低头看自己的鞋，是平常穿的轻便运动鞋。笹仓抬起头，用认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我，然后，沉默地点头。

    「拜托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他们动了油针。要改变混合比的话，不飞上去绕一绕怎么会知道呢？不是吗？」

    「知道了。」他小声地回答。那是没有发出声响的气音。

    「啊，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临时起意，开口约他。这或许是我做过最稀奇的一件事了。我想这是因为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所以让我变得很兴奋吧。

    「嗯……」笹仓点点头。「啊，可是，没有那种时间了，我得马上检查引擎。」

    「啊啊，说得也是……」

    「抱歉。」

    「不然，我去买点吃的东西回来好了，就在这里吃吧。」

    「嗯嗯。」他点点头，一点笑容都没有，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生气。

    「要吃什么？」

    「都好。」

    我没有再多问什么。

    那之后，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笹仓也直直看着我，然后，移开视线。

    「拜托你了。」我说。

    「交给我吧！」笹仓在门口转过身来朝我点点头。那时，我终于看到了他白色的牙齿，这才放下心来。

    笹仓从门口走出去。

    我套好上衣，走出去一看，发现笹仓站在飞机前跟两名维修工说话。我一边看着他们交谈，一边走出帐棚。该去机场大厅呢？还是往后门的方向去？我有点拿不定主意。去机场大厅的话，虽然有快餐店之类的，可是卖的一定都是些普通的东西。既然还有很多时间，还是稍微去外面找找吧，我这么想着，然后决定往后门走去。天空仍旧像牛奶一样混浊，只有西边的天空稍微露出一点明亮的地方。

    我从后门的警卫室窗户往里看。里面的男子一看到我，立刻慌慌张张地走出来，帮我打开后门。

    「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又可以外带的食物？」

    男子看着警卫室里的另一个人。

    「要买便当吗？还是想买什么？」从窗口探出头的警卫问道。

    「什么都可以。」

    他们告诉我两家店，好像是他们常去光顾的地方。虽然他们跟我说，可以直接打电话叫店家外送，可是我想看过之后再做决定，而且也想趁机走走，所以决定自己去一趟。

    「请慢走。」走到屋外的那名警卫一边鞠躬一边向我说道。

    走出大门，越过马路，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回头一看，箱型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以前曾经见过的男子走了出来。

    「您要去哪里？」他问道，表情有点慌张。

    他是我之前在医院顶楼碰过的男子，在记者会上发问的记者。我忘了他是在电视台还是报社工作。

    「去买点东西。」

    「啊！那个……」他走到我身旁。「可以让我陪着您吗？这附近比较危险，您还是不要一个人走动比较好。」

    「请不要拍照。」因为车里还有另一个人，我看了那边一眼，开口说道。

    「是的，我知道。」男子点点头。「请不要担心。」

    没办法，我只好跟这个男的一起走。他穿着咖啡色的夹克，头发很短，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说不定是在操作录音机。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不知道。」

    「我没有在录音，请告诉我实话，我们大致上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据说明天有一场空战。」

    「空战？」

    「嗯……电视台已经都准备好要录像了。中尉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这里的吧？所以说敌机会来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边走边看着他，「可是，如果知道敌机会来的话，你们的反应也太从容了吧？大家不是应该要逃走吗？」

    「可是，空战的规模应该很小吧？」

    「不知道。」

    「跟恐怖攻击比起来，这个应该比较令人放心吧！」

    「放心？」

    「我只是代表市民而言而已，如果有失礼之处，我向您道歉。可是，这么一来，您不就变成供人看热闹的杂耍表演者吗？您对自己的立场有什么想法？」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杂耍表演。」

    「是，当然是这样的，我可以理解。您豁出性命飞行，我绝对没有要否定您的意思。只是，这是一种为了诱导国民而采用的政治手段，看到您被这样的政治手段利用，我的确觉得很遗憾。啊，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可是，请您务必听听看。」

    「我一点都不想听。」我扮了个鬼脸说道。

    「中尉，我是认真的，请您听我说一下。让一部分特别的人去战斗，可以作为民众情绪的发泄出口。在这个情况下，现在的和平才得以建立。有时，对战争所产生的反动力量，可以汇聚到那个地方，而且是在政治框架的外围。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段。或者是相反地，让人民对战斗者产生情感，可以抑制反社会性破坏行为的动机。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不过自古以来不管哪个文明都会做这种事，把实际战争范围控制在最小，只汲取其中所衍生的利益。在这当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就是基尔特连。」

    我默默走着。并不想听那些话，可是，我也没有想过要把他赶走。起码这个人是很认真的，我知道他很诚实。跟我说这些话会有什么结果？他明知徒劳无功，却还是想传达一些讯息给我。光凭这一点就值得称赞他了吧？我这么想。能这么想大概也是因为我现在的情绪很稳定吧。因为在等待明天的大型战斗，所以我的情绪在其它方面都变得迟钝，因此才能够冷静到几乎令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才能从旁观察他的样子。

    「如果去战斗的同样是人类的话，一定会招来许多批评吧。于是，有一群人在很适合的时机、很偶然地出现在我们眼前。是一群不会变老的人，不会死亡的人。」

    「不对，」我插嘴说道，语气温柔轻软，稍微露出一点微笑或许也不错，这一点我还能办到。「会死，已经死了很多个了。」

    「嗯，可是，社会大众所抱持的印象，差不多就是那样。当然，我并不这么认为。不管是什么种族、不管是什么状态，我们同样都是人类。可是，我想说的是，像您这样单纯的人类，遭到政治利用、为公司利益而被利用，就那样随随便便失去宝贵的性命，我要说的是这样的事实，这种事不说出来不行。太奇怪，太不寻常了。」他摇摇头，「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有很多，可是，谁都不敢说出来。我们实际遭受到一些报导规定的庞大压力，可是，那不就等于在欺骗社会大众吗？因为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所以能够安心地沉浸在战争当中。无论胜或败，都可以像观看运动比赛一样，看着对自己毫无影响的战争。没有竞技场，当然也不可能在电视上巨细靡遗地播出，通常只有一部分影像会公开播映，人们也只是皱皱眉，想着『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战争在进行啊』！这次的事情，可说就是这种情况，是要让人们稍微感受到一点战争气氛的手段，这完全是为了替下一次大选铺路，是哗众取宠的政治花招，这是显而易见的。这些状况您知道吗？您有什么想法？不，我没有要您对此发表意见。我不是为了报导才跟您交谈的。第一次在医院遇到您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不是为了写报导。」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拿着一台小型录音机。他张开手让我看那台录音机，然后翻转手掌丢下它。我停下脚步。录音机掉在柏油路上，弹起、落下。盖子弹开，录音带飞了出来。跟比嘉泽的散香坠落时场景一样。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看来很兴奋，大概是因为在谈话的时候，所有血液都往头顶上冲了吧。

    我面不改色地静静等着，要找的店应该就在这附近。我看了一眼那家店，然后看着手表。

    「抱歉。」他向我道歉，然后像深呼吸似地叹了一口气。「我不小心太得意志形了……可是……」

    我静静地点头，沉默地迈开步伐。

    男子仍旧跟在我身边，可是，他不再说话，大概是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吧。

    我找到了披萨店，华丽的广告牌闪闪发光。我走进店里，在柜台点餐。餐单上能选择的不多，我顺便点了色拉跟饮料。店里的客人大概有三组。店面比我所想的还要宽广。等外带的时候，我在入口旁边的长椅坐下来抽烟，那个记者就站在我身旁。有时我拾起头来，他就看着我颔首示意。

    「你可以说话。」我向他说道：「听你讲话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露出僵硬的笑容。

    「那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吐出一口烟，我问道。

    「当保镖。」他摊开双手回答。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这么打算的啊。虽然我觉得他那种自我意识很不可思议，不过看样子他也不是一时兴起随便说说的。

    我看着外面，巷子很暗，感觉上的确有点危险。可是，如果真的很危险，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似乎也不会比较安全。我没有带枪，难道他就有带吗？

    十分钟之后，披萨已经做好。我请店员帮我把餐点装袋，然后拿着餐点走出去。那个男人说要帮我拿，不过我并没有把东西递给他。

    我们不发一言地走了好一会儿。

    这附近连车子都很少，有时会听到飞机的声音。除此之外都很安静。

    「搭飞机一定很好玩吧？」他咕哝似地说着。

    「搭飞机？」

    「我虽然搭过民航机，可是，那跟您的战斗机完全不一样吧？我一定不能搭，因为我连坐云霄飞车都会晕。」

    「没那么恐怖。」我装出笑容说道：「云霄飞车比较恐怖，我也坐过一次，完全受不了。」

    「咦？是吗？」

    「当然啊，云霄飞车因为有轨道，所以能够挑战那种极限。飞机没有轨道，碰不到任何东西，因为周围只有空气而已。飞机也没办法那么疯狂地加速，大概就像被空气做成的抱枕包围起来一样吧。」

    「嗯……」他点点头。「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坐坐看。表演特技飞行的飞机应该不错。」

    「嗯。」

    「也许会很有趣。」

    「我觉得很有趣。」

    虽然跟刚才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是话题完全相反。跟同一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怀着同样的心情，想要传达、想要说的话明明也都相同，可是用以表达的语言却有这么大的差异，这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想。

    回到刚刚箱型车停放的地方，我以为他会回车上，结果他继续跟着我往前走。他的同伴似乎还在车里等着。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我送您到那边的大门。」

    「不必了，这里就好。」

    「是吗？」

    「谢谢。」我向他点头。

    「咦？谢什么？」

    「谢谢你当我的保镖。」

    「啊……」他露出苦笑，然后，渐渐收起笑容，直直盯着我。

    「中尉，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不知道。」我摇摇头。

    「无论何时都可以，如果您想找人聊聊的话，请叫我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伸手接过，他的名字叫做杣中。上一次他也递过名片，不过被甲斐收走，所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想我应该不会想找人说话。」我说道。

    「我会一直等着您，如果您对自己所参与的计划有任何疑问、不满，请务必叫我过来。我个人的力量也许微不足道，不过，或许可以帮您出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着。

    为了发泄怨愤，利用媒体告发内幕吗？很遗憾，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他向我鞠躬。这个人也许是个不错的家伙吧，我想着，挥挥手向他道别。警卫帮我开了门，我向他们道谢，一个人走上通往帐棚的阴暗小路。

    如果是平常的话，我绝对不可能跟那种男人一起走在路上，也不可能听他说话。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然地接受这一切，是因为我自己的状态非常稳定。这是因为明天就要跟Teacher战斗呢？还是因为笹仓的到来让我感到安心？无论原因是什么，今晚的我正处于一种绝佳的状态，一种身为人类的绝佳状态。虽然我不认为这种状态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过这样的状态，应该可以用「温柔」这个词汇来表示吧。基地餐厅里的婆婆，是我所知道最温柔的人。也许随着年岁的增加，人就会变得温柔吧，又或许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不管怎样都可以。不过，现在我觉得一切看起来都十分美好，我周围的一切都很美好，就是这样。

    我想，如果在明天死去，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虽然看不见跑道，不过入口附近有耀眼的灯光，随着四声轰隆作响的声音，民航机正优雅地降落地面。

    8

    我在帐棚里的事务室吃披萨。本来想跟笹仓一起吃，可是他忙着调整引擎，只丢下一句「帮我放在那里」。我把他的份留了下来，可是，在我看得到的时候，他都没有吃。真是一个难搞的家伙。

    我现在有两种选择，一个是回饭店洗澡，然后躺在床上休息；一个是待在飞机旁边，也就是这里，然后睡在沙发上。我一边抽烟，一边努力思考着。

    回饭店的话，想到来回都要搭计程车就提不起劲，但饭店里有浴室。可是，睡在这里的话，虽然没有浴室，不过也许可以睡在驾驶舱里。现在因为有陌生的维修工在，所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们待会儿一定会离开的。如果只剩下笹仓的话，就可以这么做了。事务室里有毛毯，要睡在驾驶舱里的话，这样就够了。

    因为书看到一半，所以我窝到沙发上，打开书本，这时，甲斐开门走了进来。

    「吃过饭了吗？」说完这句话，她看到桌上剩下的披萨、色拉，以及汽水。「看样子是吃过了。」

    「是的。」我把脚放下来，坐正姿势。

    「不回饭店吗？」

    「我还没决定。」

    「身体状况如何？」

    「很好。」

    「可以聊一下吗？」甲斐问道。

    「是，当然可以。」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像平常那样交叠双腿，从包包掏出香烟，用优雅的动作点烟。

    「也许不是在明天。」她吐出一口烟之后说道。

    「咦？」我有些不解，无法明白她所说的话。「为什么？」

    「因为天气的关系。」甲斐答道，她又吐了一小口烟。「如果下雨的话就会延期。」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在云层下面飞行。」

    「不在云层底下不行吗？」

    「妳没看企划书吗？」

    「看过了，可是，一旦开始战斗，没办法顾虑场所。」

    「妳不在乎，但对方或许会在乎。」

    「怎么说？」

    「对方的飞机，或许在低空飞行时比较有利哟。」

    「应该不可能。」

    「对观众来说，下雨的话很麻烦。」

    我总算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刚刚那个叫杣中的记者所说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这样啊。」

    「不要介意。跟雨天比起来，晴天应该比较好吧？」

    「当然。」

    「那不就好了吗？」

    「是。」我点点头，只是原本以为是明天，延到后天的话就觉得很讨厌而已。

    「飞机的状况如何？」甲斐提出别的问题。

    「啊，是妳叫笹仓过来的吧。」我抬起头。「谢谢。」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愿意做。我呀……」甲斐瞇细了眼睛，稍稍抬起下巴，那是一张充满自信的脸。「我可是赌草薙水素会赢哟。」

    第四话低空飞过

    「可是死亡呢？它在哪里？」

    试着寻找自古以来为人熟知的、对死亡的恐惧，可是遍寻不着。它到底在哪里？死亡是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恐怖。因为，跟本就没有死亡这回事。

    替代死亡的是光。

    「啊啊，原来如此！」他大声叫了起来。「多么令人喜悦啊！」

    1

    第二天是下着小雨的阴暗天气，天空布满了像蛞蝓一样厚重的云，黏腻地翻腾，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天空。这或许是因为在基地的时候，我从没在阴天或下雨天抬头看过天空吧，或者，这是只有在都市里才会出现的天空？

    早上八点左右，我接到了告知作战时间顺延到明天以后的正式通知，所以我决定暂时回到饭店。请人叫了计程车，车子开到帐棚前来接我。我坐在后座，在车子的摇晃行驶中入睡，到达饭店之后，司机把我叫醒。

    回到房里，我本想先洗个澡，然后抽根烟，结果后来直接在床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是因为体内的空气都被抽光了吗？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自己体内一半以上的细胞是不是已经死掉。想看看书，却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却发现报导的都是跟我无关、非常遥远的话题。所谓的遥远，并不是指距离远近。举例来说，若讲的事与月亮有关，就算是我也能听懂。月亮虽然距我们很远，却是切身的东西。

    我一点都不饿。过了中午，电话响起，我拿起话筒，想着一定是甲斐打来的。

    「我是草薙。」

    「啊，是我，笹仓。状况怎么样？」

    「还好……」我答道：「怎样？有什么事吗？」

    「引擎算是暂时搞定了，要不要试看看？」

    「在地面？」

    「不，一定要飞上去才行。」

    「有许可吗？」

    「听说跟甲斐讲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穿上衣服，从房间里飞奔出去。等电梯的时候，我小声地讲了三次「太好了」。

    在饭店门口搭上计程车，再度回到飞行场。我往前探身，看着车子前进的方向。

    「不是那边，要走后门，应该是在这里左转。」

    「那里有后门吗？」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头看着我。「从后门可以进去吗？」

    「普通人可能进不去。」我答道。

    我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请警卫开了门，然后我继续告诉司机该怎么走。计程车在帐棚前面停下来，我付钱给司机。

    「这是什么啊？」司机一边看着帐棚一边问道。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我编了个谎话，露出虚假笑容接过司机所找的零钱。

    我下了车，一直等到看不见计程车后，才走进帐棚。

    笹仓坐在事务所门口的踏板上，用破布擦拭着工具。每当作业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件事。我没有看见其它人。

    「许可下来了吗？」我走向笹仓。

    「还没。」笹仓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下来了，现在大概在清理跑道吧。」

    「根本没那个必要，如果空不出跑道的话，用前面这条路就够了。跟航空母舰比起来，我那架飞机的起飞可是简单多了。」

    「不行，现在没有风。」

    笹仓说得没错。利用民航机起飞后的空档，迅速地飞上去并不难。可是，规定就是规定，跑道上不能同时有两架飞机，而且飞机与飞机之间的起降，必须经过一定时间的间隔。

    「混合比有变吗？」我问道。

    「是的。」笹仓回答：「所以最好试飞看看。」

    「知道了。」

    「今天是雨天，所以我想应该会有很大的差异。我不是说在云层上飞行的情况，要在低空试飞看看才知道。」

    「可以在低空飞行吗？」

    「只能在湖上飞。」

    「湖吗……」虽然从地图上知道这附近有湖泊，不过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来这里的时候，从相反方向飞过来时，依稀记得远处有类似湖泊之类的东西。这附近的空气也许从来没有干净过。

    「还有，机体轻了三十五公斤左右。」

    「咦？你动了什么？」

    「一些地方。」

    「譬如说哪里？」

    「别在意，机体变轻，妳应该没什么好抱怨吧？」

    「不可能，怎么可能减轻三十五公斤？」我一时口快。「如果你拆掉什么而没有告诉我的话，我会怕到不能飞。」

    「怕到不能飞？」笹仓露出白色牙齿，笑了出来。「草薙会怕到不能飞？」

    「别开玩笑！」我向他靠近一步。「你动了哪里？」

    「改变最大的是轮胎。」

    「轮胎？」我回头看着飞机。

    「我帮妳换上比较小、比较薄的轮胎。」笹仓开始说明。「所以一定要飞回这里，要是在马路之类的地方迫降，会折断。」

    我钻进飞机的机翼下方，察看起落架。确实已换上较小的全新轮胎，看起来很不可靠的样子。

    「光是这样就轻了十公斤左右。另外是起落架的减震器，我也帮妳换了比较小的种类，只限于在这里的跑道使用。」

    「还有呢？这样还是只减了十公斤，另外二十五公斤呢？」

    「是氧气供给跟加热器。」笹仓说道。

    「咦？」

    「我拆掉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飞到高处。」

    「笨蛋！」我大叫。

    「所以我说，这完全只为明天的战斗而准备。」

    「不对，这样不对。」

    「不会有错的。」

    「一定不对，你弄错了。」

    「轻一点会比较有利。虽说推进式飞机本来就比较轻巧，不过老实说，要在低速状态下控制飞机的话，对手那边比较占优势。」

    「有这种事吗？」我问道。

    「从低空近身战的资料来看，那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我想反驳他，试着寻找可用的语句。

    「别担心，我不是说我们完全没有胜算。在动力上他们比较占优势，在转弯、失速时的控制能力上，他们也比较强。可是，散香很轻。」

    「而且更轻了。」

    「在低速水平的加速度上，我们稍占优势。如果上升到高空的话，当然一定是我们最强。」

    「这样啊，所以可以往上飞啊！」

    「因为翻筋斗的幅度很小，所以当左右有障碍物，要进行上下运动时比较有利。」

    「左右有障碍物？」

    「大楼。」

    「在那样的低空飞行？神经病！」

    「好好听着，草薙。」笹仓说道：「对方提出低空战的提议，是预设散香习惯往上飞。因为有这种预设立场，所以在做瞬间判断时，一定会产生那种想法。所以妳要逆向操作，往下钻，在低空飞行，利担旁边的障碍物。」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襟翼强度是原来的三成，我增加了舵角。为了拆掉会造成干扰的零件，足足花了我三个钟头。这样一来煞车变得更灵敏，要同时使用副翼，因为机体很轻，可以很快减速。我想这一点非常有利。」

    我默默点头，想把精神集中在笹仓所说的话，他或许是正确的。

    「好好听着引擎的声音。是干涩的声音，还是湿润的声音，要好好分辨。在低空飞行的时候，一定是湿润的声音，因为氧气浓度比较高。都市里的空气虽然污浊，可是跟云层上面比起来，氧气还是比较多。所以必须调整油针，这是以前没做过的。」

    「不，在航空母舰的演习时调过那个，在全速升空的时候。」

    「对对，就跟那个一样。」

    「知道了。」

    「要调紧一点。」

    「知道了。」

    「我想在妳飞过之后，再做最后的调整，目前所有的调整都是暂时决定的。今天的雨对散香来说，是天降甘霖。只要能够好好调整，在性能上应该可以跟对方势均力敌。」

    「嗯。」我点点头。

    「如果要上升到云层上的话……唔，大概能撑个五分钟吧！」

    「呼吸会变得困难吗？」

    「不，会很冷。」

    「啊啊，以前加热器坏掉过一次，会像那样吗？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听见停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甲斐走了进来。

    「可以起飞了吗？」我马上问道。

    甲斐点点头，然后看着时钟。

    「三十分钟以后。」

    「是。」

    觉得体内的血液好像一口气开始流动似的，温暖的感觉一直浸透到指尖。相反的，皮肤表面突然变得很干爽，为了与机器同调，而持续产生这样的改变。

    「其它人呢？」甲斐问笹仓。

    为了把飞机开出去，需要一定的人手。

    「在吃饭，我想很快就会回来了。」笹仓答道。

    我坐在机翼上，检视驾驶舱里面，这是为了做细部确认。

    「小心一点。」甲斐走过来，抬头看着我。「不要太勉强。笹仓把变更的地方都告诉妳了吗？」

    「嗯，没问题的。」

    「这个给妳。」她从手上的活页夹里，拿出一个很薄的数据夹，然后递给我，似乎是地图。

    「在湖面上飞行，知道吗？当然可以使用无线电，不过这样容易被监听，所以要小心一点。」

    「是。」

    2

    三十分钟后，我依照预定升空。跑道是柏油路，有种黏呼呼的感觉，轮胎是全新的，会发出奇妙的声音，不过，因为马上就会离开地面，到时就没什么用处了。引擎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只是有一点点无法使出全力的感觉。为了不发出噪音，我用六成左右的动力飞上去，盘旋之后，往湖泊的方向前进。可以看见高速公路和住宅区，不过，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朦朦胧胧。雨滴像雾气一样细小，虽然把挡风板都弄湿了，不过视线并没有想象中的坏。

    不管怎么样，能够飞行的喜悦还是排在第一位。

    我左右振动机翼。

    稍微把机首拉高，试着用方向舵滑行。

    听得到风斜斜切过的声音。

    从挡风板流下的水珠也跟着改变了形状。

    慢慢地滚转。

    引擎渐渐变热。

    下面是郊外的街道吗？

    在主要道路两旁有大型商店、工厂，周围有田地和住宅，数不清的车子在路上奔驰，另外也看得见铁路，铁路笔直地把风景分成两边。

    接近河川，道路和铁桥并列，我沿着那条河，变更航道。

    几乎没有风。我控制住一直想往上飞的散香，继续在低空飞行，高度是五百五十。上面的云看起来很近，几乎已经停止下雨。

    「怎么样？」笹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哇啊！吓死我了。」

    我扮了个鬼脸回答，以前从来没在空中听过笹仓的声音，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声音听起来很好。」

    「能飞到湖面上吗？」

    「大概可以。」

    「试试看把高度拉到八百。」

    「了解。」

    轻轻拉下方向舵，飞进云层当中。周围变成一片雪白，能见度越来越差，可是，在更高的地方，我开始看见明亮的白云。

    看着仪表，继续上升。

    这种高度总是让我想到，在这里的尽头应该就是天国吧！

    那里一定躲着天使。

    往上继续爬升，周围的视线稍微变得比较明朗。

    「OK，大概到八百了。」

    「油针调松两段。」

    「了解。」我伸手操作。「好了。」

    「仔细听声音。」

    「你的声音很好听，令人陶醉。」

    「笨蛋，我在说引擎。」

    我当然知道啊，真是个听不懂玩笑的家伙。

    「声音跟平常一样。」我答道：「比刚才好一点。」

    「那么，高度降到两百。」

    两百？说得倒轻松。

    我横转之后，拉下升降舵。

    再次沉入云层当中。

    在看不见周围的时候，把机身从背面翻转成正面。

    想用主翼把周围的云打散，不过没有效果。

    速度逐渐增加，机体开始振动。

    不久就来到从地面看到的那片阴暗天空。

    下面是湖泊，越来越接近。

    我看着高度计，没有勇气继续看它。

    有飞行员那么相信仪表的吗？

    左右翻转，环视周围。

    没有任何东西在飞，连民航机都没有，甚至连气球、广告大气球，或一只鸟都没有，这里只有因薄薄水蒸气而显得混浊的空气。

    高度降到三百时，我稍稍减缓倾斜角度，往左边倾斜，一边盘旋一边下降。平滑的深灰色水面变得十分清楚。

    「OK，到两百了。」我报告着。

    「声音如何？」

    听了好一会儿的螺旋桨声。

    「节流阀位置在哪里？」笹仓问道。

    「现在在中速。」

    「催动吧！」

    「到什么程度？」

    「到最高速。」

    在这种地方，实在没有必要再催动节流阀，不过我还是用左手把节流阀往上推。机体瞬间加速，冲了出去。我斜斜地竖起机翼，用方向舵压住后面，把机首拉上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很浪费动力。

    引擎的感觉还是不好，没有发挥全力。

    「不行，引擎不能发挥全力。」我报告着。

    「油针一段一段地调紧。」

    我照着笹仓的吩咐调整。

    「调紧一段，飞二十秒。」

    「了解。」

    「如果那样还是不行，再调紧一点，飞二十秒。」

    调紧一段之后，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于是我再调紧一段。

    一直保持同样姿势，倾斜机身，直直地往前飞。

    大概会被当作一架发疯的飞机。

    这次引擎的声音变得比较轻。

    「好像变得比较顺了。」

    「再一段。」

    已经调紧，转动速度稍稍变快，变得有点迟钝，是更加干涩的声音。

    「状况不错。感觉上转动速度好像有一百二十。」

    「再调紧一段。」

    我照着笹仓的话做。

    转动速度变得更快。我回头看机身后面，想要看看排气状态，可是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失速的话是不可能看到的。

    「转动变快，状况也很好。」

    「把机首往上拉。」

    「要求真多啊！」

    机翼恢复水平之后，把机首往上拉。因为速度够快，所以机身就这样持续上升。确实很轻，少了三十五公斤非常有用，而且没有挂增槽。还是说，因为这里的空气比较浓，所以我才产生那样的错觉？

    「引擎的运转状况如何？」

    「嗯，没有特别的变化。」

    「知道了，把油针调回去。」

    「要调松吧？」

    「是的。」

    「了解。」

    我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油针控制和引擎的节流阀部分有连动关系，它是非常简单的部分，一般在飞行时，飞行员几乎不会动到它。只有在引擎好像快要停止的时候，才会调整它，让通过的油料一下浓一下淡，以骗过引擎，让引擎不要停止运转。

    「还有吗？」

    「我大概知道状况了。继续飞一会儿，尽可能往低处飞。」

    「再低下去的话，我就要去游泳了。」

    「听说有帮妳准备船只了。」

    「真的吗？」我吃了一惊。

    我虽然在想笹仓可能是在开玩笑，不过从他没有回话这一点看来，说不定是认真的。也就是说有救生艇吗？的确，我的水性不好。虽然湖泊不像海洋那么可怕，可是光是想象自己长时间泡在里面，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像要掠过水面似地飞着。

    节流阀开中速，低空掠过。

    上升，推到高速。然后就这样翻了一个筋斗。

    情况很棒。

    这个地方十分宽广，视野很好。因为贴近水面，所以能掌握对高度的距离感，觉得非常新鲜。平常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在这么低的地方表演特技，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表演马戏团杂耍一样。

    以机身颠倒的姿态再一次低空掠过。

    就这样慢慢地拉下升降舵。

    头顶就是水面。

    把机首往空中拉起。

    克制着想做滚转的心情。

    安全带支撑着我的身体，脑袋被拉扯。

    垂直上升。

    把节流阀推到高速。

    速度加快。好棒！

    放空档。

    立刻失速。

    往左边倒去，一如往常，这是这架飞机的调调。

    坠落。

    振动着机首，然后马上停止。

    准备襟翼，利用速度放出襟翼。

    踩下煞车。

    觉得比平常灵敏好几倍。

    慢慢推进节流阀，拉下升降舵。

    用方向舵控制瞬间的平衡。

    流畅地往水平方向滑出。

    我看了一下仪表。高度三百。

    往右边滚转。

    继续，往左边滚转。

    停止、关掉、停止，OK。

    配平调整也没问题。

    好轻啊！

    这一定是目前最轻的吧！

    跟在梦里驾驶的散香很接近。

    「油压跟油温呢？」笹仓问道。

    「没有异常，都不会动。」

    「骗人的吧？」

    「当然是。呃，只有油温好像稍微高了一点。」

    「知道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塔台事先告诉我，着陆时要在跑道西南侧等待。我绕了一个大圈，往那边飞去。

    我从湖面飞离，在田地和街道上空飞翔，不时会看到高大的建筑物。高压电塔大概是最高的吧，可是，也没办法到达我这个高度。

    马上到达指定的场所，开始进行无聊的盘旋，要是在盘旋的时候睡着就糟糕了。

    我看见大型民航机进入跑道，本来想说自己应该是下一个，结果似乎又有另一架飞机要升空，我的许可还没有下来。

    Teacher现在在哪里呢？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应该是在这个飞行场以外的某个地方，到时候要从那里飞到这里。两地距离到底有多远呢？应该不会飞太久，但这样仍旧会缩短我们战斗的时间，觉得有点遗憾。如果能在同一个飞行场、同时升空的话，那是最棒的状态，我一直在想着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

    对于敌方跟同伴的概念，我似乎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只有我不一样吗？不，所有的飞行员应该都会这么想。

    为什么呢？

    因为，跟在地上的人们比起来，战斗中的敌方比较接近自己。

    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并不憎恨对手，反而非常尊敬对方。不管是同伴或敌方，都是优秀的飞行员。所以，跟一般人比起来，我们对敌方这个词汇、对敌方这句话、这个概念，在基本上就有决定性的差异。战斗者与非战斗者的差异，结果就在那里。

    着陆许可终于下来了。

    我故意稍微从侧边接近飞行场正前方，放下起落架后，在正前方改变方向，斜斜地进入跑道。

    立刻着陆。有一种滑进来的感觉，轮胎比平常硬，我就这样煞车，进入侧道。大概连跑道前端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吧，因为知道停机棚的位置，所以可以这样做。

    塔台要求确认跑道净空，我回答了YES。在帐棚前面，笹仓和两个维修工外，还有甲斐，正在等着我和散香。

    3

    把散香开进帐棚后，笹仓从排气管上采了一些附着在上面的油料样本，其它维修工开始拆卸整流罩。笹仓问了我几个问题，我记得自己好像都回答了YES。

    飞行的时候心情明明很好，一降落地面就觉得很郁闷，身体变得十分沉重。我说想回饭店休息，甲斐就帮我叫了计程车，两人一起回到饭店。在车上，我不发一语，甲斐也没有说半句话。自己真是个性情阴晴不定的人啊，我为自己下了这种评价。

    在大厅道别时，甲斐问我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温柔地微笑，轻轻点头。到了吃饭时间再联络吧，最好不要离开饭店，她说。

    我搭着电梯上楼，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间。走进房间时，发现门的下方有一张名片。我把名片捡起来一看，是记者杣中的名片，里面用小字写着：「如果方便的话，请来电。」

    我在床上坐下，拨了电话。

    「喂喂，我是杣中。」

    「我是草薙。」

    「啊，您好……真抱歉，劳烦您打来。」

    「有什么事？」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能见您一面吗？我有话要告诉您，可以吗？」

    「抱歉，今天不行。」

    「是吗？」

    「很遗憾。」

    「不，请不要这么说，谢谢您打来。我想往后可能会再跟您联络，到时请务必拨冗。」

    「好，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咦？」

    「再见。」

    我挂掉电话。

    然后，往床上倒去。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呢？我不明白。

    今天明明只飞了十几分钟，飞行时间比平常都来得短。是因为在低空飞行的关系吗？的确，那不是我平常所称的「天空」。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就这样穿着原来的衣服。

    连鞋子都没有脱掉。

    我沉入梦乡当中。

    我梦见自己坐在飞机上。这样根本就没有休息嘛！我一边作梦一边想着。也就是说，我知道那是梦境，可是，回神一看，我变得比现在还要小，完全是小孩的模样。我坐在驾驶舱里，不管再怎么伸长自己的脚，指尖都碰不到方向舵的踏板。这样的话，降落时会出问题的，我想。不过，我虽然这么想着，却一点都不着急。有时，我会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梦境，然后丢着方向舵不管，跪在座位上拉长身体看着外面。只要握住操纵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四周只有一片蔚蓝的天空，我连太阳在哪里都不知道。试着倾斜机翼看看，下面是纯白云层所铺成的地毯。

    多么纯粹的天空啊！没有其它东西在飞翔。

    「这就是我的理想吗？」我自言自语。

    或许是的。

    孩提时代，我常常梦想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我梦想着街道跟大自然都保持原状，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类通通消失。那是很愉快的想象，我渴望这样的一个世界，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我可以去喜欢的地方，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去书店或图书馆的话，可以一整天都泡在书堆里。食物的话总有办法弄到，想找我自己要吃的食物，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街上别说是人，连猫跟狗都没有。

    天空里也没有鸟，海里也没有鱼。

    所有生物全部都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留下来？我突然这么想。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活着的生物？

    也许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因为……不知不觉当中，「死亡」变成了生物的定义。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种状况对我来说非常适合。

    这样很自由。

    没有摩擦。

    我知道，四周围绕着许多人的情况，是最不自由的。

    没错，舒舒服服地、悠悠闲闲地、活下去吧。

    然后，死去的时候，如果能从某个高处落下的话最好。坠落之际，就是真正在空中飞翔。不为任何人、只依循自己的意志而死，世上才没有这么幸运的事。

    最后是那件事。

    高潮在于，人在最后一刻时，不得不放弃一切。

    不知何时，飞机消失了，我站在无人的街道中间。路上有很多车，可是，没有一辆车在动。我朝左右伸出双手，一边转圈一边走着。我像在溜冰一样，轻快地奔驰，有时跳到车盖上、然后再跳到屋檐上，往隔壁的车跳过去，就算弄出很大的声音也没关系，也可以在小巷子里奔跑，顺着架在大楼墙上的梯子往上爬，爬到顶楼去，碰到哪一扇门就开哪一扇，把全部的房间都看过一遍，拉开窗帘、打开门，然后再用力摔上。

    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

    不管哪里都没有人。

    只剩我一个。

    可是……

    一个人的话，一定不能驾驶飞机吧。

    因为没办法维修。所以，我希望笹仓在这里，要是他在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驾驶飞机。

    啊啊，可是……

    就算能驾驶飞机，还是会觉得很无聊吧。

    不知为何，只有在天空里，我会想要一个对手。

    如果Teacher在的话，那该会多有趣啊。

    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

    我笑了起来。

    哼着歌也不错。

    一边转圈一边走着。

    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

    在回堵于路上、空荡无人的车辆间穿梭。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

    是的，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就好了。

    只要有我就好了。

    连世界都不要。

    全部消失最好。

    连我也……

    抬头望着天空。

    我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有会动的东西。

    我盯着刺眼的天空，广告气球飘上天空。

    红色的。

    它因风而飘动。

    是谁放掉的？它会一直往上飘吗？

    下一刻，我站在那个顶楼上。

    广告气球的绳子绑在一个很大的水泥块上，那里有三个氦气钢瓶，旁边是五彩帐棚。有小孩子坐的小汽车、行驶于短短轨道上的火车、在原地团团转的直升机、附有机关枪的双翼机，小小的旋转木马也不断旋转旋转，灯火通明。我朝那里走去。

    在旋转木马的对面，有一座像城堡般的建筑物，是模型，以流畅曲线为造型的玩具城堡。正门是敞开的，有一个拱门型的入口。

    那里面站了一个人。

    我想是人偶吧。我朝它走近。

    沿路像黑暗的隧道。

    站在隧道深处的，是他。

    「函南？」

    他露出微笑，然后点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在等妳，草薙水素。」

    「为什么你没有消失？除了我以外的生物，应该通通消失了才对啊。」

    「因为，这里是妳的梦。」

    「是啊，没错。」我点点头。「是梦，我的梦，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

    「简单？」

    我握住他的手。

    冰冷的手。

    像人偶一样。

    像我一样。

    身体靠近，脸庞挨近。

    像要去碰触一样，像要去感受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妳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除了妳之外，其它东西的确都消失了。」他说。

    「可是，你在这里。」

    「为什么妳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妳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妳很清楚原因。」

    「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

    少年用力地抱住我。

    然后，亲吻我的脖子。

    他在我耳边低语。

    听到那句话，在短短一瞬间，我发现了。

    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一股恶寒窜流全身。

    「我，就是妳。」他说。

    4

    睁开眼睛。

    我在床上。

    心跳很快。

    喉咙很渴。

    无法控制的焦躁感。

    感觉是爆炸性的，已经无法阻止，身体一直一直抖个不停。身体渗出汗水。

    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好一会儿，我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

    还有，我必须去想我究竟是谁。

    我慢慢地摸索。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把手放在脸上。

    是谁？

    我想发出声音，试着说说话。

    可是，我怕那是自己陌生的声音。

    我摸摸头，把头发往上拨。

    把双脚伸到床下，站了起来，身体很轻，哪里都不会痛，我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伸手摸摸后脑，那里贴着OK绷。

    太好了。

    至少是我熟悉的身体。

    我脱掉上衣，走进浴室，看着镜子。

    发青的脸庞。

    皱眉、露出不悦表情的人。

    这就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我把手伸到水流里。

    好冷。

    我把弄湿的双手覆在睑上。

    用两手掏水，含在嘴里。

    往旁边一看，看见放在密封塑料袋里的剃刀。

    雪白的毛巾、牙刷、塑料杯、肥皂。

    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拿起剃刀。

    想起自己以前曾经用这个东西割腕。

    看看手腕，那个痕迹还在，还没有消失。因为没有消失，所以能够回想起来。我回想着，因而知道这就是自己，就是这个身体。

    那是为此而存在的证据。

    刘海在不知不觉当中变长，几乎盖到眼睛。现在虽然没关系，可是一戴上帽子就会变得很麻烦。

    削掉吧！

    我把剃刀从袋子里拿出来。

    水不断流着。

    热气蒸腾。

    好像变成热水了。

    奇怪的水。

    谄媚的水。

    用右手手指掐着剃刀，看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削掉刘海。

    门铃响起。

    谁来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把剃刀拿出来了，这样说不定会被骂。

    怎么办？

    可是，袋子已经破掉，一定会被发现的。

    总之应该先去应门。

    我走到门口，开锁。我并没有挂门链。

    「妳好。」站在那里的女人说道：「怎么了？」

    「咦？」

    「妳的表情看起来很吃惊。」

    我倾着脸。

    「不舒服吗？」

    也许是的。

    我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背后似乎抵到什么。撞到墙壁了，因为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草薙，妳还好吧？」女人的声音。

    「啊、嗯……没关系。」

    那之后，我自己走到房间里面。

    坐在床上。

    床铺是雪白的。

    等着吸取血液的雪白。

    「妳还是躺一下吧！」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在床上躺了下来，将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能够想起这个走进屋里的女人名字。是的，甲斐，我的上司甲斐，现在是傍晚，明天有一场重要的飞行，我叫做草薙水素。

    「太好了。」我闭着眼睛低语。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很近。

    不知道。可是，太好了。

    我还是我，这真是太好了。

    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没有变成别的身体，这真是太好了。

    今天也仍旧是今天，就这样等着我，这真是太好了。

    眼眶一热，泪水流了下来。

    「草薙，妳还好吧？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没关系。」我抬起头，然后，慢慢起身，坐在床沿。我挺直身体，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我知道脸上还留着泪痕，不过并不打算隐藏它。虽然不知道自己哭泣的原因，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情况。

    甲斐默默看着我。

    沉默。

    她背后的窗户映出了室内。

    「妳在哭。」甲斐伸手说道。

    我仍旧不发一言，她碰触我，或许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她一定会那么做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是，这个大概是喜极而泣吧。」我答道：「因为我做了梦。」

    「梦？」甲斐坐正身体，微倾着头。「是愉快的梦吗？」

    「嗯。」

    「那就好……」

    「不必担心，我自己也不担心。」我挤出一点笑容，不知道我做得够好吗？

    「我来是为了要找妳吃饭……如何？」

    「这样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嗯，走吧！」

    「太好了，我在外面等妳。」甲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离开房间后，我在浴室洗了脸。剃刀就掉在水龙头旁边，我再也不想碰它，总觉得一旦碰它，自己一定会受伤。

    套好上衣，做了一次深呼吸。我靠近窗户，把脸贴上去，一直近到看不见自己脸部的倒影为止，才终于看见外面。

    好暗的天空。

    下过雨了吗？可是，窗户并没有湿。

    简直就像是在窥视水槽里面一样。

    要在这种地方驾驶飞机吗？我想。

    我想起在水族馆里游泳的鱼。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水族馆，很多很多鱼成群结队地游泳，张着嘴巴游泳，想着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这里没有暴风、没有外敌，饲料充足，安全而和平，住起来应该很舒服，而且不会感到不自由，可是，那真是牠们所希望的吗？

    人类也生活在名为社会的水槽里，借着安全与和平而活着。怎么样才能让出生在水槽里、在水槽里长大的人们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不，他们知道。

    知道那一点的，不就是人类吗？

    从孩提时代开始，每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都能预知真正的自由。

    因此，有人往空中跳去。

    每个孩童都梦想自己飞翔于蓝天。

    一直到真正能飞为止，或者，一直到不能飞翔，死心断念为止。

    5

    我们搭电梯上楼，走进餐厅。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这么暗的地方吃饭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桌子上有细细的烛光摇曳着，墙壁是很旧的木头，上面覆着像长春藤一样的人造植物。我摸了一下，确定那是塑料。我觉得，有一半以上的人类，摸起来应该都是这种触感吧。

    侍者过来帮我们点餐，我请他尽可能给我分量少一点的东西。

    「那么，我们帮您把所有菜色的分量都减少一点。」

    「不是减少一点，请给我一半以下的分量就好。」我叮咛着。

    侍者离开后，甲斐露出奸笑的表情挨近我。

    「就算剩下也没关系啊。」

    「嗯，可是……光是看到那么多东西，我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原来如此。」她露出微笑。「好个禁欲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跟禁欲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点点头。甲斐从包包拿出香烟，问我要不要，我拒绝了她。她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今天晚上天气会转晴。」她吐出一口烟之后说道，烟草的香气四溢。

    「这样啊。」我吸了一口气，一直都很喜欢烟草的味道。「那么，就是明天了吧。」

    「应该充满气势呢？还是应该放松一点？」

    「不知道。」我摇摇头。「您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是哪一种？」

    「很难说。」甲斐直直盯着我。「看起来不像充满气势的样子，可是也很难说妳处于放松状态。」

    「我一直都是这样。」

    「平时都是坐上飞机之后，连续飞好一阵子，这样情绪就会渐渐变得高昂。明天一飞上去就必须要这样。虽然对手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可是妳必须去迎战，没有时间让妳暖机喔。」

    「没问题，我会先把引擎热好。」

    饮料送了过来。侍者把两个玻璃杯并排，在甲斐的杯子里倒进红酒。我喝了一口苏打水，知道水分流进体内。然后，我想起刘海的事，用手指摸摸头发。

    「怎么了？」甲斐问道。

    「我想剪刘海，可是才剪到一半。」

    「妳都怎么处理头发？」

    「什么意思？」

    「都去哪里剪？在基地附近吗？」

    「我都自己剪。」

    「啊啊……」用单手拿着玻璃杯，甲斐的唇型变得缓和。「是吗？我以前就想问了，妳在从事这个工作前，也都一直维持这个发型吗？」

    「是的。」

    「有没有做什么运动？」

    「没有。」

    「妳都自己剪？」

    「小时候是妈妈帮我剪的，后来之所以开始自己剪，是因为她给我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剪刀。」

    「剪头发专用的剪刀吗？」

    「不是，上学之后，她买文具给我，里面包括一把剪刀，所以我就常常自己用剪刀剪头发。」

    「这样啊……」甲斐睁大了眼睛.

    「我常常在想头发为什么要变长呢？」我说道，觉得有一点好笑。「指甲也是，明明都是多余的东西。」

    「可是，也有人把头发留长啊，可以编起来或绑蝴蝶结什么的。」

    「嗯，的确。」

    「妳有什么看法？」

    我看着甲斐。她的头发虽然没有我短，不过也是短发。

    「您以前的发型是什么样子？」

    她噗哧一笑。

    「被妳问倒了，这下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抱歉。」

    「我以前是长发，长到几乎看不见背部。」她抽着烟，吐出一口细细的烟。「我不太愿意回想起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

    「会觉得自己很可怜。」甲斐说道。

    虽然她露出笑容，然而却不是平常那种温柔的笑容。

    「现在比较好。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跟以前比起来，现在绝对比较好。我还想让自己更好。」

    「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现在反而比较快乐。」

    侍者把前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下的手，看着指甲。还是剪一下比较好，我想。

    「明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想买衣服给妳。怎么样？如果妳不嫌弃的话。」

    「我不会嫌弃。您要送我什么样的衣服？」

    「妳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一件夹克。」

    「好啊，就买那个。」

    「那么，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再请您送我衣服。」我这么说着，向她露出微笑。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很稀奇，不过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事很简单。

    「没问题的，我相信妳。还有一件事……」甲斐一边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一边说道：「之后，妳会升官，自己管一个部队。」

    「部队？」

    「就是变成指挥官，在基尔特连里是第一个。就实战的指挥官来说，妳也是里面的第一个女性。」

    我变得沉默。

    似乎该说些什么，我试着找寻一些话语，可是脑海里想的却是别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得到妳的承诺。」甲斐说道。

    「如果不能驾驶战斗机的话，我想拒绝。」我立刻回答。

    「那一点我们考虑进去了。」甲斐点点头。「以指挥宫的身分同时担任实战飞行员、参与任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我们公司这几年来没有这么做……所以，妳的要求应该可以被接受。」

    「自己当指挥官，您是说，可以向自己下达出击命令吗？」

    「就算是指挥官，也不可能凭着一个人的判断下达出击命令。不过，就像妳所说的一样，比被别人命令来得自由吧！」

    「这样的话，我好像可以随时飞出去的样子。」

    「我想应该不会。」甲斐露出微笑。「妳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任性家伙，妳会考虑周遭的状况，汇整一切，进行客观的判断。妳有那样的能力。」

    「要移到其它基地吗？」

    「应该会。」

    「是前线吗？」

    「跟现在的地方差不多，离前线很近。」

    「这样啊……」

    「上面还没有任何正式的决定，明天晚上一切都会决定下来。如果那个会议开得成的话。」

    我想任命笹仓为技师。这样的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我应该没有那种权力吧。不管是场所也好、人员、设备也好，一个小队指挥官应该没有插嘴的余地。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大概就是接受任务，或者是拒绝一切，扬长离去。我想，如果我说要辞掉工作的话，公司很有可能做某种程度的让步。我虽然不想用这种方法，但非不得已的话，也就是说，例如发生了不能驾驶战斗机之类的严重情况，我只好使出这个手段了。我在心里大略地预想过这个状况。

    目前还能驾驶飞机，这样还算不坏。就算是当作今晚陪她吃饭的报酬，我还是占了便宜。不过，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感到高兴，或许也可以证明我对自己的将来并没有什么期待吧。搞不好会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这样放弃了一切。明天或许将是最后一次战斗，之后我再也不能驾驶战斗机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公司不希望我继续飞。这个状况一点一点地烙进我的体内，像油料一样晕染开来。当然，我绝对不会认同，可是，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去做。

    或许，我之所以这么期待明天的飞行，就是因为不想去思考往后的事情吧。

    我不断想着这样的事。

    太好了，这不是最后。我有一点点高兴，真心地感到高兴。我想，我必须感到高兴，可是，我挤不出笑容。

    在这种饭店的床上睡觉，在餐厅享用豪华的料理。这一切都是失常的。为什么我不能回到那个基地，听合田的命令，像平常一样出击呢？我一直以来都在做那样的事，如今为什么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跟其它伙伴比起来，我比他们更认真工作，为公司尽心尽力。可是，我被他人从自己最喜欢的环境当中拉开，这是为什么？

    可是，这种状况，至今发生过的次数不计其数。

    我明明一直忍耐、一直当个好孩子，明明一直跟周围配合，可是，他们总是夺走我已经努力适应的环境。

    为什么呢？我追问理由。

    「因为妳已经不是小孩了。」他们说。

    如果是小孩就可以做的事情，变成大人以后就不能做了。似乎是这样的，我想。一般而言，相反的状况明明就比较多。

    不能继续做的事情有很多。

    像是被宠溺之类的。

    例如说，从学校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很爱惜的玩偶不见了。去问妈妈的时候，妈妈笑着回答，因为太脏，所以拿去烧掉了。

    「这是遗物。」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递给我。

    用玻璃做成的，玩偶的两个眼睛。

    因为太过惊讶，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是，到底怎么样才能产生那种想法？

    大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是根据什么去想的？

    我试着去想象。

    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这种情况一再发生，后来就习惯了。

    总之，这一切都是仪式，为了让我们认识到自己不再是个小孩，自己已经成为大人。「妳已经不是小孩了，好歹也算个大人。」为了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所以拿着无数的牺牲品，不由分说地点火，全部烧掉。大人会抢走孩子所珍惜的一切。

    妳已经是我们这些残酷大人的同伴了，他们在我耳边如此低声说道。

    然后，大家咯咯笑着。

    不可能一直都是小孩。

    人类在成为丑恶的大人之后，死去。

    我有那种确定的预感。

    因此，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不可能一直驾驶飞机。所以，我才会在这场飞行、这场战斗当中，赌上全部，赌上我人生至今所有的一切，只有那里才有一条生路，会这么想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总之，这是小孩。

    希望保持现状。

    游乐场明明已经关门，却还撒娇着想继续在这里玩。

    还不想睡觉，想继续看绘本。

    小孩常常希望事情能持续下去。

    然而，那是不能被认同的。

    在这个世界的结构里，世代会不断交替，开启的东西会关上，移动的东西会停止，上升的东西不得不落下。这是「不能一直保持原样」的定律。

    或许，因为人类本身就是如此，人类本身在出生之后，总有一天会死亡，因为无法从那种生命的循环中逃离，为了面对那一切，而具备了那种智慧。

    可是，小孩没有那种智慧。

    对我们来说，那个循环不存在。

    所以，我们才会希望，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乐趣，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可以做那种分析。那么想的话就能接受。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害怕这种永远持续下去的连锁。

    那也是很确实的感觉。

    不知为何，许多基尔特连多半自己求死，这是事实。希望从事与死亡直接面对面的工作，这也是事实。我自己也不怕死，不会像普通人那么害怕。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条件明明都相同，然而，对死亡的渴望程度却有很大的差异。

    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力来停下那个不断反复的循环。应该是出自这样的动机吧。

    我很明白这一点。

    就算我们是不同种类的人，某处一定潜伏着古老的细胞，那种细胞抗拒着永恒。我这么想。

    一次就好，我想试着确认死亡。

    可是，只能做一次。

    那是一样的。

    如果只有一次机会的话，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这么想。

    我应付着甲斐的谈话，然后，也适当地应付着陈列在眼前的料理，浪费着时间。有好几次想把自己想的事情说出来，不过终究还是作罢。在今天这种场合，对方应该无法立刻理解。无论再怎么运用语言，绝对没有办法传达出原本的意思。总之，在理解之前，厌恶、怀疑，甚或同情的情绪会交错产生，那些多余的感情会影响理解。讲到某一段落时，对方会变得无法继续理解语言的意义。那是一定的，情况总是如此。

    最后我们喝了装在小杯子里，像金属一样苦涩的咖啡。对我来说，那是最美味的一杯咖啡，很像笹仓带过来的、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里的咖啡。这么看来，那家店的价格不但便宜，而且味道也是一流的。

    笹仓在干什么？

    一定还在飞行场的帐棚里，进行某些作业吧。

    为什么我不能去那里？

    距离竟然这么远，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这之后，我应该会洗个澡，在静谧房间里，在干爽洁白的床铺上睡觉吧。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是什么要把我从现实当中拉开呢？

    我一直跟甲斐在一起，直到电梯口为止。向她敬礼之后道别，我独自搭电梯下楼。甲斐露出微笑，跟往常一样。长发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少女呢？我想象着。

    6

    夜里虽然睡得很好，但早上起床之后，觉得喉咙有点痛。

    拉开窗帘一看，虽称不上晴天，不过也没有下雨，天气还算适合，不刺眼的话也许比较好。

    在浴室漱口洗脸时，突然很想洗澡，于是我脱了衣服。

    脑袋里有一半已经坐进驾驶舱了，握着操纵杆，追踪着Teacher的踪影。身体很紧张，试着做了一个呼吸，肌肉微微振动。这就是临上战场前精神抖擞的状态吧。

    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里的人直直瞪着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想不出来。牵动嘴角，试着挤出笑容，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走出浴室，穿好衣服，把行李塞进包包，也许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了，我想。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那样。

    我离开房间，沿着一条昏暗的通路走到电梯口。一名中年女子推着推车和我擦身而过，大概是工作人员。她向我点头打招呼，我保持沉默。

    搭着电梯下到大厅，把钥匙交给柜台后，我走向出口。周围的人回头看我。侍者帮我开了门。我坐进在圆环上等待的计程车。

    「去机场。」我说：「后门。」

    我感觉到在体内流动的血液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如果有血温计的话，指针一定会一口气冲上去。

    流动的街景、在四周奔驰的车辆，与在人行道上交错行走的人们。又是抬头往上看，会看到耸立的建筑物、以及微微反射着明亮天空的窗户。

    多么善良的人们啊！

    亘古以来不断彼此厮杀，但谁也不记得了。

    那是古老古老的故事，是另一个宇宙的幻想曲。

    大家应该都有那种感觉吧。

    然后，不断说着：战争是丑恶的，战争是愚蠢的。

    当然，正如他们所言。

    没有什么比这件事还愚蠢。

    可是……完全不曾说出口的反动，也确实存在。

    是什么？

    这种激昂的感觉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活着？

    为什么，豁出性命飞上天空？

    生命是什么？

    是这个身体里面的东西吗？

    至少，当我飞上天际的时候，我的生命也跟着一起飞上天空。

    当我在战斗的时候，它也跟我在一起。

    我曾经想要离开我的生命。

    那是很简单的事。

    有时人类会把生命切割分离。

    既然如此，生命为什么还要跟着这样的我？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它才跟着我吗？

    总之，现在的我，非常重视自己的生命。

    透过战斗，我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不战斗的话，要怎么样才会明白它的价值？

    许多伙伴从空中坠落。

    看着那些场景，我渐渐明白了。

    为了真正抓住生命，人们才会死去。

    只有死去的人是胜利者。

    没关系。

    生命一直都在等着。

    一直到我坠落为止，它会一直等着我。

    那个时候，我一定可以得到最重要的东西吧？

    一定。

    等着吧！我会让妳看到美丽的东西。

    如果要死的话就是今天。

    绝对是今天。

    因为对手是Teacher。

    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对我说，失速翻滚的急转弯动作，要留到最后一刻才能用。从那之后，我几乎不曾用过这一招。这是为了今天而保留的。

    脑海里描绘着几道曲线。

    轨迹交错。

    他的轨迹是白色的，我的轨迹是蓝色的。

    像蝴蝶结一样缠绕。

    缠绕。美丽地……

    路上没怎么塞车，到达飞行场的大门后，我在那里下车，因为想稍微走几步路。

    我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回头看马路对面，一辆箱型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杣中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车子旁边，向我行礼，看样子并不打算走过来。难道他在车里过夜吗？应该不至于，或许他是早上过来的吧。车子停放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样。

    我举起一只手，朝他露出一点点笑容。为什么？因为能感受到他的诚意，所以我并不讨厌他。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他身上感受到善意。

    我也向守卫打招呼。走在空地上，周围半个人都没有，只听得到飞机的引擎声响。

    甲斐站在帐棚前。一看到我，她立刻走了过来。

    「早上我有打电话去妳房间。」她说：「好像跟妳错过了。」

    「可能是我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吧！」

    「我们得到消息，说可能会提早。」

    「这样啊。笹仓呢？」

    「在里面，他说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

    「那么，马上就能起飞了。」我答道。

    「如果是真的话，中午之前会有几个高官过来参访，大概会比他们过来的时间还早。」

    「知道了。」

    「现在还不要紧，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去喝杯热咖啡之类的。」

    好像还有其它人会来。甲斐留在帐棚外，我一个人走了进去。散香周围没有半个人。跟第一天比起来，这里变得比较有停机棚的味道了。因为燃料跟油料的味道已经渗入周遭。在事务室的入口处，笹仓一个人坐着。

    「早啊。」我走近他，打了声招呼。

    「嗯。」他点点头。「燃料已经加满，一开始就没有挂增槽，武装设备是平常用的对空A式。」

    「了解。」

    我走过他身边，进入事务室。桌上放着茶壶，以及成束的纸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了一个纸杯，把壶里的东西倒进去，大约装了半杯黑色液体后，我停下动作。

    「笹仓，要喝吗？」

    「嗯。」他站起来，往这里走进来。

    我也帮他倒了一杯。

    「谢谢。」他拿起杯子。

    我喝着咖啡，虽然没有那么热，不过味道苦涩而美味。

    「很辛苦吧？」我问道。

    「什么？」

    「维修。」

    「不会。」正在喝咖啡的笹仓抬起头来。「平常就这样。」

    「你不是摆着一张臭脸吗？」

    「我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经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或许真的是这样。为了我一个人，害他得来这种不习惯的地方，我觉得有点抱歉。他基于兴趣而在进行很多研究，如果不能做研究的话，应该会觉得很无趣吧！

    笹仓很快地把咖啡喝完后走了出去。因为门关着的缘故，我看不见外面。我抽了一根烟，然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或许真的睡着了，总觉得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甲斐跟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我不知道他的名宇。

    「待机指令已经下来了。」甲斐说道。

    我站了起来。

    帐棚的铁卷门已经打开，笹仓和其它人正在把散香拉到外面去。他们用了钢缆和电动起重机。

    「祝妳有良好战斗表现。」站在甲斐旁边的男人说道。

    我只默默向他敬了礼。

    散香已经被拉到外面，趁他们改变机体方向的时候，我坐进驾驶舱。挡风板仍旧是半开着的。

    笹仓跳上机翼，来到我旁边。

    「有没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没有。」

    「今天的湿度跟昨天几乎一样。」

    「那个没关系。」

    「嗯，是没关系。」

    「没问题的，不要担心。」我说道。

    「发动引擎看看。」

    「OK，后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确认了一下煞车，然后打开启动马达的开关，发动。

    机体轻轻摇晃之后，螺旋桨开始啪啦啪啦地转动，感觉非常顺畅。

    「别忘了，油针调得比平常紧。所以，万一飞上高空的时候要小心。好好听引擎的声音。」

    「我知道啦！我从什么时候就在开飞机了啊？」我戴上头盔。

    甲斐来到机翼前方，好像在叫喊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确认敌机到达，再过十三分钟。」笹仓帮我转达。

    「这样刚好，就这样继续暖机吧！」

    甲斐又在叫喊。

    「她说起飞许可已经下来了，现在要开到跑道上。」

    「这是特别待遇吗？」

    「不要自暴自弃喔。」

    「咦？」

    「不要自暴自弃。」

    「我听得到。」我答道：「可是不知道意思。」

    笹仓往前探身，把脸凑近我，我稍微把头盔拿起来，把耳朵附过去。

    「因为对手是Teacher，所以不要自暴自弃。」

    「我为什么要自暴自弃？」我反问道。

    「要回来喔。」笹仓说。

    听到这句话，我也噗哧一笑。

    「坠机的时候，我会坠回到这里。」我说：「你要好好注意看着天空。」

    「知道了。」笹仓点点头。

    「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吧？我会好好让你看看，我飞得有多么美丽。」

    「OK。」他举起一只手。

    笹仓跳下机翼。我重新戴好头盔，系上安全带。依序检查仪表和舵，站在前面的工作人员挥舞着旗子。

    看了一下旁边，帐棚前站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似乎刚刚才到。他们像是觉得很刺眼似地瞇细了眼睛，看着这边。这种天气还会觉得刺眼，难道是鼹鼠吗？我想。

    我推进引擎节流阀，解除煞车。

    散香慢慢地往侧道开出去。

    7

    在跑道尽头怠速待机了大约八分钟，在这期间，有关敌机方位相距离的正确情报已经传来。我一离开跑道，某处的警报器跟着响起，可是，马上被引擎的声响吞没。我以缓和的角度离开地面，为了观看帐棚和塔台，左右振动着机翼。

    上升，盘旋。

    一边用方向计确认方位，一边上升。

    该上升到什么地方是个问题，总之，现在只能等待对方出现。

    看不见蔚蓝的天空，云层也没有低到令人讨厌。

    敌机的位置再次透过无线电传来。

    只有一架飞机，机种不明。

    可是，驾驶的人是他。

    对方的高度似乎已经降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诱到低处吧！

    稍微减低上升速度，略微调整舵的配平。

    为了掌握空气的触感，我翻滚了一圈。

    还没看见。

    应该已经到了能看见的距离，是因为空气太污浊了吗？

    稍微倾斜，全神贯注地看向对方的方向。

    田园在眼前开展，是平坦而宽广的地方。

    也看得见河川，上面架了很多桥梁。也看得见铁路，马路上有各种颜色的车子。

    在地面生活的人们，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

    还是没看见。

    上面的白云静止，几乎没有风。

    快来吧！

    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见面。

    没有其它人能让我这么殷切盼望。

    没有任何能聚焦的物体。

    我寻找飞在空中的东西。

    差不多是时候了。

    在哪里？

    快点来吧！

    看见了！

    「确认。」我用无线电联络。

    一个突兀的点浮现在空中，几乎不动，高度几乎一样，似乎笔直地朝着这边过来。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应该在重系安全带，不过今天一开始我就把安全带系好了。因为是事先说好的，等待的时间非常短暂。

    我斜斜地绕了一圈。

    深呼吸。

    没有戴护目镜。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的话，也许就不用戴了。

    渐渐看到对方的身影。

    对方也稍微改变了前进方向。

    确认仪表，再度修正配平。

    听着引擎的声音。

    没有异常的声音。

    接近了。

    是空冷式引擎的鸥翼，像翠芽一样的机型，颜色还看不出来。

    我翻转机身，倾斜，转了一个大弯。对方仍旧笔直地朝我这边冲来。

    可是，他在那里左右振动机翼。

    是Teacher，不会错。

    我也左右振动副翼，向他打招呼。

    来吧！

    跳吧！

    跳舞吧！

    我高兴得想笑。

    我增加倾斜角度，慢慢拉下升降舵。

    温柔地把节流阀往上推。

    这是绕进他后方的正常路线。

    对方也会盘旋吧？

    然后，他会往上呢？或者是往下？

    结果，他仍然笔直地飞。

    速度似乎加快了。

    他朝市街中心飞去。我也把节流阀往上推，加快速度。可是，在直线水平的速度上，他应该稍占优势。

    追着他飞了好一会儿。

    我啧了好几声。

    想快点起舞，想一起跳舞。

    他倾斜机翼。

    往下冲，降低高度。

    终于来了吗？

    我跟在他后面，降低高度。双方的距离还很远。

    机枪还打不到。

    越过高压电塔，斜斜地穿过住宅区上方。

    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在飞。

    离飞行场虽然很近，但跑道恐怕都关闭了。

    他似乎还想继续往下降。

    我选择了比较高的路线。虽然变成不易看到他的角度，不过我还是跟着他。速度稍微减慢，看样子他似乎不打算拉开彼此的距离。

    经过住宅区后就是森林地带，我们立刻越过那一区，穿过一条很大的河川。接近街道了。现在的高度，大约是高楼的两倍左右。

    总之地上的人们应该能够听到两架飞机烦人的引擎声，也许他们没有听过比民航机更尖锐的声音。

    逐渐追上他了，距离拉近。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突然急速转弯。

    「来了！」

    我慌慌张张地拉下节流阀。

    放下襟翼，踩住煞车，机体发出嘎吱声响。

    往右边转弯。

    相反。

    往左。

    已经看不见风景了。

    今天必须注意周遭的一切。

    对手，只有一架飞机。

    用近乎垂直的倾斜角度回转，从上面看着对方。

    他急速上升。

    可是，那一定是假动作。

    稍微玩一下，马上就会回到原来位置。

    正如我所想的，他往右边翻转，俯冲。

    我也翻转机身，跟着下降。

    接近。

    跟在他后面。

    解除机枪的安全装置。

    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吗？

    他的机体翻转。

    要上升吗？

    不，是做失速动作。

    来不及了。

    我顿时感到犹豫，可是，左手任性地把节流阀往上推。

    只能脱离。

    降低高度，节流阀全开。

    Teacher立刻飞向后方，看不见他的踪影。

    很精彩的失速动作。

    「明明叫别人不要那么做的！」

    我心情好极了。

    后方虽然被跟住，可是还有一段距离。

    我马上加速。

    上升的话就可以甩掉他吧，要不要翻个大筋斗？

    可是，如果在顶点处被他切进内侧的话会很危险。

    我从左右两方回头看后面，确认位置。

    稍微再忍耐一下。

    在正后方吗？

    看到了。

    距离没问题。

    虽然可以做失速动作，可是一定会被看穿。他的反应如果够快，我的损失就会很大。不能用同一个招数。我想起笹仓说要往下飞。

    我就这样急速下降。

    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

    要反身往天空飞去吗？

    反转。

    拉下升降舵。

    敌机在上面的斜后方。

    Teacher仍旧维持机身颠倒的姿态。

    他在看这边吧！

    放空档。

    节流阀全开，从低空冲过去。

    比大楼还要低。

    附近没有很高的建筑物。我降下高度，接近道路，近到几乎可以就那样降落。

    河川的堤防迫近眼前。

    看看后方，他仍然跟着我。

    可是，应该没办法再接近了。

    飞越堤防之后，我再次降低高度。

    长满茂盛杂草的草原。

    接着是水面。

    看了一下仪表。油温、油压都很正常。确认Teacher的位置。

    他一定是在等我爬升。

    要稍微再引诱他一下吗？

    我时时微妙地改变角度。

    要让对方稍微飞长一点的距离。

    逃离的那一方在这一点比较有利。

    我听着引擎的声音。

    想起笹仓的忠告。扫了一眼调节阀的刻度。

    对方射击。立刻往右。

    我回头看。

    在那种距离下？

    距离稍微拉近了。

    这么快？

    应该是调过引擎了吧？

    接近街道。

    要上升呢？或者穿过去？

    他一定在等我上升。

    响应他的期待也不错。

    辜负他的期待，直接穿过去也不错。

    引擎的情况很好，渐渐运转得很顺。

    乐趣从现在才开始。

    我左右做了一些假动作，笔直地前进。看看周围，建筑物开始增加，也接近了道路。

    前方是耸立的大楼群。

    又接近了堤防，稍微往左边转弯切入。

    斜斜地越过堤防。

    我继续下降，直到几乎掠过水面。

    确认后方，稍微拉远了吗？

    再来翻一次筋斗吧！

    在无法让你切入内侧的地方。

    巨大的铁桥逐渐接近。跟现在飞行的高度比起来，桥墩比较高一点。要这样直接穿过下方吗？还是往左边或右边上升？右边是市街，左边是郊外。就这样往下游飞去的话，是工业地带吧，远处可看到高耸的烟囱。

    确认后方，他又稍微接近了一点。

    眼看着已经接近桥梁。

    下面似乎是铁路，上面是道路。

    清楚地知道正在移动的车辆离自己很近。

    节流阀仍旧保持在原来位置。

    我用左手戴上护目镜。

    右手集中在操纵杆上。

    已经没有往左或往右的选择了。

    马上要到了。

    水面很近，大型桥梁迫近眼前。

    就是现在。

    一点一点地拉下操纵杆。

    上升。

    机体发出嘎吱的声响。

    身体陷在座位上。

    虽然往后方看去，但什么都看不到。

    笔直地往上。

    引擎低鸣着。

    我看到路上有很多车在奔驰。

    机体颠倒。

    越过桥梁的钢缆。

    来到桥梁正上方时，我看到Teacher。

    不亏是Teacher。他翻了一个筋斗，反应很快。

    可是，绕个小圈怎么样。

    桥上的钢缆形成阻碍，要做失速转弯的话很危险。

    我向下飞去，拉紧节流阀。

    放出襟翼。

    拉下升降舵。

    桥墩再度接近眼前。

    从下面穿过。

    这次是几乎要猛然刷过水面的角度。

    升降舵。

    看着后方。

    Teacher做了一个滚转。

    放弃了。

    太好了！

    我掠过水面。

    稍微倾斜机体。

    翼端几乎要碰到水面的瞬间。

    左手往上推，节流阀全开。

    因为扭力的关系，机身变得更加倾斜，不过我就放任它这样。

    斜斜地上升。

    他在桥梁对面，在上游盘旋。

    完全甩掉了。

    我继续上升，飞到桥上时做了一个滚转。

    跟在Teacher后面的斜上方。

    越过堤防，他往街道的方向飞去。

    我维持高度，跟在他后面。

    现在我变成了等待的一方，当他有所动作时，就是我的机会。在目前的位置关系上，他无法爬升。

    爬升时，如果速度变慢的话就会形成致命伤。

    在道路上方飞行。

    高度只有一百公尺。

    油温逐渐上升，油压OK。

    逐渐接近大楼。我这边还是比较高。

    原来如此，打算利用大楼来盘旋吗？这样我就无法通过他的内侧。原来还有这一招啊。

    脑海里闪过数种可能的情况。

    上升之后往左边飞出的可能性最高。那是什么时候？

    建筑物渐渐变高。

    接近市街中心了。

    迅速地穿过广告牌和天线。

    当然，我不会看那种东西，那只是单纯的障碍物。

    进入大楼形成的峡谷之间，穿越。

    两侧并列着窗户。

    虽然有压迫感，不过以通道来说并不算窄。

    在前方飞行的机体所扰乱的空气，反而比较麻烦。

    我稍微提高高度。

    再次接近高耸的大楼，这次有许多栋。

    穿入其中。

    那时，Teacher上升了。

    我吓了一跳。

    他想干什么？

    可是，我的右手拉下操纵杆。

    上升。

    要在这种地方往上飞？

    他的机体接近了。

    绞紧引擎。

    糟了，又是失速转弯。

    怎么可能。

    左手继续往上推。可是，节流阀早就推到底了。

    我上升之后颠倒机身。

    看着Teacher。

    他做了一个失速的动作，利用螺旋桨往后的气流改变方向。

    在十字路口转进另一条街。

    立刻不见踪影。

    太厉害了！

    那是散香所办不到的。

    因为是推进式机种所以才能有这种技术。

    我停止呼吸。

    在筋斗的顶点反转机身。

    因为左右还有高楼，差一点点就会擦过它们的墙壁。

    拉紧节流阀。

    完全跟丢了。

    在哪里？

    我看着右后方。

    应该在右边。

    继续上升，脱离建筑物群。

    倾斜机身，环视下方。

    正在移动的小客车、巴士、卡车。

    可是，没有看到飞机。

    在哪里？

    我颠倒机身寻找他。

    他从我的右前方飞出来。

    飞得比我所想的还要远，像是以非常迅捷的速度，从路上跑过去似的。

    我立刻修正航线。我这边的高度较高，仍然比较有利。

    我正在猜测他会不会盘旋时，他再度降低高度，进入大楼群当中。我追上去。

    这次的速度不快。我在前方发现了他的踪影。

    我在下降的时候速度稍微变快了一点。

    似乎可以追上他。

    他继续往下飞。

    高度是几十公尺。

    接近了。

    怎么样？还要上升吗？

    进入射程。

    我停止呼吸。

    射击。

    他往右边闪避。

    立起机翼，像要掠过大楼墙面似地飞着。

    我也稍稍拉紧节流阀。

    稍微降下襟翼。

    不能超过他。

    又进入了射程，但是在我射击之前，他往左边偏过去。

    因为是低速状态所以能办得到，或者应该说，因为那里有建筑物所以才能办得到。这就是所谓的墙面效果吗？

    他那架竖起机翼的机体剎那间出现在我正面。射击。

    中了。我虽然这么想着，可是却不知道真正的状况。

    他立刻消失在右边。

    我吓一跳。

    他在十字路口右转。

    我虽然也急忙竖起机翼，可是无法回转。

    完全不能转弯。

    立刻推动节流阀，上升。

    又跟丢了。

    太厉害了。

    竟然能够那样飞。

    我回头看后面，寻找他的踪影。

    引擎低鸣着，肩膀陷进座位。

    找到了。

    他一直在下面。

    我脱下护目镜，揉揉眼睛。

    擦掉汗水。

    深呼吸。

    再次戴上护目镜，颠倒机身，俯冲。

    大概知道他那个机体的特征了。

    他在主要街道上低速飞行。

    来下面吧！像是这样邀请着我。

    要在这么无聊的地方跳舞吗？

    可是，我笑了。

    很有趣。

    下降途中，好像有什么从右后方进入我的视线范围。

    直升机。

    是私人直升机吗？

    无所谓，下降。

    立刻追上他。

    我在这里踩煞车。

    满襟翼。

    他在十字路口往左飞。

    我也来试试看吧！

    绞紧引擎，拉起机首，减慢速度。

    竖起机翼，用升降舵急速转弯，用方向舵修正机首。

    很轻易地往左边转弯，接近前方机体。

    进入射程了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反转机身。

    往下方飞去。

    我吃了一惊。

    下面已经没有空间了。

    我吓了一跳，往上飞去。

    那样不是会撞到地面吗？我这么想。

    要反转往上飞吗？

    在底部应该没有做滚转动作的余裕。

    我在大楼的顶楼上看着，就着机身颠倒的样子恢复水平状态。

    他往上飞。

    一边上升一边滚转。

    后面似乎会被他跟住。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上升的话很危险。

    我拉下升降舵，就这样往下飞。

    这一瞬间十分危险。

    他射击了吗？

    没关系。

    迅速接近道路。

    我朝着正下方，继续拉着升降舵。

    用副翼让机身倾斜，然后是方向舵。

    高度是四十。

    在小客车的正上方，终于恢复了水平状态。

    在这个几乎可以直接降落的高度，我把节流阀往上推。

    引擎排着气。

    烟雾飞舞着。

    我看到他的机体在我上面的斜后方。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被攻击。

    可是，他没有射击。

    为什么？

    节流阀全开，就这样前进。

    加速吧！

    快点！

    高度只有十公尺。

    惊险地越过天桥。

    祈祷没有电线吧。

    速度渐渐增加。

    左右的大楼猛烈地朝后方飞去。

    机体振动。

    跳着舞。

    他没有攻击。

    离开了吗？

    看不见后方。

    他在哪里？

    上升的话很危险。

    要是他射击的话，我就可以知道对方的位置。

    为什么不攻击？

    难道他担心周围吗？

    因为流弹会打到大楼或车子吗？

    应该没空关心那种事。

    接近了公园般的绿地。

    那里没有大楼。

    我竖起机翼。

    离开建筑物峡谷的瞬间，稍稍往左边转弯。

    看着后方。

    他的飞机就在我所预料的位置。

    我应该完全在他的射程里。

    他果然是故意不攻击的吗？

    这里的话就没问题了。

    不会打到大楼。

    攻击我吧！

    我会躲开。

    把节流阀推到高速。

    往左右放出副翼。

    他接近时，我往反方向滚转。

    迅速往右飞。

    立刻往相反路线前进。

    他攻击了吗？

    我不知道。

    放下襟翼，绞紧引擎。

    缩小转弯的半径，增加倾斜角。

    他朝上飞去。

    我也朝上面飞。又要做失速动作吗？

    是快速滚转。

    他的机身像树木的叶子一样起舞。

    我也做了螺旋滚转的动作，等待他的响应。

    来了。

    想从内侧过来吗？

    往反方向。

    令人目不暇给地切换着舵。

    引擎低鸣，立刻安静，然后又再度低鸣。

    切割风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

    机翼的嘎吱声。

    是舞蹈。

    翩翩地舞动。

    看起来像在玩耍吧！

    这两架飞机。

    在这里嬉戏。

    优雅地，美丽地……跳着舞。

    侧滑。

    扭转。

    扭力滚转。

    侧飞。

    让你们看看。

    来吧！

    满襟翼。

    副翼左右张开。

    节流阀关上。

    升降舵，拉到底。

    在急速失速的状态，一口气推到高速。

    就这样脱离。

    那是之前被他打断的转弯。

    应该比之前更加迅速。

    像飞舞的刀子。

    机翼瞬间发出光辉。

    把机首拉向Teacher盘旋的地方。

    我的心跳。

    来吧！

    剎那间，停止呼吸。

    来了。

    攻击！

    转弯。

    刚刚应该打到了吧？

    一边侧滚转弯，一边脱离。

    确认后方。

    他的机体也在滚转。

    朝上面飞过来。

    不行，没打到。

    混帐！

    从上面过来。

    往右。

    下降。

    往左。

    用方向舵滑行，往反方向滚转。

    往上。

    节流阀推到高速。

    他的机体以掠过似地姿态往前方滑出。

    因距离过近无法攻击。

    控制机首。

    射击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往左边飞去。

    好快。

    像弹射出去似地运作着舵。

    瞬间的速度。

    凭着那一瞬间活下来的两人。

    他从下方绕回来，情势逆转。

    往右。

    上升，下降。

    往左。

    往左。

    用方向舵做了一个假动作，用襟翼煞住机身。

    用快滚的动作从反方向旋转机翼，盘旋。

    他发动攻击。

    虽然听到声音，可是不要紧。

    在上面吗？

    影子在一瞬间通过。

    我看着他的影子，翻了一个筋斗。

    Teacher做了一个很大的扭转动作。

    正好斗志十足吧？

    现在才要开始而已。

    确认仪表。

    油温稍稍偏高。

    燃料还有一半以上。

    不知对方状况如何？

    要看他从哪里飞过来而定，不过应该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在公园上空一百五十公尺。

    低速盘旋。

    他也用几乎相同的速度盘旋。

    清楚地看到引擎盖上的黑猫标志。

    把护目镜拿掉。

    天空并没有那么刺眼。

    油压正常，引擎的状态也很好。

    目前没有任何损伤。

    暖身运动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现在才要开始。

    我呼出一口气。

    认真地上吧！

    重新戴好护目镜，我稍稍拉下操纵杆。

    拉紧节流阀。

    襟翼放一半。

    进入那个圆形当中。

    立刻被他发现。

    他往外侧逃离。

    节流阀全开。

    收回襟翼。

    右边。

    上升。

    做失速动作。

    关节流阀。

    用满襟翼煞车。

    用扭力控制拉机首。

    射击。

    怎么样？

    他往上爬升。

    我也立刻上升。

    想做失速动作吗？

    我滚转机身，看着他。

    转弯。

    他正打算往下飞。

    我毫不犹豫地推进节流阀。

    就这样爬升。因为机身轻盈，所以能使用这种技巧。

    以机身颠倒的姿势上升。他在下面盘旋。

    果然还是没打到吗？

    他开始爬升。

    拉下升降舵，用机身颠倒的姿势俯冲。

    迎上、攻击。

    把机身翻正。

    对方也直直冲过来。

    射击！

    掠过。

    擦身而过。

    急速盘旋，撑住身体往后看。

    他又做了一个失速转弯的动作。

    要再来一次吗？

    好！

    升降舵全开，做了一个半滚转之后，节流阀推到底。

    对方的速度虽然也很快，不过因为机身翻正所以没关系。

    面对面迎上。

    他向我这边滑过来。

    我往上爬升。

    稍稍修正机首。

    双方几乎相撞。

    射击。

    太好了！

    对方也发动攻击。

    我看到炮口有火光。

    擦身而过。

    没有命中。

    好奇怪。

    我正在飞行。

    对方也在飞行吗？

    没有冒烟。

    滚转。

    往反方向做快滚动作。

    我看着他。

    往反方向前进。

    没打到吗？

    哪里有问题？

    我就这样慢慢地翻筋斗、盘旋。

    摆出准备追上去的姿态。

    他往上爬升。

    直直地上升。

    我也把节流阀推到底。

    在爬升的性能上，散香略胜一筹。

    一点一点追上。

    他往左右两边优雅地舞着。

    一边蛇行，一边爬升。

    可是，渐渐接近了。

    怎么样？

    不可能让他就这样逃掉。

    高度变得非常高。

    已经看不见下方了。

    接近云层。

    要去哪里？

    现在要躲到云层里已经太晚了。

    因为高度变高，引擎稍稍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想要调整气门，可是已经快要进入射程。

    集中精神。

    往右。

    往左。

    用方向舵修正。

    稍稍下降。

    等着吧！

    射击！

    往右边脱离。

    赢了！

    可是，他的机体依旧继续上升。

    我也一边看着一边爬升。

    他立刻消失在云层当中。

    趁着这段时间，我调整了气门。

    周围瞬间变成一片白茫。

    机体摇动。

    我就这样继续上升。

    确认燃料，补正配平。

    深呼吸。

    开始流汗。

    我赢了吗？

    Teacher到哪儿去了？

    难道说，这里已经是天国了吗？

    难道，我在不知不觉当中被他击落了吗？

    深呼吸。

    咳了一下。

    没关系，还活着。

    仍然听到巨大的引擎声响。

    周围的白茫逐渐变薄。

    好刺眼。

    光。

    我来到云层之上。

    蔚蓝的天空，美丽地开展。

    白色云层在下方。

    前方有一架飞机。

    发现了Teacher的踪影。

    他直直地飞着吗？

    不是被打到了？

    何等的骑士风度啊！

    啊啊，好美。

    果然，云层上面是真正的天空。

    一定是这样的……他也这么想吧！

    一定要是这里才行。

    他左右振动机翼。

    我不觉噗哧一笑。

    一定要这样玩吗？

    追上去。

    从左后方接近。

    可是，刚刚没有打到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应该会命中的。

    那是不会打偏的距离和角度。

    他没有被打到吗？

    是因为我下意识觉得在命中边缘就可以了吗？

    Teacher水平飞行。

    我接近他。

    跟在后面。

    可是，他没有移动。

    为什么？

    飞在前方的他开炮射击。

    他在做什么？

    因为他降低了速度，所以我更加接近他。

    渐渐拉近。

    这是一个只要射击就可以确实击落他的位置。

    可是，我稍微斜斜地切出，跟在他旁边。

    靠近。

    看着座舱罩里面。

    看见了他的脸。

    还活着吗？

    没关系。

    还在动。

    他用手比着什么。

    继续拉近。

    数字。

    我知道是频率。

    他清楚我的视力。

    那是要我把无线电调到相同频率的意思。

    四、三、二、一。

    迅速把无线电调到相同的频率。

    「听得到吗？」他的声音突然跑了进来。「降低输出功率，降到最低。」

    「听到了。」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

    「为什么？」我问：「是因为燃料的关系吗？」

    「不是，是空炮弹。」

    我一开始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可是，我立刻注意到了。

    不是实弹。

    没有填装实弹。

    所以，就算射击也不会命中。

    只有声音而已。

    「可恶！」我大叫。

    「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要说，回去吧！」

    脑中一片空白，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骗了，被大家骗了。

    地上那些家伙都是一丘之貉。

    大家一起，把我……

    「我要让他们好看。」我说。

    「Boomerang。」

    「干什么？」

    「冷静一点。」

    「不可能。」

    「不然妳要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吗？」

    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就算没有炮弹，也可以用这一招击落对方。

    的确还有这一招。我想。

    「我要回去了，通讯终了。」

    「等一下，Teacher。」

    「什么事？」

    「有机会的话，要再来一次。」

    「嗯。」

    「拜托。」

    「嗯。」

    「好吗？」

    「要活着。」

    「了解。」

    他竖起机翼，往对面滑行下降。

    我绞紧引擎，就这样斜斜推动操纵杆。

    机身立刻失速，朝着下方，慢慢地滚转。

    坠落吧！

    直到地面为止。

    变成旋转下降的状态。

    旋转速度渐渐变快。

    进入云层当中。

    一片雪白。

    这里是天国。

    我要诅咒你们。

    不管在哪里都好，坠落吧！

    「王八蛋！」我大叫。

    每个人都是王八蛋。

    在地上的伙伴们、所有人类，大家都去死吧！

    要是有炸弹的话，我会把它丢在这条街上。

    不，丢到飞行场。

    丢到在那个帐棚前看好戏的伙伴面前。

    穿出云层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朝着正下方。

    翩然地一边旋转，一边坠落。

    就这样，直达某处。

    会不会穿过地面，坠落地狱？

    甲斐、笹仓，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骗了我。

    瞒住这种事……

    眼泪流了出来。

    你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东西吗？

    王八蛋！

    把一切都糟蹋了。

    一切都白费了。

    不可原谅！

    绝不原谅你们！

    死给你们看。

    把你们期待的草薙水素杀掉。

    毁坏一切，让散香撞上这条街的中心。

    可是……

    啊啊！可是。

    我想跟Teacher再战一次。

    是的。

    我们约好了。

    啊啊！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遗憾。

    只有那件事是我的矛盾。

    紧急无线电的灯亮了起来，我切换收讯机的频率，机体仍旧一直打转，我已经不看外面。

    「Boomerang，请回答。」

    「我是Boomerang。」我答道。

    「怎么了？」

    「嗯，没事。」

    「立刻回来，跑道已经OK。」

    怎么办。

    因为机身颠倒，所以我看着自己的上方。

    看见了街道。

    我一边旋转，一边看着街景越变越大。

    或许，那才是上方吧！

    地球，浮在我的上方。

    「Boomerang，听得见吗？」

    我啧了一声。

    很吵。

    接近大楼了。

    混帐！

    我才不要坠落在这种地方！

    我把舵推回空档。

    绞紧引擎，一点一点地推着舵。

    首先停止旋转。

    散香笔直地朝着下方。

    切割风的声音。

    感觉很好。

    急速接近的地面。

    道路、大楼、车子。

    一点一点地放倒升降舵。

    高度两百。

    途中转弯，朝着上方。

    继续下降。

    稍微拉高机首，滑进由大楼形成的峡谷之间。

    左手把节流阀往上推。

    一直下降到高度三十的地方。

    终于恢复水平。

    引擎爆发似地喷射，机身因扭力而扭转。

    用副翼和方向舵修正。

    稍微斜斜地竖起机翼，前进。

    听到警车或救护车的警报声。

    瞬间。

    我渐渐加快速度。

    「王八蛋！」我狠狠地大叫。

    泪水让我看不见前方。

    拿掉护目镜，擦着眼睛。

    迫近两侧的大楼墙面。

    从其中穿过去。

    来破坏这条街吧，我想。

    让一切都消失吧，我想。

    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

    只能发出轰隆的声响，在天上飞着而已。

    「Boomerang！怎么了？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飞行！」

    危险飞行？

    危险飞行是什么？

    没听过。

    有不会危险的飞行吗？

    为了什么而飞？

    你们知道飞机为何而存在吗？

    你们知道人类为何而活着吗？

    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聚在一起，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只会抬头看着天空不是吗？

    只会皱着眉头，望着他人死去。

    一面想要躲开，一面偷偷地看着。

    只会做这种事不是吗？

    令人生厌，污秽，丑恶……

    让人想吐口水。

    「Boomerang，快回来！」

    速度渐渐增加。

    我笔直地在大楼之间穿过。

    只要稍微放开这个操纵杆。

    只要瞬间闭上眼睛。

    散香就会撞上大楼吧！

    在那里面的白痴人类，就会死伤惨重吧？

    原本打算在安全的地方观看，结果却卷进了意外当中。

    我笑了出来。

    用手擦拭眼泪。

    「可恶！」

    用机枪射击。

    只会发出声响的烟火。

    睁大眼睛看着吧！

    这是真正的杂耍。

    我反转过来。

    机身虽然左右摇晃，不过我还是照常前进。

    倒转机身，让自己可以看清楚道路的样子。

    路上在塞车。

    到处都是车子。

    人们大概在按着喇叭吧！

    听不到。

    轰隆声响让他们塞住耳朵。

    排气让他们捣住鼻子。

    瞬间刮起的风，吹倒了广告牌，扬起垃圾。

    四散飞舞吧！

    被风吹倒吧！

    这就是飞机的速度。

    你们看过吗？

    这就是飞机的力量。

    「Boomerang，妳听到了吗？」

    又做了一次快转。

    朝着上方。

    前方似乎有什么。

    是什么？

    直升机吗？

    对了，那架直升机要去哪里？

    一定载着媒体的摄影机吧。

    把那架直升机击落吧！

    接近了。

    飞机？

    从前方朝我这边飞来。

    左右振动机翼。

    难道是……

    是Teacher！.

    朝我这边前进。

    高度也相同。

    下面是道路。

    左右是大楼。

    逃走的路线只能往上。

    眼看着接近了。

    把节流阀推到一半。

    放下襟翼。

    撞上去吧！

    用身体？

    可是，非常不可思议地，我冷静了下来，非常冷静地看着他的飞机。

    撞上去。

    也好，是他的话……

    没错，是他的话也好。

    他的飞机微微扬起右翼的瞬间，我也收回副翼。

    竖起机翼。

    接近大楼墙壁。

    擦身而过。

    切割风。

    笛子般的音色。

    然后，寂静无声。

    一切都消失了，引擎的声音。

    余韵。

    回头一看。

    他的飞机，已经远远地离去。

    听不到了。

    寂静无声。

    静静地、美丽地……

    上升。

    我也把机身翻回正面。

    上升。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已经干涸。

    他渐渐远去。

    上升。

    变成小点，然后消失。

    再也不会遇见他了，我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

    切割风的声音。

    呼吸。

    振动。

    汗水。

    以及叹息。

    可是，我们联系在一起。

    只要有空气。

    只要有天空。

    我们就……

    尾声

    在飞行场上，我用侧飞低空掠过，通过帐棚前面的时候，沸沸扬扬地发射空炮弹。也许看起来像是振兴景气用的表演吧！

    轻轻地降落，滑进侧道。那个时候，我已经像铝片般地冷却下来。跟Teacher最后一次擦身而过时，应该是我最热的时候吧。是啊，或许是为了让我冷却下来，他才会再度从空中回来。

    一点都不温柔，王八蛋。

    多余的亲切。

    不管是这家伙或那家伙，都只会鸡婆。

    啊啊，不敢相信。

    呼，可是，看啊！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假装自己是笨蛋吧！我就这样放弃了。

    为了要跟他再度决战，我必须活着。

    故意在离帐棚稍远的地方煞住，不想跟在那里等待的人们打照面。这是我微弱的抵抗。

    笹仓飞奔过来，跳上主翼。我才刚打开座舱罩而已。

    我先脱下头盔。

    他一只手攀在座舱罩边缘，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要帮我解开安全带。

    「别碰我！」我说。

    「咦？」

    「我自己来。」

    「不要生气。」笹仓皱起眉头。

    我瞪着他。

    「没办法，我没办法违抗命令。」笹仓叹了口气。「对不起。」

    我用解开安全带的手打他的脸，没有什么效果。既没有加上身体的重量，姿势也不好，只是擦过而已。可是，笹仓沉默下来，一直盯着我看。

    「我错看你了。」我对他说。

    「嗯……可是，如果在飞之前跟妳说的话，妳会怎么样？」

    「我不会去飞。」我答道：「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嗯，就是这样。」笹仓点点头。「真的很抱歉。总之……」他在这里把话打断，又叹了一口气。

    我从驾驶舱里出来。笹仓从机翼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我。

    我站在机翼上。

    几个摄影师靠了过来，按快门的声音持续不断。

    甲斐往这边走过来，姿势优美的走路方式。

    穿制服的男人们，还在远处等待。无论何时都在等待，那就是那些家伙的姿态。

    在地上的伙伴，每个都是垃圾。

    笹仓把手伸过来，我无视于他伸出的手，从主翼跳下来。

    然后，往和帐棚相反的方向走去。

    因为突然想往那边走。

    要去哪里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有大家等着的地方。

    「草薙！」甲斐在后面叫我。

    我头也不回地走着，她追在我身后跑了过来。

    甲斐走在我旁边。

    「草薙。」她用压低的声音说道：「回来吧！」

    「不要。」

    「拜托妳。」

    「低级。」我停下脚步说道。然后摇摇头，吸气，接着吐气。我说不出有魄力的话，可是，我的心情应该充斥在吐出的气息当中。

    「我懂，我明白妳的心情。」

    「嘿……」我露出微笑。妳懂什么呢？

    「妳打算不再开飞机了吗？」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瞪着甲斐。「我也可以追随Teacher而去。」

    「求求妳，听我说。」甲斐想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让妳的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现在该怎么做才好？自己想做什么？妳现在很生气。」

    「是很生气。」

    「该怎么处理妳的怒气？」

    「谁知道。」

    「揍我一拳如何？」

    「就算打妳也没有意义。」

    「妳打算就这样放在心里？」

    「咦？」

    「听好，如果不甘心的话，就只能爬到比别人还高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俯视他们。如果妳曾经飞到云层之上，应该了解这一点吧？」

    我看向帐棚那边，看着正在等待的男子们。

    笹仓还站在散香旁边，看着这里。

    他们应该听不见吧！

    「妳打算就这样坠落，或者往上爬，争一口气给他们瞧瞧？」

    我瞪着她。

    不发一语。

    甲斐露出了像平常一样的温柔表情。

    像是爱着我的表情。

    看起来像是爱着我，非常高明的表情。

    所谓的温柔，结果竟然是那种东西。

    「妳骗了我。」我说。

    「不是骗妳，不过，我的确没有跟妳说明。当然，我也料到妳会生气，可是我不打算道歉，只是……我现在在拜托妳。」

    「我想打妳。」我说。

    「请。」她露出微笑。

    沉默。

    我的右手虽然稍稍举起，可是没有碰到她的脸。怎么能打一个正在微笑的人呢？

    「妳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我很高兴。」甲斐说：「每次妳飞上天的时候，我总是不断担心，因为什么忙都帮不上。」

    「骗人。」

    「也许是骗人的吧！」甲斐马上点头。「可是，妳也好歹替说出这些话的我想一下。」

    我闭上眼睛。

    不管什么都可笑极了——一个草薙说道。

    另一个草薙叹了口气。

    另一个草薙，想着明天的事情。

    想着明天的天空……

    想着该做什么样的要求。

    我点点头。

    「咦？」

    「我知道了。」

    「没关系吗？」

    「是的。」我再次点头。

    「那，妳会回来吗？」

    「嗯。」

    「啊……」甲斐叹了口气。那时，我第一次看到她眼里浮现泪光。「太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老实说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流下的眼泪，她为自己流泪，只有那个才是真正的眼泪。

    我跟甲斐走回去。

    笹仓正在等我。他撇撇嘴，露出奇怪的表情。

    擦身而过时，他举起一只手。

    我狠狠地拍了他的手。

    连我都觉得痛。

    在帐棚前等待的高官显贵们。

    穿着美丽的制服聚集在一起，排成一排。

    像展示橱窗里的人偶一样。

    腐败殆尽的伙伴们。

    因为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抬头望着天空。

    无论是对于被灰色笼罩、这条沉闷而腐败的街道，或者是对于这些腐败的人们，都非常适合。

    再次飞上天空吧！

    直到云层之上。

    飞向明亮的真正天空。

    再次飞上去吧！

    心中只想着这件事，我在这片腐败的地面上走着。

    ※各章开头引用自托尔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米川正夫译，岩波文库）。